01 沙缘
1957年1月,寒冬腊月,
一户农家土炕上,张建龙出生了。
这个河西走廊东北部的小县,北接腾格里沙漠,南邻巴丹吉林沙漠,县志上写着八个字:“十地九沙,非灌不殖”。
在这里,风是常客,沙是邻居,绿色是奢侈品。
在这片“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的土地上长大的人,骨子里刻着两种本能:一是对绿色的渴望,二是对生存的坚韧。
童年的记忆里,除了饥饿,就是风沙。
春天播种,一场风过,种子连土被卷走;
秋天收成,黄沙漫过田埂,麦穗上都是沙粒。
他常听老人说:“民勤人,是沙逼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句谶言,贯穿了他的一生。
1978年,恢复高考的第二年。
21岁的张建龙正在地里干活,大队书记跑来说:“建龙,你能考大学了!”
他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片沙地。
填报志愿时,他看到了“内蒙古林学院沙漠治理系”。
鬼使神差地,他在这行字上画了圈。
有人问他:“治沙?沙有啥好治的?越治越多。”
张建龙没说话。
他只是想起那些被风沙掩埋的田垄,想起母亲扫不完的沙尘。
或许,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或许,治沙是他与故乡唯一的和解方式。
四年后,这个从风沙里走出来的青年,背着铺盖卷,来到宁夏银川。

他被分配到林业部“三北”防护林建设局——一个刚刚挂牌四年的新单位,任务是建造横跨西北、华北、东北的“绿色长城”。
报到那天,局长指着墙上的地图说:“小张,你看,这条线从新疆到黑龙江,406万平方公里,以后就是你战斗的地方。”
张建龙看着地图上大片大片的黄色标记,那是荒漠和沙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走不出这片沙了。
02 生根
从1982年到1999年,张建龙在“三北”局一待就是17年。

这17年,他从普通干部做到局长、党组书记,走遍了13个省、551个县的沙地荒原。
他的足迹,像一条蜿蜒的根,深深扎进中国北方的荒漠带。
1986年,他被派到陕西靖边挂职锻炼,任东坑乡副乡长。
那里是毛乌素沙地南缘,一年刮风200多天。
乡政府是几间土坯房,喝的是窖水,睡的是土炕。
老乡开玩笑说:“在这儿,吃一顿饭,半碗是米,半碗是沙。”
张建龙不介意。
他带着老乡种柠条、栽沙柳,用麦草扎方格沙障。
白天在沙地里忙活,晚上点着煤油灯学《治沙工程学》。
有一次,一场大风刮了三天,刚扎好的沙障全被埋了。
老乡蹲在地头抽烟,叹气道:“张乡长,别折腾了,沙这玩意儿,治不住的。”
张建龙没说话。
他抓起一把沙,看着它从指缝流走。
“沙是流动的,但人不能流动。” 他后来在日记里写,“治沙不是治地,是治心。”
两年挂职结束,他调回“三北”局,从副处长到处长,再到副局长、局长。
职务在变,但他的工作方式没变:跑现场、看实情、算细账。他常说:“治沙的钱,一分都不能浪费。浪费一分,就少种一棵树。”
1999年,他调任国家林业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司司长。
离开宁夏那天,同事送他一副对联:
“十七年踏沙而行,根植北国千里绿;半辈子伴林而眠,心系华夏万木春。”
张建龙把对联卷好,放进行李箱。
他知道,自己人生的上半场,结束了。
03 青云
进入国家林业局系统,张建龙的晋升稳如松柏生长——慢,但扎实。
2012年11月23日,由红旗文库近景拍摄
2003年,他升任副局长、党组成员;
2012年,任党组副书记、副局长;
2015年6月,中共中央组织部副部长王尔乘到国家林业局宣布:
张建龙接替赵树丛,担任党组书记、副局长,同年7月正式出任局长。
从治沙技术员到部级大员,他用了33年。
这33年,恰是中国生态意识觉醒的33年。
从“三北”防护林到天然林保护,从退耕还林到湿地修复,张建龙的职业生涯,几乎与中国生态政策演进同频共振。
他是专家型官员的典型代表:懂专业、能吃苦、有履历。
2016年全国两会,他在“部长通道”接受采访,谈及野生动物保护,语气沉稳、数据清晰。
他说:
“今年要做好四件事:落实新《野生动物保护法》、加大违法惩治力度、推动国家公园建设、加强宣传教育。”
台下记者频频点头,镜头里的他,面容朴实,目光坚定。
那几年,是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期:
森林城市建设在全国387个城市推开,194个城市获“国家森林城市”称号;《湿地保护修复制度方案》出台,他提出“到2020年湿地面积不低于8亿亩”;三北工程完成建设任务3.17亿亩,他称之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生动实践”;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启动,三江源、大熊猫、东北虎豹……十个试点陆续落地。
2018年3月,国务院机构改革,国家林业局改组为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并入新成立的自然资源部。
张建龙顺势转任自然资源部党组成员、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局长、党组书记。
那年4月10日,春光明媚,他亲手为“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国家公园管理局”两块新牌子揭牌。
镜头前,他笑得舒展。
身后是挂了20年的“国家林业局”旧牌,即将被收入历史。
那一刻,他站在权力与专业的交汇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04 暗影
权力的背面,往往是常人难以窥见的角落。
2017年3月15日,距离卸任国家林业局局长还有三年,
一个叫张建龙的名字悄然出现在一家企业的工商登记信息中。
这家企业叫“上海XX医疗咨询有限公司”。
经营范围包括:医疗信息咨询、医疗机构运营咨询、医疗健康产业投资管理。
巧吗?巧的事在后面。
公众不知情,媒体未报道。
工商信息显示,他持股25%,任董事长。
公司董事名单在上图。
这家公司与林业系统有无关联?
但《公务员法》第五十三条写得明白:
“公务员必须遵守纪律,不得从事或者参与营利性活动,在企业或者其他营利性组织中兼任职务。”
张建龙是公务员,更是高级领导干部。
他应该比谁都清楚这条红线。
你猜是不是重名。
2020年6月,当官的张建龙卸任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局长。
2021年3月23日,从商的张建龙正式成为上海XX医疗咨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
此时,距离他离职不到九个月。
《公务员法》第一百零七条:“公务员辞去公职或者退休的,原系领导成员、县处级以上领导职务的公务员在离职三年内,不得到与原工作业务直接相关的企业或者其他营利性组织任职。”
医疗与林业,看似不相关。
但国家林业局有“森林康养”“生态旅游”等产业板块,与“医疗健康产业投资”是否存在交叉地带?
无人知晓。
2025年2月18日,该公司发生重大股权变更,张建龙等原自然人股东集体退出,上海XX健康科技有限公司持股75%。
此时,距离他被查,还有11个月。
05 湿地迷雾
张建龙曾说:“到2020年,中国湿地面积不低于8亿亩。”
这句话写进了《湿地保护修复制度方案》,成为生态文明建设的目标之一。
他在多个场合强调:“湿地保护最紧迫的任务,是保持总量不再减少。”
然而2025年发布的《中国湿地研究报告》显示:
2020年中国湿地面积约41.2万平方公里,折合6.18亿亩。
距离8亿亩,差了近2亿亩。
目标是豪迈的,现实是骨感的。
这缺失的2亿亩,成了他政绩簿上一笔难以忽略的虚线。
有人归因于统计口径变化,有人质疑目标设定冒进,也有人默默想起那些流转在湿地项目中的巨额资金。
湿地保护,本是生态屏障,却也可能成为权力寻租的温床。
项目审批、资金划拨、工程验收……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滋生暗箱。
张建龙兼任过湿地履约办公室主任,手握重权。
2016年至2020年,中央财政湿地补贴资金累计超百亿元。
这些钱流向哪里?成效如何?审计报告语焉不详。

与此同时,他昔日的副手、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原党组成员、副局长李春良,已于2025年5月落马。
中央纪委的通报措辞严厉:
“将党和人民赋予的公权力异化为谋取私利的工具,大搞权钱交易,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公司经营、项目承揽、行政许可等方面谋利,并非法收受巨额财物。”
李春良长期分管野生动植物保护、濒危物种进出口审批,这些领域,张建龙曾直接领导或交叉管理。
一条隐形的权力链,在森林与湿地的掩护下,悄然生长。
2024年4月至7月,中央第十五巡视组对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党组开展常规巡视。
反馈意见直指问题:
“部局融合不够”“权力监督薄弱”“权力运行不规范”。
巡视组离开后,整改启动。
风暴,已至林梢。
06 告别与伏笔
2020年5月15日,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召开干部大会。
中央组织部副部长曾一春宣布:
关志鸥任局党组书记、自然资源部党组成员,张建龙不再担任。
会议由张建龙主持。
他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神情平静,甚至有些松弛。
台下坐着他多年的同僚、下属,以及新任部长陆昊。
他说:“我今年63岁了,按照组织规定,该退下来了。感谢大家多年来对我的支持和帮助……”
语气诚恳,姿态低调。
一个月后,国务院正式免去他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国家公园管理局)局长职务。
63岁,部级退休。
在官场叙事中,这已是圆满谢幕。
他回到书斋,偶尔出席行业会议,名字仍被尊称为“老局长”。
有人请他写回忆录,他摆摆手:“没啥好写的,就是种树。”
看似云淡风轻。
直到2026年1月22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的一则消息,击碎了所有平静。
07 坠落
“自然资源部原党组成员,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原党组书记、局长张建龙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短短53个字,将他从退休厅堂拽回公众视野。



媒体翻出旧照:他曾在荒漠中蹲身查看树苗,曾在两会通道侃侃而谈,也曾亲手为机构揭牌。
如今,所有画面蒙上一层灰影。
从治沙功臣到违纪嫌犯,中间隔着什么?
是上海那家医疗公司25%的股份?
是李春良案牵连出的审批黑幕?
还是湿地项目、森林城市、三北工程中那些说不清的资金流向?
调查才刚刚开始。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从民勤沙地走出来的青年,那个曾誓言“治沙与治贫共生”的官员,最终迷失在比沙漠更复杂的世界里。
他的老同事、一位退休的“三北”局工程师在电话里叹气:
“建龙这个人,能吃苦,肯干活,就是太看重‘位置’了。总觉得坐得高,才能看得远。可他忘了,坐得越高,风越大。”
风大了,树会倒。
人也是。
08 根系与土壤
张建龙的坠落,并非孤例。
他是中国生态文明建设浪潮中的一朵浪,也是权力监督深水区的一块暗礁。
在他之前,已有无数官员在环保、林业、国土领域落马;
在他之后,制度笼子正越扎越紧。
2024年中央巡视后,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建立“一月一调度一审议一通报”整改机制,与纪检监察组专题会商成为常态。
行政审批流程被重构,项目资金全程留痕,领导干部配偶、子女及其配偶经商办企业情况全面清查……
治沙先治人,造林先造制度。
张建龙曾言:“应该努力保持植被健康,而不是简单地植树造林。”
这句话,如今听来别有深意。
健康的生态,需要健康的权力系统;可持续的绿色,离不开清澈的政治土壤。
他的故事,是一个警示:
即便你曾跪在沙地里种下第一株梭梭,
也可能在权力的温床上,遗忘最初的根系。
09 风继续吹
张建龙被查当日,甘肃民勤刮了一场大风。
沙尘掠过村庄,掠过他出生成长的那片土地,也掠过三北防护林绵延的边界。
那些他年轻时亲手参与栽下的树,还在风里站着。
它们不知道,那个曾经测量过它们株距、记录过它们成活率的人,正在接受组织的审查。
树只管生长,人却常走歧路。
从沙地到庙堂,从治沙到治权,张建龙走完了他的轮回。
而中国的生态治理,仍在途中。
森林还要继续种,湿地还要继续护,国家公园还要继续建。
只是,每一个手握树苗与印章的人,都该记得:
让树长青的,不仅是雨水,更是阳光下的透明与干净。
治沙者,终须治心。
造林人,先正己身。
——这或许是张建龙的故事,留给后来者最沉重的一课。
尾声:沙与印
据说,张建龙被带走前,书房里还摆着一盆他从民勤带来的沙。
沙装在玻璃罐里,旁边放着一枚褪色的“三北防护林建设先进工作者”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