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林业川十年的未婚妻。
全上海都知道,楚家大小姐是林少帅心尖上的人。
直到他带着那个女学生梁语冰从北边回来。
他说她是救命恩人,得照顾一辈子。
我笑着摘下订婚戒指:「好,那我让位。」
后来烽火连天,山河破碎。
林业川与他固守的城池,一同碎在了硝烟里。
我提起笔,带着他未能看见的明天,走向了更远的山河。
1
民国二十六年,秋深了,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林家公馆今晚灯火通明。
是为林业川洗尘。
他去了北边,说是处理一桩棘手的军务,一去就是好几年,九死一生。
消息断断续续传回来,每次都让我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现在,他总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了又看,好几遍检查旗袍的领扣是否端正,耳坠子是不是这一副更衬脸色。
我和他从十年前就订婚了。
十六岁到二十六岁。
我从楚家娇养的大小姐,变成迟迟未嫁的林少帅未婚妻。
流言满天飞。
说他林家势大,瞧不上日渐式微的楚家了。
说我楚菲月脾气硬,不懂伏低做小。
还要更离谱更不堪的揣测。
我都一笑置之。
林业川和我是在彼此眼跟前长大的,对对方十分熟稔。
他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道疤。
是我小时候追风筝摔下矮墙,他扑过来垫在下面,被碎瓷片划的。
那道疤的形状,我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他说过:「菲月,这世道乱,你等我稳住局面,许你一个最安稳的婚礼。」
我相信他。
所以,我等着。
2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宾客的寒暄声隐约传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穿着旗袍、戴着珍珠,从容端庄的女子,转身下楼。
楼梯下到一半,我就看见了林业川。
他站在大厅中央,被一群道贺的人围着。
是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一如从前。
我的心落回了实处。
刚想笑着走下去打招呼。
目光却被他身侧一个女子吸引住。
很年轻,看起来十八九岁。
穿着简单的蓝布学生裙,头发剪到齐耳。
她不施脂粉,就安安静静待在林业川身侧。
林业川的手,虚虚地揽在她身后。
我愣在原地,直直盯着这一幕。
林业川觉察到目光,抬起头,看见了我。
是那熟悉的眼神,我忘不了。
他分开人群,朝我走来。
那女孩也跟着他挪到我跟前。
「菲月。」他在我面前站定,「我回来了。」
「嗯。」我挤出一个微笑,「回来就好。」
我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女孩身上。
她眼神清澈,也正看着我,带着好奇。
林业川侧过身,向我介绍。
「这位是梁语冰,梁小姐,我在北边遇险,多亏语冰相救。」
他看向梁语冰,语气温和。
「语冰,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楚菲月,楚小姐。」
梁语冰对我微微躬身:「楚小姐好。」
礼貌客气,挑不出错。
可我心中却泛起了酸楚。
常提起?
林业川,你带着这位救命恩人回来的路上,是如何常提起我这个守在家中、等你十年的未婚妻的?
3
林伯母,林业川的母亲,站在不远处,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她脸上雍容的笑意有些发僵,但她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很快便上前,亲切而不失分寸地拉过梁语冰的手。
「原来是川儿的救命恩人,快别站着,坐下说话,这一路辛苦了。」
她将梁语冰引向沙发,巧妙地将她带离了林业川的身边。
林业川似乎想跟过去,脚步动了动,却又停住。
「菲月,」他看向我,压低声音,「语冰她……家里人都没了,北边待不下去。我答应过,要照顾她。」
他一脸恳切,我了解他,他不会说谎。
可他这番照顾梁语冰,不怕我误会吗?
他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难道他对她已经……?
我很想大吵大闹,但我楚菲月,二十六年的教养,不允许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
我弯了弯唇角。
「应该的,救命之恩,涌泉相报。林少帅重情重义,是应当好好照顾梁小姐。」
「菲月……」他眉头蹙起。
我没再理他,转身走向另一群相熟的太太小姐,加入她们关于时新衣料和首饰的闲聊。
那晚的洗尘宴,我做到未婚妻的大度。
得体周到,还主动替不善应酬的梁语冰解了几次围。
宴会散尽,已是深夜。
林业川被林伯父叫去书房说话。
我帮衬着林伯母送走最后几位客人。
在通往客房的回廊下,看见了梁语冰。
她独自站在那里,望着庭院里的假山。
听到有脚步声,她回过头。
「楚小姐。」她唤我。
「梁小姐,来上海还习惯吗?」我在她面前停下。
她点点头:「很好,谢谢楚小姐关心。」
顿了顿,她又说:「林大哥他常常说起你,说你很好,是他最重要的人。」
这话听着真诚,可我品不出滋味。
如果我是最重要的人?
那她这个需要「照顾一辈子」的救命恩人,又算什么呢?
「是吗?」我淡淡应道,「梁小姐一路辛苦,还是早些休息吧,缺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楚小姐,」她忽然上前一步,离我很近,「我不会打扰太久的,等找到合适的去处,我就离开。」
她说这话时,神色凄惶。
我本该心软。
可我想到林业川看她时那种温和的眼神,心头更加坚硬。
「梁小姐言重了。」我退开半步,拉开距离,「你是业川的恩人,便是林家的贵客,安心住下便是。」
「至于打扰不打扰,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她低下了头,没再说什么。
我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走回林公馆东侧的小楼。
那是林业川亲自布置的,说我迟早是这里的女主人。
4
梁语冰就这样在林家住了下来。
她安静,勤快,也不主动要求什么。
对这位「身世可怜、知书达理」的梁小姐,林家的下人都颇为同情。
她很体贴,会给熬夜看公文的林业川送亲自炖的冰糖雪梨。
会陪林伯母听戏,虽然不懂,却认真学着哼唱。
我故意当着她的面,替林业川整理军装领口,她看见了,只是默默低下头。
我像个气量狭小的反派。
她像个落落大方的女主。
林业川外出,梁语冰必跟着外出。
他对家里人说军务繁忙,时局紧张。
可他至少有一部分时间,是陪着梁语冰的。
他带她去听新式的音乐会,他教她骑马。
在城郊的马场,我坐在阳伞下,看着他扶着她的腰,耐心纠正她的姿势,她有些紧张,却笑得明媚。
我心中快要发狂。
陈之燃就是在这时候,闯进我的视野。
他是《申江日报》的当家记者,以笔锋犀利、不畏权贵著称。
因为一篇揭露某官员贪污的报道,惹上了麻烦,被人堵在报馆门口。
那天我心烦意乱,想去买胭脂水粉,正好路过。
车到报馆就走不动了,被混乱的人群堵住。
我看见一年轻男子,被几个彪形大汉推搡着。
眼镜都歪了,额角见了血,手里却还死死护着一沓文稿。
我让司机按响了喇叭,摇下车窗。
「几位,这光天化日,法租界的地面上,动手动脚,不太好看吧?」
那几人认得林家的车牌,也认得我。
脸上横肉抖了抖,到底没敢继续,悻悻散去。
陈之燃扶正眼镜,擦了擦额角的血,走到我车边。
他眼睛炯炯有神,带着俏皮。
「多谢楚小姐解围。」他笑道,「没想到,林少帅的未婚妻,还有一副侠义心肠。」
「记者先生还是赶紧回去包扎一下吧。」我没接他的话茬。
他却没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说:「楚小姐,我看你脸色不大好,这世道,心事太重,伤身。」
我一怔。
他又笑了,摆摆手,转身离开,颇为潇洒。
后来,我又在几次社交场合遇见陈之燃。
他总能轻易成为话题中心。
言辞大胆,针砭时弊,逗得满堂大笑,也惹得一些人暗中咬牙。
他总会走过来,跟我聊几句。
不谈风月,只谈时局,谈他看到的光怪陆离,谈他笔下的悲欢离合。
他说:「楚小姐,你该出去看看,上海滩不只是舞厅和咖啡厅,还有闸北的棚户,杨树浦的码头工人,他们的日子,才是这时代的底片。」
我说:「陈先生,我是林业川的未婚妻,是个女子。」
他挑眉:「女子又如何?秋瑾不是女子?吕碧城不是女子?楚小姐,你困在『林少帅未婚妻』这个名头里太久了,久得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现在的楚菲月,除了是林业川的未婚妻,我还是谁?
5
我和林业川的争吵,终于爆发。
导火索是一件小事。
梁语冰不小心打碎了我母亲留给我的一只玉镯。
那本是我存放在林家,预备婚礼时戴的。
她吓得脸色惨白,连连道歉,快要跪下来。
林业川当时也在,他扶住梁语冰,对我说:「菲月,语冰不是故意的,一只镯子,我赔你十只。」
我看着他那护犊子的姿态,看着梁语冰靠在他胸口簌簌发抖的可怜模样。
十年的煎熬,近日的猜疑,还有陈之燃那些刺耳的话,全在这一刻爆发。
「赔?」我冷笑一声,「林业川,你拿什么赔?我母亲死了十年了,你赔得起吗?」
「菲月。」林业川脸色沉下来,「你冷静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冲出来,「林业川,你告诉我,你现在眼里心里,除了你的『责任』梁语冰,还有没有半点我的位置?十年,我等你十年,就等来一个需要你『照顾一辈子』的恩人?」
梁语冰也跟着哭了出声。
林业川将她往身后带了带。
「菲月,我向你保证,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他承诺,「但语冰,我必须照顾,这是道义,也是承诺,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希望你能理解,能容她。」
我笑出了声。
「林业川,你是不是觉得,我楚菲月就该永远大度,永远贤良,永远站在原地,等你处理完你的『道义』和『承诺』,然后施舍给我一点剩下的关注?」
我摘下手指上那枚戴了多年的订婚戒指。
「这十年,就当是我楚菲月错付了。」
我将戒指放在身旁的茶几上。
「你的恩人,你自己好好照顾,我让位。」
说完,我转身冲出了客厅。
身后传来林业川急促的喊声:「菲月。」
我没有回头。
6
退婚的消息,一时传遍了上海。
父亲气得打了我一巴掌,骂我任性,断了和林家多年经营的关系。
他从不打我,这次却动了手,还说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不辩解,没人理解我,何必强求。
我跟父亲断绝了关系,搬出楚家,用自己的私房,在法租界边租了一套小公寓。
林业川来找过我几次,次次不离梁语冰。
在公寓楼下,被我用一盆盆冷水泼了回去。
他在洗衣店门口拦我,我直接无视。
他见我时总带着痛惜,我看得真切。
可那话里话外都是「责任」。
我累了,不想再管。
陈之燃出现在我身侧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找到我,说带我去体验不同的生活。
我答应了。
他带我去看深夜的码头,看工人们像蚂蚁一样搬运货物,脊背被麻袋压弯。
带我去贫民窟的夜校,看那些眼里闪着光的工人、小贩、学徒,笨拙地认字,热烈地讨论着未来与理想。
带我去罢工现场,看他对着黑压压的军警和愤怒的工人,用快门和纸笔记录一切。
「怕吗?」一次,我们外出遇到了枪战,流弹擦着耳边飞过,他摁下我的头,在震耳欲聋的嘈杂中问我。
我趴在地上,鼻尖是尘土和血腥味,心脏狂跳,却没有恐惧,反而有种向往的自由。
「不怕。」我喊回去。
他笑了。
「楚菲月,你本该是这样的人。」
我的世界,被陈之燃拓宽了。
我看管了上海的繁华,第一次看到了繁华上海的背面。
疮痍、挣扎、呐喊,也看到了另一种活着的姿态,滚烫,不羁,充满力量。
这和林业川给我的那种被妥善珍藏却日益窒息的「安稳」,截然不同。
跟着陈之燃很危险。
陈之燃的报道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他的行踪时常被人盯着。
林业川作为少帅,首当其冲,他在暗中警告陈之燃,也动用关系施压。
但陈之燃嗤之以鼻:「他林少帅管天管地,管得了我笔杆子朝哪?菲月,你跟着我,怕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理想燃烧的光,也有对我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某种炽热。
我说:「跟着你,看到的世界,比较真。」
7
虽然我有积蓄,但早晚会用完,我不能坐吃山空。
从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楚大小姐,如今也要自己计算柴米油盐。
我去洋行找了翻译的差事。
薪水不错,足够糊口,最重要的是,我靠的是自己。
这日,陈之燃带着报纸来到我公寓,面色凝重。
他指着报纸上的字,语气沉重:「东三省丢了,华北吃紧,上海这歌舞升平,怕是也长不了。」
他推开窗:「菲月,你看这满街的霓虹,像不像给棺木上镶的最后一圈金边?」
我默然。
窗外,是永不熄灭的灯火,曾是我世界里最璀璨的装饰。
可此刻,在陈之燃沉痛的话语里,它们变成了空洞。
十里洋场,醉生梦死。
可我从住进这间公寓起,心里的世界早就变了。
陈之燃的话,不过是戳破了我早已心知肚明却不愿深想的窗纸。
陈之燃今日忙碌,许久未来。
我依旧上班,也关注时局。
那天傍晚,陈之燃匆匆找到我,额角擦伤,神色严峻。
「菲月,你得帮我个忙,很危险。」他盯着我,眼神锐利,「我身份暴露了,有一份紧急情报,必须在今晚送到虹口公园第三个长椅,到时候会有人接应你,只是我现在被盯得太死,去不了。」
我心跳如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握住我的手。
「我是救国会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一直瞒着你,但现在,我只有你能信。」
那一刻,我竟不觉得害怕,反而是兴奋。
原来他眼中的火,是为这个燃烧。
我没有抽回手,只问:「怎么送?」
8
我换了套寻常衣服,绑了头发,将微缩胶卷藏在发髻里,挎着菜篮子,假装去黑市买米。
街口有生面孔逡巡,看到我这「蓬头垢面」的妇人,并未停留。
我手心全是汗,脚步却不敢停。
顺利到达虹口公园,找到第三个长椅。
刚弯腰假意系鞋带,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了长椅另一端。
我一看,大惊,竟然是梁语冰。
她还是女学生装扮,怀里抱着几本书,四处张望,像在等情人。
她看过来,也惊讶得低呼:「楚小姐?」
我僵直着身体,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却迅速而自然地靠近,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蚋。
「东西给我,快,你被反跟踪了,从西侧小门走,门口有黄包车,车夫是自己人。」
我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将胶卷滑入她手中的书页夹层。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假装叹气,看起来似乎有等不到人的无奈,抱着书缓步走远。
我听从她的话,从西侧小门离开,果然有一辆黄包车等在那里。
车夫压低草帽,等我坐稳,立刻飞奔起来,七拐八绕。
我报了我公寓的地址,黄包车最后停在我的公寓后巷。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三更,门口有敲门声,陈之燃秘密来到我的住处,确认我安全后,长长舒了口气。
「送出去了,多亏了你……和梁小姐。」
「梁语冰也是你们的人?」我难以置信。
「是。」陈之燃点头,「她在北边就是我们的交通员,林业川那次遇险,并非简单的军务冲突,是有人勾结外敌设下的埋伏。梁语冰救他,也是任务的一部分,为了取得信任,获取他身边那份敌军在华北的兵力部署图。但后来……任务变了,她需要长期潜伏,获取更核心的情报。」
我心惊肉跳。
那个我以为柔弱可怜、夺人所爱的女学生,竟是行走在刀尖上的同行者。
那林业川呢?他知道吗?
陈之燃看出我的疑惑,苦笑道:「林业川他起初不知情。但他不傻,梁语冰的破绽,他后来应该有所察觉。我们最近收到情报,他可能也在暗中调查和接触一些反日渠道,态度暧昧。上峰指示,必要时,可以尝试策反或合作。毕竟,他手握兵权,驻防位置关键。」
我麻木地点头,太多信息一下子涌来,让我承受不住,我呆坐在椅子上,百感交集。
十年光阴,我以为我了解的那个骄傲、重「责任」的未婚夫,竟然也可能在迷雾中摸索着另一条路。
而我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恩人」与「责任」,背后竟是如此残酷而宏大的图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消化了片刻,我问陈之燃。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也因为,菲月,我看得出,你心里有火,有不甘,有想冲破牢笼的力量。这世道,没人能真正独善其身。楚家大小姐的身份护不了你,林业川未婚妻的名头更不行。你想真正『活着』,就得自己走出来,站到风浪里去。」
灯光里,他眼睛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我看到他眼中也映着我的惶惑与逐渐清晰的决心。
9
知道真相后,日子变得不同了。
白天,我照常在洋行上班,翻译枯燥的商业文件。
晚上,公寓的孤灯下,我开始认真阅读陈之燃的书籍和报纸,一些我不会细看琢磨的东西。
那些文字滚烫,灼烧着我的眼睛和心脏。
我必须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
我开始动笔。
起初只是翻译些外电,后来试着写我所见的上海,写光鲜下的疮痍,写沉默中的呐喊。
陈之燃是我的第一个读者,也是严厉的编辑。
「这里太温吞,像太太小姐的客厅闲谈。」他用红笔划掉大段,「要犀利,要见血,楚菲月,笔不是簪花,是匕首。」
我把稿子揉碎,重写。
一遍又一遍。
当我第一篇真正有分量的评论文章被刊登出来,引起小范围讨论时,陈之燃拍着我的肩膀,笑说:「菲月,恭喜。」
我心里涨满了陌生的的喜悦。
这喜悦,与收到珠宝华服不同,与旁人称羡「林少帅未婚妻」更不同。
这是我楚菲月自己的。
10
我与林业川,在退婚风波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
上海各界名流组织的抗日募捐晚宴。
我以《新声周刊》特约撰稿人的身份受邀。
而他,自然是作为军方代表。
我穿着素净的改良旗袍,头发利落绾起,别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不再是需要珠宝衬托的楚小姐。
进场时,我感觉林业川一直盯着我,目光复杂。
梁语冰依旧在他身侧,安安静静。
我们的目光交汇一瞬,她冲我点了点头。
宴至中途,募捐演讲开始。
各界人士轮番上台,言辞恳切。
轮到一位老先生痛陈前方将士缺医少药时,台下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捐五百大洋。」
众人循声望去,是我。
我从手袋里取出支票本,当场签下。
那几乎是我大半的积蓄。
场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些微议论。
五百大洋不是小数目,尤其出自一个已与家族决裂的楚小姐。
林业川眉头紧锁看着我。
我没理会,坦然迎着各方目光。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温婉坚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