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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立足黄土高原独特的资源禀赋，山西正朝着“特”“优”农业发力。从老种子的抢救性保护，到旱作农业的科技突围，再到丘陵农机、绿色耕地的步步推进，三晋大地正在上演一场现代农业深层次变革。本期起，我们推出“晋农破壁记”系列报道，记录科技赋能三晋农业的奋进足迹，探寻黄土地稳产增收、提质增效的突围路径。
“庄稼好不好，根子在种子”。多少年来，山西的农人靠着一茬茬的老种，撑起了一季又一季的收成。这些土生土长的老种子，能扛旱、耐瘠薄，是祖辈留给我们宝贵的农耕财富。然而，随着商业化品种的大面积推广，不少老种正在淡出田间生产。为了留住这份黄土根脉，科研人员上山寻老种、实验室里破译基因密码、田野上一遍遍迭代改良，只为一粒粒乡土种子能继续扎进土壤，长出希望。山西是名副其实的“杂粮王国”，源远流长的农耕文明滋养了丰富多样的乡土品种。
坐落于太原的国家特色杂粮作物种质资源中期库里，谷子、荞麦、燕麦、黑豆……大批珍稀乡土种质得到妥善保存。这些老种子看似普通，却自带山地“生存密码”：不挑地、耐旱耐瘠、生性皮实，完美适配山西复杂的旱作环境，这是很多商业化新品种替代不了的优势。然而，传统老杂粮产量偏低，种质资源一旦消失，其独有的优良基因便永久丧失，再也无法复刻。
“十四五”期间，山西启动了第三次全国农作物种质资源普查收集行动，开展“地毯式、拉网式、起底式”的大普查。在临汾翼城，普查队偶然发现农户家里零星留存的百年珍珠玉米，那时田间几乎无人种植，存量寥寥。要是错过那次寻访，这个珍贵品种可能就彻底绝迹。
经过这次普查，珍珠玉米、红山荞麦、宁武莜麦、水化柿、三白西瓜、芹菜、潞麻、神池胡麻等8份农作物种质资源入选全国优异农作物种质资源。
寻回只是开始，守护才是长路。2022年，山西启动省级农作物种质资源库圃确定工作，到目前已形成以山西省农作物种质资源库为核心，杂粮、果树、特色作物为支撑的省级农作物种质资源保护体系，这像一张细密的网，把三晋大地上的老种子、土品种、野生近缘种都妥帖地安了家。
如今，山西已拥有国家特色杂粮作物种质资源中期库（太原）、国家枣葡萄种质资源圃（太谷）两个“国字号”平台，加上11个省级库圃，构成了从基因到植株、从田间到低温库的全方位守护。这次普查征集的濒危鸡眼黑豆、三棱豌豆、二红皮玉米，被小心安放进山西省农作物种质资源库；千年酸枣树、侯马灯笼柿、高平黑皮梨这些快要消失的珍稀果树，则通过枝条嫁接，在果树种质资源圃里重新扎根抽芽。
每一份老种子，都是活着的、可以随时唤醒的基因宝库。
随着现代生物育种技术的不断升级，依托山西农业大学农业基因资源研究中心和山西省后稷实验室，科研人员可以深入基因微观世界，读懂老种子藏了千年的生长智慧。姜亮研究员团队成功破译谷子抗倒伏的基因密码，通过跨界借鉴水稻优良基因资源，重塑谷子株型、破解生产难题，为古老旱地作物开启新一轮“绿色革命”。
护种，不是为了封存藏储；保种，最终是为了耕用良田。让人欣喜的是，这些沉甸甸的种质资源，正从“保得住”走向“用得上”。采自吕梁山地的兴县灰皮支黑豆，天生高抗大豆胞囊线虫，这份珍稀种质已向全国多家科研单位开放共享，助力育成一批抗病大豆新品种。
山西持续向全国输出优质种质资源，为全国育种创新输送山西力量。来自朔州市平鲁区的红山荞麦，这个生育期仅68天左右的抗旱“尖兵”，因粒大皮薄、品质优异，早已被认定为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并多次入选国宴，享誉海内外。如今，红山荞麦种质资源已向多家科研院所开放共享，育种专家利用其抗旱耐寒、短生育期的独特基因，正加速选育适应极端气候的杂粮新品种。与此同时，平鲁区依托这一珍稀种质，与山西农业大学深度合作，经过多年的提纯复壮，已培育出具有抗旱、抗寒的第四代红山荞麦品种，亩产从180斤提高至亩产200斤以上，年生产良种达100万斤左右，不仅满足了本地需求，更成为全省荞麦供种基地。
如今，山西打通了“收集—鉴定—育种—推广”全链条，让老种焕发新生。从省级库圃到全国各地试验田，从基因解码到规模化种植，山西把散落民间的老种子变成了从资源到产业转化的硬核家底。
小小一粒种，一头连着千年农耕文明，一头连着百姓的粮袋子和乡村的钱袋子。立足种质资源禀赋，用科技赋能保护创新，让老种质活起来、新良种多起来、好收成稳起来，山西正稳稳攥紧属于自己的农业“芯片”。
有人说，农业是一场与土地的漫长对话。而种子，就是这场对话里最古老的方言。每一种方言都承载着一方水土独有的智慧，丢失了，就再也感受不到那片土地的脾性。
在山西这片黄土覆盖千年的土地上，这场对话从未中断。农人们靠着一茬茬老种，撑起了一季又一季的收成。然而，当高产省心的商业化品种大面积铺开，承载着千年生存智慧的老种子正悄然退出田间生产。2022年， 山西搭建的省级农作物种质资源保护体系，实则是在为整个农业守住命脉。种子从来不只是种子——它是农业最底层的源代码，所有的丰收、所有的抗灾、所有的品质，都从这一粒种开始。源代码一旦丢失，后面的程序写得再漂亮，也无根可依。
粮食安全的第一道防线不仅在粮仓，还在种质资源库。一个品种的消失，不是少了一种粮食那么简单，而是它携带的干旱耐受基因、病虫害抵抗基因、贫瘠土壤适应基因，一并被抹去。这些基因是自然界花了成百上千年才筛选出来的，人类想要重新创造，几乎不可能。
从另一个角度看，护种的意义还在于未雨绸缪。今天的育种技术再发达，我们也无法预判未来农业会遇到什么挑战。气候变暖、新发病虫害、水资源短缺……未来需要什么性状的品种，我们并不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尽可能多样的种质资源保存下来，像图书馆藏书一样，为未来储备随时可以调用的答案。省级农作物种质资源保护体系就是这样的“战略储备”，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会成为解决某个重大问题的关键。
更值得深思的是，护种不能只靠“救火”。一次抢种行动或许能挽回一个品种，但如果后续的鉴定、改良、推广跟不上，老种子只能在库里“睡大觉”。种质资源保护是一个完整的闭环：普查是发现，保存是基础，鉴定是钥匙，育种是转化，推广是归宿。缺了任何一环，链条就会断裂。山西打通“收集—鉴定—育种—推广”全链条的探索，正是这一闭环的完整实践。
说到底，护种护的不是“老”，护的是“可能”。每一粒老种子都是一张没有兑现的期票，未来需要的时候，它能兑现出无限的可能。今天我们对老种子的每一次重视，都是在为子孙后代储备活下去的底气。这件事急不得，但也等不起。
黄土无言，种子有声。护住这些沉默的老种子，就是护住了农业的命脉。种子在，根就不断——这既是对祖先的交代，也是对未来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