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剩余劳动力向非农业转移的理论是西方发展经济学的核心内容。在论及这一问题时,许多人会毫不犹豫地把其当作西方发展经济学的专利,在认识上还不能把这个问题与马克思理论联系到一起。这种研究现状在一定程度上会削弱马克思经济学的生命力,并滋长了对西方经济学的过度迷恋和迷信。因此,充分挖掘马克思经济理论的精髓和潜在生命力,系统组织和建立马克思在某一问题研究上的分析框架将有助于夯实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在我国经济实践中的指导性地位,才能牢固坚持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成领域的指导地位。
马克思有关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问题的思想分散在《资本论》各卷中,其中又主要分布于《资本论》第一卷各篇。从《资本论》体系以及马克思研究方法和叙述方法的特点看,这些相关论述并不出于他对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问题本身的研究。因此,需要将这些重要思想和结论以逻辑一致的方式加以组织和系统化,建立关于这一问题研究的初步理论体系,并进行运用和发展。
一、马克思理论中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的时代特征
马克思对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问题的相关论述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马克思研究这一问题的视角和得到的结论。
(一)马克思对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的研究建立在其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全面考察的基础上
15世纪,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首先萌芽于欧洲。16~17世纪,在欧洲相继爆发的荷兰资产阶级革命和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标志着资本主义制度在欧洲建立。从此,人类社会进入资本主义时代。资本主义生产力获得了空前发展,使资产阶级充分看到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优越性,从而无论在主观还是客观上使工业和农业的资本主义经营成为可能。
社会生产力迅猛发展的同时,资本主义社会生产关系也发生了深刻变化。机器和工厂制度在资本主义世界流行,从而在加剧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矛盾的过程中既创造出一个工业资本家阶级和农业资本家阶级,也创造出一个人数上远远超出前者的产业工人阶级,即工业雇佣工人和农业雇佣工人。这就决定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所体现的最本质的生产关系必然是产业资本家和雇佣工人之间的关系。马克思认为,创造这种资本关系的过程“只能是劳动者和他的劳动所有权分离的过程,这个过程一方面使社会的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料转化为资本,另一方面使直接生产者转化为雇佣工人”。不仅如此,只有当直接的农业生产者也成为雇佣工人时,这种关系才以最充分的形式表现出来。而农业生产者即农业劳动力转化为农业雇佣工人的过程是农民的劳动同其独立占有或所有的劳动条件不断分离的过程。独立的农业劳动力“同自己的生存资料分离,被当作不受法律保护的无产者抛向劳动市场”是这个不断分离过程开始的起点和形成的基础。这种分离既包含了农业雇佣工人的形成,也包括了农业雇佣工人以外的农业剩余劳动力向工业雇佣工人的转移过程。可见,马克思是把农业剩余劳动力的转移放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得以确立的起点和基础的层次上加以考察的,只有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进行了全面而详尽的考察才能得出如上一系列的科学结论。
(二)马克思对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的研究是以典型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为对象得出的结论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1版的序言中阐述了其理论研究的方法——“是像物理学家那样”,为了得出准确结论,需要选择表现得最确实、最少受干扰的地方考察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运动过程,这样才能保证这一社会过程以其纯粹的形态进行。因此,必须选择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发展最充分,而陈旧的生产方式几乎消失的国家。英国是最早确立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国家,当时欧洲大陆的其他国家,如法国和德国等,尽管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一般已取得统治地位,但“古老的陈旧的生产方式以及伴随它们的社会关系和政治关系还在苟延残喘”。可见,在那个时代,只有英国“消灭了旧社会的堡垒——‘农民',并代之雇佣工人”。马克思因此指出:“到现在为止,这种生产方式的典型地点是英国。因此,我在理论阐述上主要用英国作为例证。”由此可见,马克思有关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的相关理论必然是以英国这样的典型资本主义国家为研究对象得出的结论。恩格斯也指出,马克思的“全部理论是他毕生研究英国的经济史和经济状况的结果”。
(三)马克思对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的研究是在商品经济充分发育的前提下形成的判断
马克思的经典理论是分析资本主义商品经济后得出的理论概括。当时英国正处于资产阶级的上升时期,资本主义为商品经济的发展开辟了广阔的道路,以商品生产和商品交换为主要特征的商品经济已成为当时占支配地位的经济形态。马克思指出:“资本主义占统治地位的社会财富表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单个商品表现为这种财富的元素形式。”因此,“对于资产阶级社会,劳动生产物的商品形态或商品的价值形态,就是经济的细胞形态……”。马克思从商品这个资本主义占统治地位的细胞形式入手,研究资本关系形成的重要前提即劳动力成为商品,并进一步研究劳动力成为商品的两个条件:(1)劳动力在法律上是自由的;(2)劳动力的所有者丧失了除自己体力和智力以外的一切生产资料。正是这两个条件使劳动者必须不断地出卖自己的体力和智力才能维持劳动力的生产和再生产,并促成了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时代资本与劳动力的结合以及资本对劳动力的雇佣。对于农业剩余劳动力而言,一旦资本取得统治地位,它就会成为资本的“轻步兵”不断流动以适应资本在不同时间和地点对劳动力的需求。农业剩余劳动力将不断转移为资本主义日益扩大的大工业所需的雇佣工人和不断革新的大机器的附属和奴隶。可见,没有商品经济的发育与发展,这种流动和转移就将无法实现,资本就无法完全占领农业,农民就无从转化为农业雇佣工人,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就得不到维持和充分发展。而“资本主义一旦占领农业,或者依照它占领农业的程度,对农业工人人口的需求就随着在农业中执行职能的资本的积累而绝对地减少,而且对人口的这种排斥不像在非农业的产业中那样,会由于更大规模的吸引而得到补偿。因此,一部分农村人口经常准备着转入城市无产阶级或制造业无产阶级的队伍。
二、马克思分析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得到的基本观点
在马克思看来,在资本主义发展初期,资本占领农业所采取的各种田园诗式的方法,不仅为“资本主义农业夺得了地盘,使土地与资本合并”,还为“城市工业造成了不受法律保护的无产阶级的必要供给”。所以,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是为工业劳动力的形成提供了基础。从这个结论出发,我们可以把马克思关于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的思想分为两个互相关联的部分。第一部分是关于资本如何占领农业并促使农业劳动力分化为农业雇佣工人和农业剩余劳动力以及农业剩余劳动力如何转变为工业雇佣工人的问题。第二部分是不断转移出去的农业剩余劳动力由工业雇佣工人进一步转变为相对过剩人口,成为产业后备军的问题。
(一)资本占领农业的方式及其后果
英国资本原始积累的过程同时就是大量自耕农和小农户完成向资本主义雇佣工人转变的过程。对这种转变形成推动作用的力量中,首要的是对农业生产者即农民土地的剥夺,这形成全部过程的基础。在英国,这种过程是通过历经300年的圈地运动借助暴力完成的。马克思列举了这种剥夺所包含的一系列暴力方法,用最残酷无情的野蛮手段,在最下流、最龌龊、最卑鄙和最可恶的贪婪的驱使下完成了对直接生产者的剥夺。
资本原始积累对农业劳动力剥夺的直接结果是:土地被大规模圈围,农村副业也被消灭,农民或自耕农因此必须为别人(不论是土地所有者还是土地所有者和工人之间介入的资本家)劳动才能维持生活,小土地所有者和小租地农民因此降到短工和雇工的地位;而被“驱逐出来的农民必须从自己的新主人工业资本家那里,以工资的形式挣得生活资料的价值”。可见,在这个过程中,一方面产生了土地所有者、农业资本家和农业雇佣工人三者之间新的生产关系和新的就业形式;另一方面又不断产生出被驱逐出来的农业剩余劳动力。而城市和工厂的不断扩大,虽然为这些剩余劳动力从农业劳动力到工业雇工的转换提供了各式各样的具体途径和渠道,但被农业资本不断驱使和排斥出来的农业劳动力并不能全部转化为工业雇佣工人,成为雇佣工人的规模和数量还要取决于城市的需要以及城市劳动力市场的开放程度。
(二)农业剩余劳动力完成转移并成为工业雇佣工人以后,就会在资本主义一系列经济规律的作用下,时刻面临向相对过剩人口转化的危机
马克思把相对过剩人口理论与剩余价值生产、资本有机构成提高和利润率下降以及社会再生产和经济危机等联系起来,深入揭示了资本主义经济发展中的这种转化。这种转化构成了马克思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理论的第二部分。
1.马克思从剩余价值生产的角度研究了这种转化。马克思认为,剩余价值的生产有两种方法,其中,“第二种形式是相对剩余价值,它表现为工人生产力的发展,就工作日来说,表现为必要劳动时间的缩短,就人口来说,表现为必要劳动人口减少。”这种方式意味着生产相同的剩余价值所需要的劳动力数量将下降,从而必要劳动人口将减少。这就会使一部分劳动力成为过剩人口,形成失业。
2.马克思从资本积累的角度研究了这种转化。马克思认为,资本所有者是资本的化身,为了追求更多的剩余价值和在竞争中获得有利地位,一定会不断地采用先进技术设备以获得超额剩余价值,而一切生产剩余价值的方法同时就是积累的方法。因为只有积累达到足够数量,才有条件大规模投资,采用先进的设备进行生产,使得必要劳动时间缩短、剩余劳动时间延长,从而获得相对剩余价值甚至超额剩余价值。而一旦个别企业技术进步逐渐波及到全社会大部分企业,从而引起技术革命对全社会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的改进时,就会改变作为生产资料的不变资本和作为劳动力的可变资本之间的构成比例,使得一定量的生产资料需要与之结合的劳动力越来越少,并且使资本有机构成比例具有长期提高趋势。资本有机构成的提高又至少会从三个方面对劳动力产生影响:(1)使资本对劳动力的需求相对减少,产生相对过剩人口。一种情况是原有资本有机构成不变,追加资本有机构成提高,这时资本对劳动力的需求在量上只表现为相对减少,绝对量会有所增加;另一种情况是不仅追加的资本有机构成提高,而且原有资本的有机构成也提高。这样必然会使原有资本吸收的一部分劳动力游离出来。如果追加资本所吸收的劳动力少于游离出来的劳动力数量,资本就表现为对劳动力需求的绝对减少。这个过程被马克思描述为“一方面在积累进程中形成的追加资本,同它自己的量比较起来,会越来越少地吸引工人,另一方面周期性地按新的构成再生产出来的旧资本会越来越多地排斥它以前所雇佣的工人”。(2)资本有机构成提高会使利润具有长期下降趋势,从而使资本家的资本积累行为变得懈怠,造成资本规模萎缩,对劳动力的吸纳能力下降。或者是另外一种情况,原有行业的资本游离出来,转移到利润率下降相对缓慢的行业或新的利润率更高的行业。但是,这部分资本在新旧行业间转移过程中,新的劳动力需求还没有创造出来,就必然会出现相对过剩人口的情况。(3)资本有机构成提高会通过平均利润率下降规律,抑制货币资本向生产资本的转化而使利息率也具有下降趋势。利息率下降会促进资本家资本积累的行为变得更加活跃。此时,资本吸纳劳动力的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利润率下降和利息率下降的对比关系。但是,马克思认为利息率总是小于平均利润率,因此,相对过剩人口的产生是不可避免的。
3.马克思还论述了资本积累的另外一个方面。这个方面与资本积累导致相对过剩人口和失业的过程正好相反,即随着资本积累的增进而膨胀起来的并且可以转化为追加资本的大量社会财富,会疯狂地涌入那些市场突然扩大的旧生产部门,或涌入那些由旧生产部门的发展而引起的新兴产业部门,在“所有这些场合,都必须有大批的人可以突然地被投到决定性的地方去,而又不致影响部门的生产规模,这些人就由过剩人口来提供”。
4.马克思从社会再生产角度研究了这种转化。无论是简单再生产还是扩大再生产,都必须保持两大部类之间基本的平衡关系。如果不是这样,就会导致生产相对过剩的危机,并进一步演变为劳动力相对过剩的表现形式,引发周期性失业现象。
5.马克思对相对过剩人口的存在形式作了分析。相对过剩人口的存在形式包括流动的形式、潜在的形式和停滞的形式。其中,潜在的过剩人口是指由于资本主义生产占领了农业导致大批农民被排斥,这些过剩人口需要流入城市寻找工作,但在存在转移障碍时,只能停留在农村而形成的。进入城市的那部分农业剩余劳动力主要被用在“各种建筑工程和排水工程、制砖、烧石灰、修铁路等方面"。他们一旦进入城市,就和城市雇用工一样成为“资本的轻步兵”,工作条件非常艰苦,工资常常被压到最低限度,而且“总是有一只脚陷在需要救济的泥潭里”,并逐渐成为流动的相对过剩人口和城市产业后备军的一部分,而仍然以剩余形式表现的那部分农业潜在相对过剩人口则时刻等待着有利的条件实现向城市工业雇佣工人的转化,成为相对过剩人口长流不息的源泉。
三、结论
对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问题的研究,虽然马克思的论述是分散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并不是直接就事论事的,但通过梳理可以发现,马克思对这一问题其实给予了全面而本质的揭示。并且一贯坚持了他研究问题的方法,即致力于从“显微镜下解剖所要做的那种琐事”中发现事物的本质和规律。从马克思的逻辑中可以得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一般规律,也像对工业和其他非农业部门一样,同样适用于农业部门。当然,马克思以后一百多年,时代发生了巨大变化,无论是生产方式、经济形态还是社会制度都具有与马克思经典理论诞生时期完全不同的特征,马克思关于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理论体系也需要在时代的变迁中与时俱进,才能对现代资本主义经济和社会主义经济中的剩余劳动力就业问题做出合理解释。当前,农民工已经成为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的中国模式,对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问题的研究就应该重点是对农民工问题的研究。农民工是中国特殊的群体,将长期与新型农民、城市传统产业工人的就业问题交织在一起。农民工的问题解决不好,就会影响到新型农民的培养和现代农业的发展,而且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的微弱成效将可能由更大的城市失业代价来承担,一个局部领域的失业问题就会蔓延到整个领域,农业剩余劳动力转移就业的问题就会转化为相对过剩人口问题。
作者：崔占峰
文章来源：《经济问题》2007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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