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马意翀 编辑覃柳笛

2026年6月2日,两台打捆机在南乐县谷金楼镇王方村开展秸秆打捆作业(南乐县委宣传部/供图)
2026年7月的豫北平原暑气正盛。河南濮阳市南乐县西邵乡标准化秸秆收储点里,成捆的小麦秸秆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南乐县源民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王玉扣正拿着对讲机调度转运车辆;几公里外的先进制造业开发区车间中,这些曾被随意丢弃、甚至被一些农户就地焚烧的农业废弃物,经过预处理、糖化、提纯、聚合等多道工序,将依次变身木糖、木糖醇、聚乳酸等,最终成为销往全球的食品添加剂、医药辅料、可降解餐盒、3D打印生物原料。
从背负“生态包袱”到孕育细分赛道“业内隐形冠军”,这个既无矿产资源,也无都市圈区位优势的中部普通农业县,用十余年时间蹚出了一条不靠外部辐射、依托本土资源内生增长的特色振兴路径。
“三重短板”
时间回到2013年,南乐县的发展卡在“三重瓶颈”里动弹不得。
作为典型的平原农业县,南乐县常年种植玉米面积超40万亩,每年产生近20万吨玉米秸秆,田间地头秸秆焚烧时有发生,不仅造成严重的空气污染,每年夏收、秋收季的禁烧值守都是县乡干部的“头疼事”。
“违规焚烧秸秆将依法处以罚款,情节严重依法予以拘留并追究刑事责任,但依然有农户半夜偷烧。最多的时候全县抽调上千名干部蹲在田间地头,投入大量人力持续攻坚,管控压力依然突出。”南乐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焦兴凯向《瞭望东方周刊》回忆,“关键是这东西烧了可惜,但当时也找不到更好的用处,堆在房前屋后还占地方,是不折不扣的生态包袱。”
比起生态包袱,更大的难题是产业发展的困境。南乐县地处豫鲁冀三省交界,距离郑州、济南均超过200公里,不属于任何城市群的辐射范围,早年县里尝试承接东部沿海和省会的产业转移,大多因为物流成本高、配套不完善被企业拒之门外;传统农业附加值极低,普通玉米种植每亩纯收益不足千元,年轻人大量外流,县域工业基础薄弱,长期缺乏核心支柱产业。
最初,南乐县也尝试过跟风发展城郊配套农业、低端加工制造业,但都因为区位劣势无疾而终。直至2014年,国家启动生物基材料专项申报,支持建设生物基材料产业化集群,县领导班子反复调研后终于确定了差异化发展思路:就盯着本地最不起眼的玉米芯、秸秆等农业废弃物做文章,跳出传统农业和传统制造业的竞争赛道,布局生物糖醇与生物基新材料产业,把生态包袱变成核心产业资源。
采访中,部分基层干部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过去秸秆是“包袱”,堆在田里占地,如果烧了则会污染空气。如今,在南乐县,秸秆正完成一场身份转换,变身“绿色资源”。
2026年7月21日,南乐县的濮阳市华乐科技有限公司展示间内拍摄的可降解餐盒产品(马意翀/摄)
收储难题
选定赛道后,第一道难关就是原料收储。玉米芯、秸秆分散在全县近10万农户手中,收储窗口期短、运输成本高、供给不稳定,此前国内多地尝试发展同类产业,大多倒在了原料供应这一关。
“我做秸秆收储十多年,见过太多地方喊着要做产业,最后因为协调不了农户、收不上原料不了了之。”南乐县源民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王玉扣2024年被南乐县政府从安徽蚌埠招商引入,最初他还心存顾虑,直到县里拿出了完整的收储体系方案,他才决定落地试点。
王玉扣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他背后是一支职业团队。从管理层到一线,个个都是在秸秆堆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把式。如今,他们把成熟经验搬到南乐。
“这里不仅有市场,更有布局。政府台子搭得好,政策也给得实。”王玉扣说,南乐县创新运营体系,将他们作为专业实施方引进,与当地的丰帆新能源有限公司携手搭建平台,把散落各乡镇的合作社、种植大户拧成一股绳,打通秸秆“收储运销”全链条。
据了解,为破解收储难题,南乐县建立了“县包乡、乡包村、村干部包网格、网格员包地块”的四级包联责任制,提前逐户签订收储协议,配套出台了覆盖收、储、加、用全环节的补贴政策:秸秆收储主体每亩可获20元补贴,其中10元用于村集体经济发展,收储中心建设、加工设备采购均有比例不等的补贴,同时由县属国企牵头组建平台公司,统一调度作业车辆、规划运输路线,确保在10天左右的集中收储期内完成全部作业。
“之前我在别的地方做收储,要自己挨家挨户找农户谈,碰上下雨天没人帮忙转运,秸秆烂在地里只能亏。如今在南乐县,村集体帮着协调农户,政府提前摸清了所有地块的底数,收储季还有专人调度运力,2026年麦季我们收了8.1万吨秸秆,比原定计划还快了3天。”王玉扣说。
据了解,目前南乐县已建成6个镇级收储中心、8个村级存储点,形成了辐射半径10公里的全覆盖储运网络,年玉米芯消纳量达35万吨以上,可覆盖周边冀鲁豫三省交界300余万亩玉米种植地的产出,不仅解决了本地原料供应问题,还把三省交界的区位劣势变成了流通优势:当地建成的玉米芯、秸秆专业交易市场,吸引了河北邯郸、山东聊城等地的农户主动上门供货,原料供给稳定性居全国同类产区前列。
原料问题解决了,技术落后的难题又摆在眼前。在南乐县盛久糖醇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王广伟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早期国内木糖生产工艺能耗高、水耗高,每吨木糖耗水200多立方米,耗蒸汽超过15吨。
“通过这几年持续不断的设备更新改造,每吨木糖耗水量降至70立方米左右,蒸汽消耗低于8吨,生产成本大幅下降,且全部使用国产设备。”王广伟表示,自己2020年出任企业负责人后,最深的感受就是“企业增强竞争力最终还是靠持之以恒的创新和装备更新”。经过近5年的持续攻关,盛久糖醇先后攻克了多原料提取、母液循环利用、低碳节能生产等核心技术。目前,依托盛久糖醇4万吨木糖产能,南乐建成全球规模领先的木糖生产基地,木糖产能占全球30%。
产业行稳致远,创新是核心密码。据介绍,南乐县紧扣“国内先进非粮生物基降解材料创新高地”目标,建成1个国家级“科创中国”创新基地、1个省级生物基材料产业技术创新战略联盟、3个省级专业研发平台;2025年又与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林产化学工业研究所签署研发平台项目合作协议,构建起“技术研发—中试孵化—产业化示范—项目推广”的全链条创新体系。
“核心技术要不来、买不来,只能靠自主攻关。”南乐县科技部门相关负责人表示,该县深入实施“人才强县”战略,通过专项政策、专场招聘精准引进高层次科研人才和技能型产业工人,成功引进中国工程院院士团队、北京工商大学团队等高端智力资源,联合同济大学、北京化工大学等10余所顶尖高校院所,聚焦产业核心技术开展联合攻关。多款产品通过欧盟认证,凭借硬实力拿到国际市场“入场券”。
全链闭环
南乐县先进制造业开发区党政综合办公室主任李延超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在单品突破的基础上,南乐沿着产业链上下游持续延伸,逐步搭建起了“农林废料回收—木糖/木糖醇—L-乳酸—聚乳酸—高端生物可降解材料/终端制品”的垂直闭环,成为全国少有的同时布局生物糖醇、可降解材料全产业链的县域。18家上下游企业集聚在先进制造业开发区,上游企业的副产品直接成为下游企业的原料,整个产业园区实现固废、废气、能源内部循环利用,契合“双碳”发展要求。
“我们企业2013年从江苏搬到南乐,最核心的原因就是这里的产业链配套太全了。”河南龙都天仁生物材料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何新宇告诉记者,此前在江苏生产可降解材料,上游的聚乳酸原料要从外地采购,物流成本占总成本的15%,搬到南乐后,园区内的相关企业可以直接供应高光纯L-乳酸,原料成本大幅下降。
目前龙都天仁已经突破了丙交酯合成聚乳酸的技术瓶颈,填补了河南省聚乳酸量产技术空白,生产的可降解购物袋、垃圾袋出口量占全国总出口量的21.7%,产品远销30余个国家和地区。
“我们2025年营收超亿元,90%以上来自海外市场,欧洲客户特别看重我们的全产业链绿色溯源资质,从玉米芯到成品的全链条都在南乐完成,每一步都有环保记录,这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力。”何新宇笑着说。
据了解,针对可降解材料市场推广难度大、原料价格波动频繁的行业痛点,南乐县的相关企业也摸索出了灵活的应对路径。濮阳市华乐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陈珂珂告诉记者,公司目前同步生产可降解和非降解两类制品,可降解产品售价比普通产品高20%至30%,在国内消费者接受度还不高的阶段,先靠非降解产品维持运转,同时对接食品厂、外卖平台、学校等客户;等后续限塑政策落地后,可快速切换全部产能,生产可降解产品。
“2025年我们出口额2000万元,主要面向欧洲市场,国内市场我们也在布局,现在正在接中秋月饼包装盒的订单,接下来要做冷冻米面制品的托盒,先从要求更高的食品包装领域切入,慢慢打开国内市场。”陈珂珂说。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整个产业链的发展也给本地农户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益。盛久糖醇的300名员工、龙都天仁的150名员工、华乐科技的100名员工90%以上都是周边村民,全员缴纳社保,平均薪资比当地平均工资高20%以上,不少此前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选择回到家乡就业。
内生增长
据介绍,2025年底,南乐非粮生物基材料特色集聚区成功入选全国特色集聚区培育名单,整个产业集群年产值达22亿元,拥有核心自主知识产权59项,主导或参与制定国家标准15项、行业标准5项,成为名副其实的细分赛道“隐形冠军”。
在全国不少县域都在争抢都市圈配套产业、承接产业转移的当下,南乐的路径给出了平原农业县差异化发展的全新启示:不依靠都市辐射、不依赖矿产资源、不跟风热门赛道,只要深挖本地资源禀赋,走“一县一特、全链闭环、跨界融合、飞地补科创、交界拓市场”的内生增长路线,同样能打造出不可替代的产业竞争力。
“很多人觉得县城搞不了新兴产业——缺人才、缺技术、缺资金,但我们用实践证明,只要找对赛道,把本地的比较优势发挥到极致,普通农业县也能搞出全球领先的产业。”焦兴凯表示。通过进一步延伸产业链至医药辅料、母婴代糖等高端应用场景,南乐还将加快引进落地秸秆综合利用类项目,把农业废弃物的价值“吃干榨净”。
从曾经的废弃玉米芯,到现在每吨价值上万元的高纯度木糖醇、可降解材料,南乐的“秸秆变黄金”故事,本质上是新质生产力在县域落地的生动实践。正如王广伟所说:“我们没有任何先天优势,就是认准了一条路踏踏实实走下去,把不起眼的小东西做到极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