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座岛,岛上没有草场,却住着一群极爱吃牛肉的人。
每年,他们要从大陆运来牛,养在岛上,喂草料,等两年,才能宰杀,才能吃上一口牛排。运牛的船费贵,草料要进口,养牛的地方有限,所以牛肉的价格极高,只有富人才吃得起。穷人望着富人桌上的牛排,只能吃鱼。
岛上有个年轻的厨师,名叫无形。
无形有一个奇怪的习惯——他在厨房里放了一台很小的机器,每天盯着看,有时候往里面加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徒弟问他:"师傅,那是什么?"
无形说:"那是一头牛的一小块肌肉。"
徒弟愣了:"才那么一小块?"
"够了,"无形说,"只要给它合适的温度、合适的营养液,它会自己长大。"
徒弟听了,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再问。
两年后,无形端出了一块牛排。
岛上的人咬了一口,愣住了:是牛肉的味道,是牛肉的质地,嚼起来的纤维感,和从大陆运来的牛宰杀之后切出来的牛排,没有什么不同。
"这头牛在哪里?"有人问。
"没有牛,"无形说,"只有那一小块肌肉,和两年的时间。"
岛上的人炸开了锅。
反对的声音最响的,是岛上最大的牧场主,姓旧栏。旧栏养了两百头牛,他的生意建立在每一头牛从出生到宰杀的全过程上。他找到无形,说:"你这是旁门左道,不是真正的牛肉,不该叫牛肉。"
无形问他:"您说的真正的牛肉,是什么意思?"
旧栏说:"真正的牛肉,是从牛身上切下来的。"
无形说:"我这块肌肉,也是从牛身上取的——只是只取了一小块,之后的事交给时间和营养液,不需要整头牛参与。您的牛肉里有骨头、有皮、有内脏,宰一头牛,真正能吃的肉,不过四成。我这里,全部都是肉。"
旧栏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个角度:"你这东西,吃了安全吗?"
"您的牛,"无形说,"喂了什么草料、打了什么抗生素、在什么样的棚子里长大的,您清楚吗?我这块肌肉,在什么温度下生长、加了什么营养液、每一步是什么状态,我都有记录。"
旧栏又沉默了。
但真正的麻烦,来自另一个方向。
岛上有一批穷人,最初听说无形的牛肉,非常高兴——终于有可能吃上牛肉了。但当无形把牛排端出来,报出价格,穷人们摇了摇头:虽然比旧栏的牛肉便宜了三成,但还是太贵了。
无形没有说话,回去又守着他的机器,又过了两年。
那两年里,他做了一件事:他不再用小机器,他建了一个大一点的房间,里面同时养着一百块小肌肉,用同一套营养液,用同一套温度控制,产量提高了一百倍,成本降低了将近一半。
穷人们再次来问价,无形报出的数字,让他们第一次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头。
旧栏站在自己的牧场边,看着两百头牛,想了很久。
有一天,他找到无形,问了一个问题:
"你最终的目的,是不需要这两百头牛?"
无形想了很久,说:
"不是。我的目的是,不需要让这两百头牛受苦,也能吃到牛肉。"
旧栏看了他很久,没再说话,转身回去了。
但那之后,旧栏开始减少屠宰,把牧场的一角,租给了无形。
细胞农业,就是从一头活着的牛身上,只取一小块肌肉组织——不杀它,只取一小块——然后把这块组织放进一个装着营养液的机器里,保持合适的温度和湿度,让这些细胞自己不断分裂、增殖、长成肌肉纤维。最终得到的,是真实的肌肉组织,真实的牛肉,但整个过程里,没有一头牛被饲养两年、没有草料被运输、没有宰杀发生。
这件事之所以可行,是因为肌肉细胞本来就有自我修复和增殖的能力——在动物体内,肌肉受伤后就靠这批细胞再生。细胞农业只是把这个过程搬到了体外,把动物的身体换成了生物反应器。
目前最大的挑战是成本。让细胞增殖需要生长因子,这些物质价格极贵,是培养肉贵过传统肉的主要原因。解决方案是开发无血清培养基,以及通过规模化生产摊薄固定成本——和当年的芯片一样,随着技术成熟,价格会沿着一条陡峭的曲线往下走。
最后无形说的那句话,是整个概念的伦理内核: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吃肉",而是"能不能在不让动物受苦的前提下吃到肉"。细胞农业试图给出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