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是今黄骅沿海地区渔业调查的第一个高潮,与当时政治上的变革有密切关系,之前两文都有所叙述。
1928年,北洋军阀覆灭,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同年设立农矿部,内设农务司,统管全国渔业调查、水产统计、渔政建设,渔业调查开始具有稳定行政经费、统一调查标准,渔业调查又掀起了一个新的高潮,一直持续到1937年全面抗战之前。
1928年直隶省改名为河北省,省政府初期设有民政、财政、教育、建设、农矿、工商等六厅。今黄骅市域仍分属沧县、盐山二县,一直到1936年新海设治局的设立,此时段内渔业调查资料极为丰富,调查者的来源也更为多样:1928年,河北省政府建设厅编《调查报告(第3编农矿)》中第十章《沧县》和第十一章《盐山县》均有涉及渔业的部分,盐山县赵毛陶孙蕊榜作《盐山县沿海水产调查略记》刊载于《河北省国货陈列馆月刊》1929年第4期,时任盐山县长周辉远1930年作《庚午年八月十九日巡视第五区暨海堡日记》载于《治邑函牍杂录》卷四,1936年出版的水产专家张元第所著《河北省渔业志》亦涉及到沧县、盐山县的渔业,以及《大公报》《益世报》《晨报》等报纸的刊载。

1927年沧县沿海地图

1927年盐山县沿海地图
沧县、盐山地处渤海西岸,地多斥卤,不利于粮食作物的种植,《庸报》1930年1月2日9版《津南各县之生产》中称盐山县“城东迄至海滨一带,每属春季,遍地浮白,如降大雪,其土中含盐之多,可以想见,谓之盐山,洵名副其实。”民国《沧县志》(1933)卷一《方舆志·疆域·土壤》也记载“沧县滨海又为长芦屯盐之区,地多碱卤,故也。”土壤颜色多为黑色,“惟生蓬蒿”。于是沿海居民“靠海吃海”,自古以鱼盐为业。但是民国成立后,黄骅沿海的盐业生产迅速衰落,民国六年(1917),海丰、严镇二场被裁废,私盐制造也受到严格限制和打击,濒海而生的沿海民众只能以渔为业,以海为田,渔业成为当地民生支柱。依托得天独厚的海洋资源,两地渔业在捕捞品类、产销模式、渔具船具等方面形成鲜明特色,却也受交通、税捐、海防匪患等多重因素制约,调查资料勾勒出近代华北沿海渔业真实的发展样貌。
沧县、盐山的渔业产区主要集中在东北沿海地带。沧县核心渔区首推歧口,其次为张巨河(分前、后张巨河,属盐、沧两县)、马棚口、高尘头等处。盐山渔业则集中在沿海十八堡,北起张巨河,南到狼坨子,其中心地为狼坨子、赵家沟、徐家沟、直沟子等。两地海域自然条件较为优越,据《河北渔业志》:“沧县近海海深一二寻至四五寻,海底为沙泥质,潮流平缓”,“盐山县海深一二寻至五六寻,海底系沙泥质,潮流平缓,有风则急”,为海洋生物繁衍和海上捕捞创造了天然条件。
受海洋节律影响,两地渔业有着清晰的捕捞周期。阴历三至五月是全年渔获最繁盛的时节,也是沿海百姓赖以谋生的关键阶段。沧县三四五月为主要捕鱼期,歧口一带鲙鱼产量最高,黄花鱼、虾蟹等次之,梭鱼又次之。马棚口、高尘头、张巨河等处,多产针鱼,鱼虾不少。盐山水产分季产出特征更为明显:阴历三月产对虾、大虾、小虾、蟹、黄花鱼等,鲙鱼在阴历四月,梭鱼分春秋两季。除主流鱼虾蟹类外,两地还出产海蜇、蚶子、蛏子等诸多海产,品类十分丰富。
多样的捕捞场景与传统渔具船具,构成了近代沧盐渔业的生产图景。捕捞方式因海域深浅各有不同,沧县歧口海域较浅,渔民多驾船远赴数十里深海作业;马棚口、高尘头、张巨河等浅海区域,民众常用苇箔、张网捕鱼。盐山十八堡渔民出海最远可达离岸六七十里,针对不同水产使用专属网具:挂网专捕黄花鱼,拉网、地网捕捞各类杂鱼,滩涂潮间地带则多用小张网作业。两地渔船形制相近,主要分为五类:一曰燕飞船,船之四周,斜立木版,以免水浸船内;二曰闷顶船,船上无棚,仅铺横板;三曰马槽船,中央凹下,形如马槽;四曰傍摇船,无桅无蓬;五曰席栅船,用席作棚,以避风。五类船均为可载四五人的小型船只,适配近海作业;配套渔具除各式渔网外,还有用于捕蟹的铁钩、辅助下海的蹻杆等,部分工具使用风险极高,足见渔民劳作的艰辛。

黄花鱼网图(张元第著:《河北省渔业志》,下同)

拉网图

地网图

张网图

闷椗(顶)船
受限于落后的交通条件,当地渔货形成“鲜运为辅、加工为主”的产销格局。沧盐沿海道路崎岖、雨季行路艰难,新鲜海鱼长途运输损耗极大,因此鱼虾捕捞上岸后,大多就地加工制成干货与调味制品。《调查报告(第3编农矿)》第十一章《盐山县》“每届咸鱼制造之期,男女老幼,昼夜忙碌,如农夫之于秋收”,《益世报(天津)》1936年6月14日9版《勒索船捐》中就记载祁口“鱼盐甚伙,尤以每当春夏之间,为鱼户需盐最多之候,赶运情形亦较他时为忙。”干咸鱼、干虾仁、蟹黄、蟹肉、虾酱、虾油是当地主流加工品,其中雪雪米所制虾酱、虾油不仅行销周边,还远销北平、天津、烟台、奉天等地。沧县的海产交易地点主要在歧口,盐山县则主要在赵家铺、徐家铺、直沟子三处,《盐山县沿海水产调查略记》称三处“有沟渠通海,为渔船停泊之所,各铺渔获鱼虾,率皆聚此贸易”。
每到渔汛时节,津沽商人纷纷赶赴渔港收购,集市商贸一派繁盛。少量鲜货则走水陆联运路线:从渔港装船沿近海运至大沽,再转火车运往天津、北平等地,或沿白河顺流而抵天津,也有部分渔货依靠牲畜驮运至军粮城中转,改装火车以达平津。本地渔货除供应县域外,还销往南皮、庆云以及山东无棣等邻县。

沿海水产制品包装用具

贩鲜船抵天津鱼行码头卸鱼时之情形
本地集市或县域内集市、固定鱼店的直接销售也极为活跃。民国《沧县志》卷三《方舆志·建置·集会表》记载歧口逢一、六日赶集,交易物品除粮食、柴草外,“惟鱼类为特产,交易甚盛”。民国《盐山新志》卷四《法制略·建置·乡镇》中的集市表列举了当时盐山县境内集市所在地、日期以及交易物品,羊尔庄镇、常郭镇、韩村镇、旧城、才元镇、岭庄均有鱼类销售。《华北日报(北平)》1933年12月23日第5期《土棍劣绅私收渔税》,当时第六区土棍王三庆、张宝贵等勾结劣绅在韩村镇集市私收渔税,征收的群体就是鱼市的鱼摊,同时记载盐山县沿海集镇均有私收渔税情事。《黄骅文史资料(第五辑)》刊载有两篇贾毓忠讲述、寇迎春整理的文章,其一为《我记忆中的韩村大集》,1937年前韩村大集专门有海鲜市场“设在大街北赵家大门西门外的海鲜市场,具有大韩村集的特色。一是当地沿海渔村渔民生产的海产品都到这里来销售,棘头鱼、马口鱼、虾米、梭子蟹、大对虾、梭鱼都是渤海湾的特产,肉鲜味美,是招待亲友的佳品。渔民腌制的虾酱,也有特殊味道,是广大农民佐餐的美味,以振业渔店最大。二是大韩村周围洼地多,每年夏季洼地积水,这样就生出了许多草鱼,如鲤鱼、鲫鱼、泥鳅、河蟹、小虾、小麦穗等淡水鱼。农民抽闲便撒网捕鱼,除自用部分外,其余的拿到集市上出售,因为价格比海产品低,所以,成了海鲜市上销售最多最快的水产品。”另一篇为《新中国成立前大韩村工商业状况》记载:“坑西刘振声的天华居,兼住店客,专住卖虾酱的小车”。1928年《沧县经济情形(六)》中称县城东门内有鱼店一家“售卖各种海货,除歧口运来者,有盐山及埕子口(属山东无棣县,距沧州二百余里)运来者”。
与大宗贩运不同,个体小贩是县域内或跨县贩卖的主力军。据《大公报(天津)》1930年6月27日5版《盐山悍匪受巨创》记载,献县人于长太“赴海贩鱼,行至沧属尘子头被绑”,盐山人李保章“亦因贩鱼路过沧属海洼房子被绑”。二人均为跨县或邻县往来的个体鱼贩,以短途小额贩运为业,活动于沿海滩涂、渔村小路之间,并非规模渔商或专业船队。
本地有极少数人靠渔业发家,沧县著名渔户有刘恩波、刘椿、张书严等,盐山县著名者有刘恩士、刘恩福等,也有人依托滨海渔业资源迁徙谋生,最后落籍他乡者,末科状元刘春霖所作的《天津朱君墓志铭》称朱宝山“先世居盐山,以渔业传家。君随父缘海滨之利,徙居天津之道沟子村,遂为天津县人。娶大沽鲍氏,因又家于大沽,操旧业如故。”

河北省沿海各县渔业统计表
《河北农矿公报》1930年第8期
20世纪30年代,随着沿海渔业与商贸活动日趋频繁,区域信息传递与行业组织建设亦同步推进,长途电话的架设与渔业同业组织的成立,成为这一时期黄骅沿海社会经济近代化的重要标志。《益世报(天津)》1930年3月22日第2版记载歧口、沧县、塘沽间安设长途电话之事,这是目前已知最早关于黄骅地区安装长途电话的记载。《京报》1930年5月14日第6版《河北长途电话昨日起实行通话》则明确了祁口安装的长途电话最早实行通话的时间,即1930年5月13日。长途电话的安装也更便利了歧口、沧县、塘沽渔业信息的咨询和交流。据《大公报(天津)》1934年5月4日10版《沧县渔会在津设通讯处》,为组织和管理渔业生产者,1934年4月25日,省籍渔民在沧县歧口组织渔会,推举王玉璋、张世恩、刘汉章等为常务理事。天津是沧县渔业行销的大宗,渔会于5月4日专门在天津市南关大街林荫里设立驻津通讯处,便利了水产咨询和销售。

沧县渔会在津设通讯处
渔业繁荣的背后,沉重的税捐与频发的匪患,成为压在渔户身上的两副重担。税收名目繁杂,沧县、盐山、庆云三县划为河北鱼税第五区,鱼税按交易额百分之六向鱼贩征收;渔户极为困苦,“经济稍裕者尚能一家养一小船,贫者即二三户或四五户共养一船”,渔船还要缴纳分等级的竖捐(渔船捐征收局量船之竖数,分大小等级,曰竖捐,共分甲、乙、丙、丁四等:甲收十八元,乙收十四元,丙收十元,丁收六元)“横捐”(河务局船捐,量船之横数分大小等级,曰横捐。每年按三季半收捐,共分甲乙丙丁四等:每季甲收六元九角,乙收五元九角,丙收三元九角,丁收二元九角),商渔联合会亦征收渔产税,俗名“官秤行”,一艘普通小船全年各项负担可达三四十元,大船税负更是翻倍。此外还有制虾酱所需缴纳的盐费。部分包商还存在预收渔税、强制征税的乱象,《庚午年八月十九日巡视第五区暨海堡日记》称1930年春“刘老人庄张子香包收渔税只包半年,已将全年渔税收去;狼坨子、冯家堡等村交税未给收条,徐家沟子不纳,渠邀警察来强迫致纳,已掣有收条”。渔户不堪其苦,拖欠税费成为常态。
海防废弛、海盗猖獗更是致命威胁。民国初年,当地曾设立商渔联合会,依靠巡洋舰与水上警察守护海面,渔业秩序安稳。但军阀混战之后,联合会枪械船只被没收,海防经费短缺,巡船停驶,海盗趁机作乱。《大公报(天津)》1920年7月17日10版《盐山匪警》:“盐山县滨海一带,夙为盗匪出没之区。日前该县属冯家堡一带,有土匪五六十人,沿村抢掠财物牲畜。”20世纪30年代初,山东沿海数百名海贼驾船携枪炮侵扰沧盐海域,多次掳走渔民、劫掠渔船,多名被掳人员长期失联,《庚午年八月十九日巡视第五区暨海堡日记》记载:“本年五六月间,由山东武定府境沿海来海贼数百人,架风船二十余只,有快枪大炮机关枪,闻其匪首绰号八千岁,实名徐三,至村东海中停泊。六月初一日,将时宝曾工人刘宿由渔船上掳去。初三日,将时成武之大风船及其工人一名掳去,并掳去狼坨子村杜金珂、王保山、姬凤岗等数人。本村时连起五月二十四日在山东大口河架船避风,也被那帮海贼掳去。”渔户无奈自筹资金组建保卫团、添置巡船,却屡遭变故,损失惨重。陆地团丁可防范陆匪,却无力抵御海上盗寇,渔户出海谋生终日惶恐,不少人家几户合力共养一船,勉力维持生计。

《庚午年八月十九日巡视第五区暨海堡日记》(第2页)
此外,海岸地貌变迁、基层治理薄弱等问题也持续困扰着沿海渔村。沿海地势低洼,易受水灾和潮灾,影响居民的生产和生活。《益世报(天津)》1920年12月28日第10版《沧县属村庄又被潮灾》,沧县县知事勘得“祁口等庄逼近海滨,所种麦苗,多受海水浸没,房屋亦有倒塌之处,即洼内之牲畜草堆,亦被冲去”。海水逐年西侵,村落地基不断塌陷,不少渔堡被迫多次向西迁移,据《天津通志·水利志》,1938年,渤海湾西岸有大部地区为海潮浸入20-30公里,歧口以南海蚀严重,海铺房屋多半倒塌,大部地区被潮水淹没一月之久,陈家堡被卷入海。1939年大海啸,杨家堡等海堡被彻底吞噬,土坯房冲塌、粮田被咸水浸泡成废地,全村流离失所。沿海村落分散,沟渠纵横,陆路交通阻隔,十八堡联防自卫难以开展。同时乡村经费匮乏,村政、学校建设推进缓慢,民生发展举步维艰。
从清末民国的鲍汝璠、陆文郁,到1928—1937年间,各类调查主体相继开展沿海渔业调研,既有河北省政府建设厅这类省级官方机构、盐山县长等县级公职人员,也有张元第这样的水产专业学者、多家主流新闻报刊,加之孙蕊榜等本地民间人士参与其中。百年光阴,倏尔远去,当年调查记中的渔家、渔舟、渔业都已成尘封旧事;而今海港林立、养殖兴旺,渔盐产业焕然新生。流传至今的调查文稿,如同跨越百年的时空纽带,连接起渤海沿岸昨日烟火与今朝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