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类】大农业观视角下兴化垛田的形成演变、内涵价值与可持续发展研究 | 羽翎

引  言

兴化地处苏中里下河腹地，自古河网密布、湖荡纵横，独特的地理环境孕育了举世无双的农耕奇观兴化垛田。先民将沼泽、洼地人为改造成高于水面的岛状耕地，创造了“垛上种植、水中养殖”的立体生态农业模式，“兴化垛田传统农业系统”被联合国粮农组织（FAO）正式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GIAHS），成为江苏省首个获此殊荣的项目。2022年，其灌排工程体系再获“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称号，使兴化垛田成为世界级的“双遗产”明珠。垛田不仅以其独特的油菜花海景观闻名遐迩，更因其承载的“垒土成垛、择高向上”精神，成为兴化市成功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坚实文化基石。

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加快建设农业强国”。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并在考察江苏时赋予“在推进农业现代化上走在前”的重大使命。在此背景下，深度研究兴化垛田这一珍贵的农业文化遗产，不仅是回应全球对可持续农业的共同关切，更是新时代推动农文旅深度融合、实现乡村全面振兴的生动实践。本研究将系统梳理兴化垛田的历史演变、解析其系统特征与遗产价值，并探索契合新时代要求的保护性发展路径。

一、生于忧患：兴化垛田的形成、发展与变迁

兴化垛田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与频繁水患长期斗争中逐步演化而来的生存智慧结晶，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

1.唐宋及以前：“泽国”变“葑田”，频繁水患彰显生存智慧

兴化地处江、淮、海“三水交汇”的下游，地势低洼，水患频发。据考证，至晚在唐代，先民创造了一种将浮草、木桩与河泥结合而成，可随水位涨落的“葑（fēng）田”“架田”。这是垛田最古老的雏形，展现借水之力为我所用的原始智慧。北宋范仲淹知兴化县，主持修建捍海堰，为农业发展创造了稳定环境，也为后世更大规模的土地改造奠定基础。

2.明清时期：“河泥”垒“垛田”，大规模功能空间塑造

随着人口增长和赋役压力加剧，“揭（扒）河泥，垒（堆）垛子”的行为逐渐由被动的、小规模自救，转变为区域性的、成规模的系统工程。据清代《兴化县志》记载，农民在冬春枯水季节，协作疏浚河道，将挖出的肥沃淤泥堆积在原有田块上，周而复始，逐年抬高，最终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垛田。一个个以家族姓氏或地形特征命名的“何家垛”“大徐垛”，构成了区域的基本社会单元与生产单元。

3.近现代：“城市”与“景观”，弹好现代化双重变奏曲

进入近现代，尤其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大规模水利工程的建设极大地降低了洪涝风险，垛田的原始防洪功能日趋弱化。为了农业机械化和规模化经营的需要，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起，部分地区出现了“削垛填沟、连片成方”的现象，部分原始形态的垛田景观减少消失。特别是八十年代以来，因工业化、城镇化进程的加速，许多垛田被占用建房、办厂，对垛田的原始地貌和生态系统造成了一定的冲击。例如城东南最具代表性的地貌区因全部改种香葱，失去了“田无一垛不黄花”景观，一些标志性的地块甚至消失。2008年，千垛镇成立旅游公司，首届菜花节一炮而红，以千垛景区为代表的区域，油菜花的集中种植被强化，垛田原始的生态多样性让位于单一的观赏性，垛田从多功能的生产单元逐步转向吸引眼球的文旅胜地。

二、生态智慧：独特的农耕系统与深厚的人文内涵

兴化垛田不仅仅是一种地貌景观，更是一套完整、高效、可持续的复合生态农业系统，同时孕育了独特的地方文化。

1.精妙绝伦的水土复合农耕系统

兴化四季分明，垛田四面环水，水体调节气温，形成了独特的垛田微气候。春季升温快，有利于油菜花授粉；夏季通风好，不易积水，可防御内涝；秋季昼夜温差大，有利芋头等块茎作物养分积累；冬季水体又如温室效应，能减轻霜冻危害。作物产量和品质远优于一般平地，诞生了“兴化香葱”“兴化龙香芋”“红膏大闸蟹”等享誉国内外的优质地理标志产品。其中，兴化香葱的种植历史超过500年，并受到了《中欧地理标志协定》的保护。该系统具有三大特征。一是“水下捞泥、垛上施肥”的闭环养分循环。垛田土壤结构疏松，养分丰富，加之通风好、光照足，为作物生长提供了极佳条件。当地农民延续着“水下捞泥、垛上施肥”古老的耕作传统，从河中捞取富含有机养分的河泥（俗称“熟腐泥”）作为天然肥料，通过“扒苲（zhǎ）”“戽（hù）水”等传统农事活动，增加土壤肥力，疏浚河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养分循环体系。二是“四时有序、地尽其利”的轮作套种模式。根据垛田的土壤特性与四季变化，兴化人总结出了一套极为丰富的轮作体系。典型的模式为“春油菜、夏芋头（或果蔬）、秋冬葱”。这种模式充分利用了时序和空间，养地与用地相结合，保障了垛田经济效益的持续性。三是“垛上粮仓、水下鱼塘”的立体经济模式。垛田四周的河流不仅为垛田提供了灌溉和肥料之源，本身也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水产养殖场。鱼、虾、蟹在水中栖息，其排泄物丰富了水体养分，而垛上的植被掉落，又成为水中生物的饵料，为鱼、虾、蟹的生长提供了理想栖息地，使该地区享有“江北淡水产品博物馆”的美誉。

2.“垒土成垛、择高向上”的城市精神特质

垛田改变了兴化的物理地貌，筑垛用垛的过程则重塑了兴化人的精神风骨。“垒土成垛、择高向上”八个字，包含着丰富的哲学意蕴与社会心理，是兴化城市精神的高度凝练，也是刻入骨髓的人文精神传承。一是坚韧不拔的生存意志。对水患这一“生存之大敌”的长期抗争，倒逼兴化人必须不屈服、不退却，在与自然反复博弈中求得生存空间，塑造了兴化人的顽强品性。二是高瞻远瞩的忧患意识。每一锹泥土都是对未来的投资与保障。这种“积尺寸之功，终成千秋之利”的远见，教会了人们居安思危、未雨绸缪。三是开放包容的协作精神。无论是开挖河道、修筑堤坝，还是戽水抗旱，单家独户都无法完成。这种需要紧密协作的生产方式，塑造了地方社会团结互助、开放包容的品格。

3.“垛”“城”相依的共生形态

兴化古城本身就是在垛田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水上之城”。城市发展轨迹与垛田变迁紧密相连，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垛城共生”关系。一方面，垛田支撑城市血脉。作为城市的“菜篮子”和“果盘子”，垛田为城市提供丰富的蔬菜、瓜果、粮油和水产，维系着城市的繁荣。古板桥（郑板桥故里）旁的米市、遍布城区的码头，都是垛田农产品与城市经济交换的繁华印记。另一方面，城市承载垛田记忆。城市作为农产品的集散和交易中心，促进了垛田的商业化生产。城市的肌理铭刻着垛田的文化基因，以“垛”为名的“张皮垛”“费张垛”等就有20多个，其他垛田地区的村落则多以“庄”“舍”“荡”“沟”“洲”来命名，构成了兴化独一无二的地名文化体系，成为了城市记忆的一部分。

三、多维一体：兴化垛田的世界遗产价值

作为世界“双遗产”，兴化垛田的价值是复合且多维度的，对解决全球性挑战，如粮食安全、气候变化、文化多样性等议题提供了深刻的东方智慧与跨越时空的现代启示。

1.韧性生态的示范价值。在全球气候变化加剧、极端天气频发的背景下，垛田这种分散的水系调蓄单元堪称农业领域的“海绵系统”。其独特的灌排体系和循环农业模式对保持水土、保护生物多样性、构建具有韧性的气候适应性农业具有极为重要的示范意义。

2.品牌经济的赋能价值。品牌是现代农业的核心竞争力。兴化垛田不仅是一个地理符号，更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潜力品牌。以优质农产品为基础的品牌农业和以油菜花海为代表的观光农业，共同构成了垛田的两大经济支柱。“千岛菜花旅游节”已成为全国知名的旅游品牌，带动了乡村民宿、餐饮等产业发展，有效促进了农民增收。

3.审美独特的文化价值。无论是春季“河有万弯多碧水，田无一垛不黄花”的壮丽景观，还是夏日荷香、秋日芋茂的田园诗意，垛田本身就是一幅流动的大地艺术作品，具有极高的审美和疗愈价值。它不仅孕育了郑板桥这样的艺术大家，其“垒土成垛”精神更是驱动文化自信和地方认同的强大精神力量。

4.活态标本的科研价值。对于农史学、水利史学、环境考古学、人类学和社会学的研究者来说，兴化垛田是一个内容无比丰富的“活态标本”。它保存了人与环境协同演化的完整证据链，为研究传统知识体系如何适应当代社会，如何对全球可持续发展做出贡献，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证样本。

四、行稳致远：面向新时代的可持续发展路径

当前，面对传承人老龄化、市场化冲击与文化空心化的严峻挑战，兴化垛田的未来之路，必须立足大农业观，走出一条高水平保护、高品质发展、高效益转化的活化之路。

1.强基之策，顶层规划的刚性守护与弹性引导

在严格执行《泰州市垛田保护条例》基础上，健全分级分区保护体系，运用现代GIS技术，对垛田核心区、缓冲区及外围发展区进行科学划定、精准管控。“核心保护区”坚守原真性与完整性，零容忍开发；“缓冲区”探索生态旅游、品牌农业；“发展区”则承接旅游服务、文创科研等外溢功能。同时，加强对水系和土壤的持续监测与修复，确保垛田生态系统的健康与完整。建立生态价值补偿机制(VEP)，“谁保护、谁受益”。探索财政转移支付、旅游收入反哺、设立专项保护基金等方式，对承担保护责任、坚守传统耕作方式的农户进行直接经济补偿。

2.赋能之策，新质生产力与传统智慧有机融合

聚焦产业环节，助力生产力水平跃升。将现代生物科技、数字技术融入垛田农业。例如，与科研院所合作，对兴化龙香芋等地方品种进行提纯复壮；利用无人机、传感器进行水质土壤实时监测，实现对传统农法的科学化管理与验证；建立农产品全周期可追溯体系，赋能品牌信任。聚焦品牌打造，策划创建一个能代表兴化垛田最高生态、文化和品质水平的统一品牌，如“千垛臻选”“垛田臻味”等，对域内所有符合标准的农产品、文创商品、旅游服务统一授权、赋能背书、整合推广，变“产品群”为“品牌军团”，实现价值最大化。

3.兴业之策，讲好新时代“垛田故事”

深化农文旅融合，打造“垛田十二时辰”沉浸式场景。在保持“春看菜花”品牌的同时，挖掘“夏赏荷、秋品菊”等四季景观，推出深度体验式的农事、民俗文化旅游产品，例如打造“垛田四季物语”，春季·百花诗会，夏季·船宴荷风，秋季·千垛丰收节（开芋、品蟹），冬季·水乡年俗会。开发“一日垛田人”精品研学线路，将非物质文化遗产融入旅游体验，让游客从观光者深入转变为文化体验者和遗产守护者。全面梳理修复古河道水系，激活水上黄金通道，串联垛田景观、历史古镇(如沙沟)、非遗作坊、精品民宿等各类资源，打造“一船览尽千年垛”的水上文化遗产廊道。利用摇撸的木制“贡多拉”（即本地小划子），而非机械船，保持静谧诗意的田园氛围。

4.铸魂之策，激发“新农人”内生动力

构建多元参与机制，激活内生发展动力。坚持政府主导、市场运作、农民参与的基本模式，建立各方共建共享的良性互动局面。鼓励乡贤回归与青年创客下乡，为垛田发展注入新的人才活力。设立“垛田农耕大师工作室”，推进遗产传承人培育工程，对健在的精通传统技艺的老农进行资格认证与奖励，并开展“师带徒”项目。发掘、记录、出版他们的口述史，将隐性知识显性化。出台专门政策，打造“新农人”返乡创业平台，吸引、扶持有知识、有创意的“新农人”“新乡贤”返回垛田，建立文创基地、生态农场、艺术家村落。这些新鲜血液带来的新理念、新业态正是盘活垛田内生动力的关键。引入社区股份合作制，构建社区发展共同体。引导和鼓励农民不仅仅作为土地的租赁者、旅游的服务员，更以土地、技艺，成为垛田旅游及相关产业公司的股东，从遗产增值中分享长久、稳定的红利，从而实现“为我守护”到“我要守护”的关键转变。

结  语

兴化垛田是中华民族生存智慧的不朽丰碑，它以水为脉、以土为骨，承载着先民“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朴素哲学。“只此垛田”不仅代表着价值的稀缺，更是在呼吁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这份祖宗留下的宝贵遗产。必须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长远眼光，让这一古老的农耕文明在新的时代坐标中焕发勃勃生机，为建设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的新时代鱼米之乡，以及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江苏新实践贡献其独特的历史与现实力量。

羽  翎  姓名俞俊，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泰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泰州市诗人协会副秘书长，在各级各类报刊杂志发表诗文200余篇。现在海陵区机关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