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业大市大县的底子,如何长出工业的骨架?
近年来,我到过河北邢台、河南漯河、山东德州、安徽的淮北,皆是一座座让人羡慕的城市。国家粮仓,粮食产量连年前列;很多产品,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金字招牌。一座座工厂崛起,成了农产品加工隆起带。人口多、劳动力足,离大城市只有一小时高铁,这个区位,放在整个中国都是独一份。
但给其他一些农业大市大县聊起这些,心情往往是复杂的。说起来是“我们挨着谁谁”,可真遇到事了,第一反应是“去大城市看看”。看病去大城市,买大件去大城市,孩子上学、年轻人找工作,首选也是大城市。靠近强者,好处没沾上多少,人却被吸走了。
一、原来是农业大市大县,工业骨架还没撑起来
其他一些农业大市大县的短板很清楚:有农业,没工业;有产量,没链条。农产品加工停留在初级阶段,有的卖的是果子,不是果汁、不是罐头、不是品牌。工业园区有,但龙头企业少,产业链条短。年轻人读完书,在本地能找到的岗位,往往只有端盘子、进车间、考编三条路,专业对口的那条,断在半空。
补这个短板,不是要抛弃农业,而是要把农业“工业化”,用工业的思维做农业,发展深加工、冷链物流、品牌营销,让农产品从“论吨卖”变成“论斤卖”“论品牌卖”。同时,集中资源培育一到两个有基础的制造业方向,比如绿色食品加工、纺织服装、机械制造,先把产业的骨架撑起来。
一些农业大市大县的底子,近年来却还没有长出工业的骨架,在中国经济版图上,有一类城市始终处于一种特殊的位置,它们是“中国人的粮仓”,粮食产量连年位居全国前列,农业是它们最醒目的标签;但与此同时,工业化进程相对滞后、产业层次整体偏低、财政自给能力不足,又是它们挥之不去的隐痛。农业大市大县的底子如何长出工业的骨架?这不仅是区域经济发展的核心命题,更关乎国家粮食主产区如何实现高质量发展的时代之问。
农业大市大县发展工业,首先面临的是认知上的惯性。当一座城市被长久地定义为“产粮大县”“江淮粮仓”或“中原粮仓”时,从政策资源分配到社会预期,从人才流向到资本配置,都天然地向农业倾斜。农业大市大县的标签背后,往往是工业化进程相对滞后、产业层次整体偏低的结构性短板。
其次,农业大市大县普遍面临“先天不足”:矿产资源匮乏、工业基础薄弱、技术人才外流、市场发育不充分。湖北省荆州市的情况颇具代表性,作为全国闻名的农业大市,粮食总产稳居全省第二,油菜、水产品产量位居全国市州第一,但同时“农业大而不强、传统工业占比偏高、产业附加值不足”。农业是发展的根基,但仅有农业,难以撑起一座城市现代化的全部骨架。
然而,困境的另一面是机遇。农业大市大县最丰厚的家底恰恰是农业,广袤的耕地、稳定的产量、丰富的农产品资源、庞大的农村劳动力和广阔的内需市场。这些要素如果只停留在“生产—销售”的初级环节,就只能创造有限的价值;但如果以工业化的逻辑加以重构,农业资源就能转化为工业发展的核心动能。
二、从“粮头食尾”破题,把农产品变成工业品
农业大市大县长出工业骨架,最自然、最直接的路径是从农产品加工起步。这条路径的逻辑是:既然粮食和农产品是最大的资源优势,那就把“粮袋子”变成“产业链”,把“卖原料”变成“卖成品、卖品牌、卖健康”。
黑龙江省龙江县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样本。这个地处北纬47度世界玉米种植黄金带核心区的全国产粮大县,常年玉米种植面积稳定在375万亩、产量达190万吨。龙江县没有止步于“卖玉米”,而是以农副产品深加工作为工业化突破口,推动“粮袋子”向“产业链”升级。以中粮、碧海为龙头的玉米籽粒加工业产值达22亿元,下游精深加工产业集群产值16.5亿元,玉米秸秆、芯、须等副产品加工业产值达4000万元,真正实现“一颗玉米吃干榨净”。2025年上半年,龙江县三次产业比重优化为32∶20.8∶47.2,第二产业占比稳步提升,工业化驱动效应逐渐显现。
河南原阳县走的则是另一条“农业—食品—工业”的升级路线。这个黄河北岸的农业县,常年粮食产量稳定在14亿斤以上。原阳县抓住预制菜产业风口,打造了国内规模最大的餐饮食材加工中央厨房产业集聚区,河南餐饮中央厨房产业园,总占地2110亩。截至2024年,原阳县已集聚150多家食品加工企业,食品产业年产值突破200亿元。从“种粮食”到“加工食品”,原阳的实践表明:农业大市的工业骨架,可以从田间地头直接“长”出来。
河南周口的路径则更进一步。周口粮食总产量连续六年保持在180亿斤以上,稳居全省第一。周口的工业化选择了“粮头食尾、农头工尾”的破题方向,益海嘉里100万吨玉米深加工、瑞茂通120万吨大豆项目投产达效,锅圈食汇以完善的供应链体系一跃成为网上“爆品”。周口正加快从“中原粮仓”走向“国人厨房”。农业大市的工业骨架,正是在“把更多农产品变成工业品”的过程中一寸一寸生长出来的。
三、从“有中出新”跃升,让传统优势长出新兴产业
如果说农产品加工是农业大市大县工业化的“第一跳”,那么从传统产业基础中培育战略性新兴产业,则是决定农业大市能否真正“长”出强壮工业骨架的关键一跃。
安徽阜阳的转型故事最具启示意义。作为安徽省人口较多的地级市之一,粮食产量常年位居全省前列,是当之无愧的“江淮粮仓”。但阜阳没有止步于农业,而是在传统煤化工产业五十余年的积淀基础上,沿着“煤头化尾”的路径不断向上攀爬,从传统化肥到乙二醇、苯乙烯,再到尼龙66、可降解塑料。2025年,阜阳昊源化工集团营收迈上200亿元台阶,入围中国制造业综合实力200强,年产40万吨尼龙66项目实现一次性开车成功,填补了省内空白。全市352家规上新材料企业实现营收突破780亿元。
阜阳的转型秘诀在于“有中出新”,不是抛弃原有产业基础另起炉灶,而是在自身土壤里培育出新的产业物种。从“百亿粮仓”到“材料新城”,阜阳的实践为中部地区农业大市探索新质生产力提供了一份可资借鉴的方案。
驻马店同样书写了类似的转型故事。这个被誉为“中原粮仓”的农业大市,常年粮食种植面积稳定在1800万亩、粮食总产700万吨以上。驻马店没有满足于“产粮”,而是循着“巩固一产、做强二产、激活三产”的发展逻辑,将传统农业优势转化为工业发展动能,聚焦“9+15+N”产业链群建设。立足“农头”延伸价值链,来自本地及周边的玉米经过净化、破碎、发酵等精密工序,被“吃干榨净”后转化为结晶葡萄糖、赖氨酸等高附加值产品。驻马店建成农产品加工超千亿产业集群,成为中原农区向工业化转型的生动样本。
四、以“智改数转”强基,让传统工业焕发新生
农业大市大县的工业骨架不仅要“长出来”,还要“强起来”。对于那些有一定工业基础的农业大市而言,传统产业的智能化、绿色化、数字化改造,是让工业骨架由“虚”变“实”、由“弱”变“强”的关键一招。
荆州的实践颇具代表性。作为老工业基地,纺织服装、农产品加工、现代化工等传统产业曾铸就昔日辉煌。面对“农业大而不强、传统工业占比偏高”的困局,荆州以“三业并举”为路径,深入实施产业焕新、基础再造、智改数转三大工程。华鲁恒升荆州基地打造现代煤化工标杆园区,美的洗衣机荆州工厂建成全球首个智能体工厂。荆州还力争“十五五”期间建成5G工厂80家、省级工业互联网平台20个。传统产业在技术赋能下焕发新生,农业大市的工业骨架因此变得更加坚实。
山东潍坊同样展示了传统工业如何在农业大市的土壤中完成蜕变。潍坊规上工业企业数字化转型覆盖率已达93%,14家国家级5G工厂居全省首位。25家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的涌现,表明潍坊制造正在从规模竞争转向质量竞争和标准竞争。农业大市的工业骨架,不仅要有“量”的扩张,更要有“质”的提升。
总之,农业大市大县长出工业的骨架,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它不是对农业的否定,而是对农业的升华,用工业化的理念重塑农业,用产业链的思维延伸农业,用科技创新的力量赋能传统产业。从龙江县的“玉米全产业链”到原阳县的“食品产业集群”,从阜阳的“材料革命”到荆州的“智改数转”,无数实践已经证明:农业大市大县的底子完全可以长出强壮的工业骨架。关键在于找准路径,或从“粮头食尾”破题,把农产品变成工业品;或从“有中出新”跃升,让传统优势长出新兴产业;或以“智改数转”强基,让传统工业焕发新生。
农业大市向工业强市的跨越,本质上是一场从“卖资源”到“卖产品、卖品牌、卖标准”的价值链跃迁。当越来越多农业大市大县长出坚实的工业骨架,中国的区域发展格局将更加均衡,粮食主产区的高质量发展之路也将越走越宽。
大家心里的农业大市大县,应该是农业强、工业也强,年轻人不用往外跑也能找到体面的工作。应该是靠近大城市的优势真正用起来,两边的好处都能享受到。应该是日子有奔头,钱赚得到,生活稳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