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济社会高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传统的研究生培养模式面临着知识生产与应用脱节等问题,校外导师指导缺位的现象时有发生,部分实践教育沦为“打杂”或“走过场”;同时,“实验室陷阱”进一步暴露出了高层次人才培养与地方应用型人才需求不平衡之间的矛盾。 科技小院在可持续建设方面面临较大的资本约束(尤其是社会资本的不足):在农村,“我种了一辈子地,还轮不到年轻人教”的农户思维与“高成本、低收益”的实践育人思维悖论、育人为本的高校定位和营利为先的企业目标悖论、不同主体间合作渠道不畅通等,都是导致科技小院难以形成有效关系网络的关键。 传统的农业教育多依赖课堂、实验室等“去情景化”空间开展知识的传授,鲜明的教学对立关系导致“知识孤岛”及课堂沉默现象明显。科技小院作为一种典型的实践教育案例,通过打破实验室环境下的认知局限,做到了多场景育人,创建了“四阶递进、五育并举”的全过程实践育人新模式,实现了认知空间的情景化,打通了物理空间的去域化,推动了知识生产与知识传播在生产一线的同步。 科技小院推动的农业教育场域重构,本质上是将传统“课堂式”“实验室式” “温室式”农业教育向“田野式”“乡村式”实践教育转变,基于布迪厄场域理论,可将农业教育场域重构的演进逻辑划分为五重维度的系统性变革,主要表现为通过理论与实践互构育人,打破了传统教育空间的封闭性、关系网络的垂直性、制度惯习的规则性、知识生产的抽象性、价值体系的工具性,推动农业教育从“被动规训”向“主动引导”转变。 各科技小院建设的责任主体应围绕科技小院所在地的区域优势或主导产业,进一步明确科技小院的使命定位,在前期工作基础上,加强推进各个科技小院间的联合攻关,打造成规模、有体系、特色鲜明的区域性或产业性科技小院集群,并能发挥实效。 作者简介:李亚娟,中国农业大学研究生院助理研究员;研究方向:社会化服务与农业绿色发展。通信作者张福锁,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农业大学国家绿色发展研究院院长/资源与环境学院教授;研究方向:农业绿色发展。张东,中国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研究方向:植物营养。李健强,中国农业大学植物与保护学院教授;研究方向:研究生教育及植物病理学。石孝均,西南大学资源环境学院教授;研究方向:紫色土肥力监测与培肥。高强,吉林农业大学研究生院院长;研究方向:植物营养与施肥。 文章刊发于《中国农业教育》2025年第5期。欢迎阅读、引用,转发请标明出处。推文精简了部分内容、调整了部分标题、删除了参考文献,欲读全文,可登录知网或本刊网站下载、阅读。 |
一、引言
在经济社会高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传统的研究生培养模式面临着知识生产与应用脱节等问题,校外导师指导缺位的现象时有发生,部分实践教育沦为“打杂”或“走过场”。根据《第三次全国农业普查主要数据公报》,截至2016年,我国具有大专以上学历的农林牧渔从业者只有1.2%,35岁以下占比仅为19.2%。这种“实验室陷阱”进一步暴露出了高层次人才培养与地方应用型人才需求不平衡之间的矛盾。
为化解以上难题,我国相关教育政策体系正加速完善,并呈现出从局部试点向系统化布局转变的态势。随着实践育人理念的提出,校外基地建设逐步受到重视,全国各高校也积极探索,形成了特色鲜明的育人新路径。北京大学通过开设信息素养课程提升学生的认知水平,华中科技大学通过增设基地、空间再造等工具性实践,拓宽了科技应用的关键路径。但部分培养环节作为传统教育的空间性延展,仍存在碎片化或同质化等局限,与学校教育场域并无二致。2009年,中国农业大学张福锁院士团队创建了科技小院培养模式,科技小院师生平均每年常驻农业生产一线200天,切实将研究生教育场域从教室嵌入到了乡村基层。科技小院通过对乡土关系的重构和农业知识的再生产等,拓展了传统教育资本的范畴;通过启发学生以问题导向开展助农惠农工作,实现学生身份的转变及教育评价规则的重塑,从而打破了传统教育惯习的束缚,深度契合了布迪厄场域理论的逻辑。
科技小院培养模式一定程度上优化了农业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的实践逻辑,推动了农业教育场域的重构,但相关研究仍不尽完善。一方面,相关研究多聚焦个案或多案例分析,且多停留在模式本身的探讨,并未探讨科技小院对教育场域的改变;另一方面,从单个院校、单个科技小院的零星式探索,到如今全国布点乃至全球谋划的国家行动,科技小院培养模式何以成为推动农业教育变革的驱动力量,仍待进一步探究。本研究立足农业强国、教育强国等背景,以科技小院为例,基于布迪厄场域理论,围绕场域、资本、惯习三个核心,通过空间拓扑、关系网络、知识生产、制度惯习和价值导向五个维度,剖析科技小院驱动农业教育场域变革的理论与实践逻辑。旨在促进科技小院的内涵式发展,优化应用型人才培养逻辑,重塑教育的本质内涵。
二、科技小院驱动农业教育场域重构的理论逻辑
基于农业教育的现实特性,借鉴布迪厄场域理论,可将科技小院驱动农业教育场域重构视为空间拓扑、关系网络、知识生产方式、制度惯习和价值导向的系统性变革(图1)。
场域作为空间载体,解决了在哪里(Where)开展教育工作的问题。在传统的教育场域中,单一的培养模式导致部分研究生存在认知依赖性强、实践锻炼缺位、学用分离等问题。实践教育则强调“具身实践”,科技小院通过打破教育场域的封闭性,促进其向流动空间拓展,研究生们除课堂学习外,还受到外部无序环境、多重碎片化观点的“干扰”及生产一线实际需求的“支持”,推动了场景赋能,为各类资本的重构奠定了基础;同时,通过重塑科研人员的身份认同,内化他们的行动惯习,促进自我认同感的提升。
资本主要包括社会资本、文化资本和象征资本,回答了哪些主体(Who)、创新了什么知识(What)以及如何测度(How)的问题。“教师—学生”的垂直线性教学关系、独立创造的知识生产方式及“重论文轻实践”的评价体系一直是传统教育的典型特征,实践教育则致力于知识生产与实践场域的深度融合。科技小院培养模式通过重构师生间的关系网络,打破了传统农业教育场域的社会资本垄断,增加了师生自我分享、接触多元化知识的机会,激发了他们在实践中突破学科边界、主动创新的能力,为在地化的知识生产提供了丰富的资源支撑,为能力资本体系的完善提供了物化手段。
惯习是农业教育场域重构的旨归,解释了为什么(Why)要开展教育的问题。教育空间的变革及资本的重构引导着惯习从意义和规则两方面发生变革,一方面,科技小院耦合了象征资本的制度惯习,破除原有符号资本(成绩、论文、专利发表等)的限制,增加学生综合素质、业务能力及增产增收等社会产出资本的测度,强化了教育规则;另一方面,科技小院通过重构的制度惯习强化教育的社会属性和社会意义,创新了“零距离爱知笃行,干中学追求卓越”,立德树人实践教育的新理念,充分体现了做“有用科研”的教育精神。
三、科技小院驱动农业教育场域重构的实践逻辑
科技小院推动的农业教育场域重构,本质上是将传统“课堂式”“实验室式”“温室式”农业教育向“田野式”“乡村式”实践教育转变,基于布迪厄场域理论,可将农业教育场域重构的演进逻辑划分为五重维度的系统性变革。主要表现为通过理论与实践互构育人,打破了传统教育空间的封闭性、关系网络的垂直性、制度惯习的规则性、知识生产的抽象性、价值体系的工具性,推动农业教育从“被动规训”向“主动引导”转变。
(一)空间拓扑重构(Where):从封闭空间到流动领域
物理空间是开展实际教育活动的具体场所。传统的农业教育多依赖课堂、实验室等“去情景化”空间开展知识的传授,鲜明的教学边界导致“知识孤岛”及课堂沉默现象明显。科技小院作为一种典型的实践教育案例,通过打破实验室环境下的认知局限,做到了多场景育人,创建了“四阶递进、五育并举”(“四阶递进”即驻村感悟—知识拓展—小院实战—综合提升四阶段培养;“五育并举”即全面提升研究生的“三农”情怀、专业知识、科研能力、综合素养和创业精神)的全过程实践育人新模式,实现了认知空间的情景化,打通了物理空间的去域化,推动了知识生产与知识传播在生产一线的同步。
2023年,曲周科技小院的师生们结合当地秋季涝害情况,提出了适用于当地的技术集成包和政策组合,带动了全县小农户生产方式的转变,实现了增产增收减排,并通过科技展板、田间示范、线上科普等,实现了小农户社会价值感及技术信任度的提升。
(二)关系网络重构(Who):从线性关系到网状结构
除空间层面的变革外,社会资本也是农业教育场域重构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实际上,农业教育的核心是育人,科技创新的终点是应用,而科技小院培养模式就是通过创新了“党政产学研用”六方协同的保障新机制,将线性的“师生”关系转变成了“教师—地方专家(职业农业等)—学生”等关系网络和“科研院所—基层组织—龙头企业”等多主体协作网络,通过共同创新和共同学习,打破了单一学术权威的垄断局面,实现了地方性知识与科学知识的有效对话,推动了技术创新与应用的本地化,从而促进社会资本的提升。
在华北平原,科技小院师生们连续5年与农民一起开展在地化技术创新,不断调整技术参数,形成了从小麦播期播量、玉米种植密度到施肥的技术包,整合当地政府、农业企业、大学和农民等开展试验示范等,实现了小麦玉米产量和氮要素生产率的提高。
(三)知识生产方式重构(What):从离身认知到具身实践
科技小院借助具体的生产场景,给师生们提供了开展知识生产的室外空间。导师们可以结合现实需求,打破常规的教研范式,引导研究生开展对农业“有用”的科研;同时,通过导师、伙伴、农民等多角色的转换提升自我价值。研究生们在不同的场景中与各方合作主体互动,体验了科研人员、技术推广员、农民,甚至婚礼司仪等多重身份,形成了“发现问题→技术创新→实践验证→发现新问题→技术迭代”的知识生成方式,缩短了技术的迭代周期,提高了技术创新的及时性和适配性,促进了科技攻关和人才培养的双赢。
对于粮食作物科技小院的研究生,若需进行土壤改良的科学研究,就必须亲手、切身感知土地墒情变化,通过选择、聚焦、理解、诠释,最终输出科学知识,实现知识的内化;同时,科学知识的试验示范促进了知识外化,研究生的能力提升也逐步嵌入农业发展之中,重构了“情境化学习”育人机制,促进了文化资本积累。
(四)制度惯习重构(How):从符号资本到能力资本
根据已有研究,科技人员创新活力的提升需要良好的制度环境与正确的价值引导,但现有评价体系对科技人员正确运用理论知识的能力重视并不够。随着《关于开展科技人才评价改革试点的工作方案》的发布,明确了评价价值导向,符号资本的作用逐步弱化,实践教育的重要性逐渐凸显。科技小院建立了在发展中做研究的科技创新机制,形成了强调人的能力资本积累及绿色发展协同的综合评价指标体系,实现了从课堂规训到实践赋能的转变,丰盈了象征资本的价值意蕴。
2025年,教育部等三部委联合印发《关于开展科技小院农业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质量监测标准(试行)》,从目标定位与条件保障、组织体系、师资队伍、入驻研究生、培养环节等七个方面,对各科技小院建设情况展开评价。同时,重点关注研究生的课题方向与当地生产需求的一致性,将毕业生服务“三农”就业等作为重要的加分项,丰富了评价体系的社会属性。
(五)价值导向重构(Why):从工具理性到社会意义
“满堂灌”式讲解、理论引导式思维很容易抑制研究生学习的主动性,接受教育只为寻得一份“高质量”就业和为未来美好生活的工具性价值显而易见。而科技小院与乡村振兴等国家重大战略同频共振,实现了政策牵引与社会需求的耦合,通过具身与生产环境的交互,使得教育的价值导向从“为工作”“为个人”到“为农业”“为社会”转变。
科技小院师生与各类属地人员基于所在地的文化背景、农业属性、乡土关系等,在“四零”(指的是科技小院开展社会服务的四个原则:零距离、零时差、零门槛、零费用)服务中自我感悟,通过“非符号”性质的激励(如农民为了表达对科技小院师生的感谢,赠送锦旗、棉鞋、诗歌,搭台唱戏、互称亲人等),改变了传统惯习,增强了其驻扎一线开展科研的自我效能与成就感,引导其重塑“知农爱农”的身份认同,驱动了科学家精神和教育意义的落地实现,真正实现了教育中“育”的功能。
四、科技小院驱动农业教育场域重构的现实困境
科技小院作为一种典型的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模式,成效明显,但由于全国各科技小院运行时间长短不一、基础条件参差不齐、资源投入度有所偏差等,在场域构建、资本投入和惯习转变等方面还存在多重困境。
(一)场域构建困境:遵循应用型人才培养初衷难
已有研究表明,非正式学习场域中的社会互动可以有效促进团队内部学习、知识生成和知识转化。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的核心是为了培育一批应用型高层次人才,但在高校,往往存在“把学生关在校园里最安全,放在一线太危险”等保守思维,培养出来的学生往往将书本上的理论知识镌刻在了脑海中,面对社会广阔舞台却无施展拳脚的勇气和能力。由于农村职业发展平台限制,多数毕业生仍流向城市相关涉农企业等,与基层骨干岗位的对接渠道尚不畅通,不利于实现专硕培养的实践导向和职业导向。在科研模式里,因高校学科划分及评价体系等问题,跨学科协同机制缺失,数据共享难,难以快速形成联合攻关培养复合型高层次专门人才的机制。
(二)资本约束困境:可持续建设运行的挑战大
科技小院这一实践创新平台,在可持续建设方面却面临较大的资本约束(尤其是社会资本的不足):在农村,“我种了一辈子地,还轮不到年轻人教”的农户思维与“高成本,低收益”的实践育人思维悖论、育人为本的高校定位和营利为先的企业目标悖论、不同主体间合作渠道不畅通等,都是导致科技小院难以形成有效关系网络的关键。解决各主体之间的“表层合作”问题,为专业学位研究生提供高质量、对口的实践平台,为科技小院注入多方资本来源,实现课程共建、技术共研、人才共培的产教融合,是推动科技小院及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的持续健康发展之关键。
(三)惯习转变困境:传统学术路径惯性强
尽管多数高校有意识地将实践教育纳入了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方案,但部分临时性、短期性的实践活动难以产生实效,仍缺乏系统性的培养体系设计。同时,在毕业、评奖评优、入职等重要关口,各培养或用人单位仍习惯于将学术论文成果等作为评判标准,忽视了实践能力,不利于“破四唯”后新的评价体系形成。此外,生产一线的很多复杂问题不是单一的学科知识能够解决的,现实中同时具备跨学科知识和实践能力的导师资源相对较少,要切实扭转科研人员单打独斗式的科研思维,还需要做出更多努力。
五、科技小院驱动农业教育场域重构的策略建议
科技小院通过空间拓扑、关系网络、知识生产方式、制度惯习、价值导向五个维度的重构了一个新型的农业教育场域。未来,科技小院培养模式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得到持续突破:一是多举措引导惯习转变。随着现实需求的变化,国家教育政策及教育环境也在不断优化,未来应加强政策宣讲、实践课程设计与实施、优秀实践成果表彰等,营造实践育人环境,优化制度评价体系,树牢应用型人才培养的社会价值导向,引导教育观念彻底变革。二是强化特色的非正式学习场域构建。各科技小院建设的责任主体应围绕科技小院所在地的区域优势或主导产业,进一步明确科技小院的使命定位,在前期工作基础上,加强推进各个科技小院间的联合攻关,打造成规模、有体系、特色鲜明的区域性或产业性科技小院集群,并发挥实效。三是加强多方资本投入。在现有各部委协作基础上,规范科技小院建设质量及建设标准,逐步会同财政部、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等,从专项经费支持、科技支撑、就业保障等方面,深化组织谋划,引导鼓励科技小院主动对接地方政府、龙头企业等地方主体,不断配强资源,为促进全国科技小院高质量发展、推动分类培养理念落地实施、推进实践教育变革提供有力支撑。
稿 约 《中国农业教育》由教育部主管、南京农业大学主办,创刊于1992年,是国内外公开发行的一份综合性农业教育刊物、江苏省优秀期刊,也是中国农学会教育专业委员会会刊,AMI综合评价(A刊)扩展期刊;“高等农业教育”栏目曾获评江苏省、华东地区及全国高校社科学术期刊“特色栏目奖”称号。 本刊常年开设以下栏目:高等农业教育、高教纵横、新农科理论与实践、新型职业农民培育、耕读教育、卓越农林人才培养等。 在兼顾其它教育机构读者的同时,重点面向各类农业教育机构及其行政管理部门的师生、科研人员及管理工作者,力争使期刊成为“农业教育人才凝聚的阵地,农业教育理论与实践创新的阵地”。 多年来,本刊坚持质量第一、学术性与应用性并重、注重社会效益的办刊方针,形成了“立足农业教育,重视理论探讨,传播实践经验”的办刊特色。 敬告广大作者:本刊不收取版面费、审稿费等任何费用。热忱欢迎广大专家学者、青年才俊踊跃投稿! 本刊地址: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滨江大道666号(邮编:211800) 电话:025—84395303 电邮:cae@njau.edu.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