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双碳”目标、乡村振兴与生态文明建设的深度融合,农村绿色转型已上升为国家战略层面的重要议题。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更将“发展生态低碳农业”作为“十五五”开局的核心部署。农业作为连接自然生态与经济社会的关键领域,既是温室气体重要排放源,也具备巨大的碳汇固存与生态修复潜力。
我国已构建起全链条农业绿色发展政策体系,但在落地过程中仍面临碳汇价值转化不畅等深层制约,需通过完善碳汇交易体系、强化多部门治理合力与科技支撑,推动转型走深走实。“十五五”时期既是我国如期实现碳达峰目标的关键攻坚期,更是推动农业绿色转型、培育农业新质生产力的核心窗口期。本文立足我国农业绿色发展的政策导向与实践探索,以农业碳汇交易为突破口,提出了我国农村绿色转型的优化路径。
我国农业绿色发展政策体系历经三个核心阶段,逐步实现了“三农”发展与“双碳”目标的深度融合。
(一)第一阶段:以粮食安全带动绿化(改革开放前至20世纪80年代末)
这一阶段国内政策聚焦粮食安全,生态保护以保障农业供给为核心目标。新中国成立时,全国森林覆盖率为12.5%,在此基础上,国家逐步建立山林权属界定、护林奖惩机制。在周恩来总理号召下,中国代表团1972年赴斯德哥尔摩参加联合国首届人类环境会议,加入联合国环境规划署。
1973年,国务院首次召开全国环境保护会议,通过了第一部环保法规文件《关于保护和改善环境的若干规定(试行草案)》,1978年启动“三北”防护林工程,推动农村沼气建设试点,探索秸秆、粪污等农业废弃物资源化利用,禁止盲目围湖造田、毁林开荒。“六五”计划(1981—1985年)期间,植树造林成为全民义务,“退耕还林还草”思路初步提出,是农业绿色发展“生态优先”理念的早期雏形。
1982年起,中央一号文件持续明确农业生态发展导向;1983年环境保护被列为基本国策;1985年,中央明确山区25度以上的坡耕地要有计划有步骤地退耕还林还牧。198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正式将农业环境保护纳入法律框架,我国农业生态保护完成初步探索。
(二)第二阶段:以绿色生态引领全局(20世纪90年代至2020年)
这一阶段我国深度融入全球气候治理体系,绿色生态成为农业发展的重中之重。1992年我国加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和《生物多样性公约》,2001年签署《京都议定书》,同步启动森林生态效益补偿试点。2005年是大多数发展中国家的气候减缓基准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带动了农业绿色实践大发展。2009年,中国在哥本哈根气候大会上首次承诺:到2020年,单位GDP碳排放较2005年下降40%~45%,非化石能源占比达15%。
2015年,中国向UNFCCC秘书处提交国家自主贡献承诺(NDC):到2030年碳强度较2005年下降60%~65%;2030年实现碳达峰;非化石能源占比达20%;森林蓄积量较2005年增加约45亿立方米,批准加入《巴黎协定》,将绿色发展纳入新发展理念。2017 年中办、国办印发我国首个农业绿色发展纲领性文件《关于创新体制机制推进农业绿色发展的意见》。2018年,我国森林蓄积量提前12年超额完成国家自主贡献目标;2019年,我国碳强度较2005年降幅超48.1%,非化石能源占比达15.3%,提前兑现哥本哈根承诺。2020年,习近平主席在第75届联合国大会上正式提出我国碳排放力争于2030年前达峰、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的“双碳”目标。
(三)第三阶段:全链条政策体系形成(2021年至今)
伴随全国强制碳市场(中国碳排放配额,以下简称CEA)和自愿碳市场(国家核证自愿减排量,以下简称CCER)先后启动,我国农业绿色发展全链条政策体系全面成形。
2021年,农业农村部印发《农业生产“三品一标”提升行动实施方案》1,中央发布我国首部《“十四五”全国农业绿色发展规划》,制定了全国耕地质量等级、农田灌溉水有效利用系数等11项核心指标。
2022年,《绿色农业发展十项行动》2、《国家适应气候变化战略 2035》3、“百县千乡万村”乡村振兴示范点等政策相继出台,形成了涵盖农业资源保护、产地环境治理、生态修复、温室气体减排的全链条政策体系,推动农业绿色转型从顶层设计全面落地实践。
通过充分采用秸秆炭化、生物质炭肥、测土配方等土壤管理和低碳技术,农业碳排放已于2016年达峰,预计在2060年之前,气候智慧型技术应用可减排全部农业碳排放6.65亿吨CO2e,若能实现最优减排目标,可为其他行业抵消3亿吨CO2e。整体而言,我国农业绿色转型已取得阶段性成果,实现了从“高投入、高排放”向“高效益、低排放”的转变。
(一)三类“生态—经济”效益转化路径
在这一过程中,各地基于本土特色地情,因地制宜探索出以生态修复、循环利用和碳汇交易为主的三类“生态—经济”效益转化路径。
1.生态修复型:生态治理带动产业发展
“三北”工程是生态修复与产业融合的典型代表。工程启动40多年来,森林覆盖率从5.05%升至13.84%,造林保存面积4.8亿亩,同步发展沙生经济作物、特色农产品种植,实现生态修复与农民增收双赢。贺兰山东麓依托生态治理成果发展红酒产业,产品碳足迹远低于欧美同类产品,验证了生态与产业融合的可行性。
2.循环利用型:绿色能源惠及百姓利益
北京大兴安定垃圾循环利用园区是这一类的典型样本。作为北京首个宅基地改革试点,原垃圾填埋场周边7村村民以自家宅院置换统一建设的别墅。在农业户口不变的前提下,比原建设用地节约45.92公顷,配套日处理5100吨生活垃圾的焚烧发电项目,年上网绿电6.59亿度,实现了环保项目从“邻避”到“邻利”的转型。
3.碳汇交易型:金融平台筹备标准方法
农业绿色发展项目属于CCER调控范畴。2024年CCER在位于通州的北京绿色交易所重新开市后,国家已审批18项CCER方法学。其中,9项属于农业绿色发展范畴,涵盖林业碳汇、畜牧业减排、农业废弃物资源化、滨海生态修复、光伏+等领域(见表1)。“纯农林生物质并网发电、热电联产”方法学仍处于征求意见稿阶段。
(二)推动农业碳汇交易面临的现实挑战
截至目前,由于下列三方面原因,农业碳汇交易仍处于“有资格、无交易”的状态,尚无农业CCER项目完成签发并进入二级市场交易,亟待进一步完善制度和政策,在实践中为相关主体赋能。
1.项目开发与认证周期较长
目前已有41个造林碳汇项目、3个红树林营造项目处于开发备案阶段,预计3—5年内才能进入二级市场。据预测,2029—2030年农业CCER签发量在总项目数中的占比有望升至30%~40%,与海上风电形成自愿碳市场“双引擎”。
2.适配方法学供给严重不足
《绿色农业发展十项行动》中的多数低碳实践,尚无对应CCER方法学支撑。
▶ 农田土壤有机碳(SOC)固碳领域:仅2018年发布的团体标准《农田土壤固碳核算技术规范》(T/ZGCERIS 00011—2018)可提供技术参考,但未纳入国家方法学体系。
▶ 稻田甲烷减排领域:全球仅2项CDM专项方法学,分别为2011年德国拜耳公司研发的常规水稻水分管理减排方法学(AMS-III.AU)和2025年6月上海农科院获批的节水抗旱稻旱管种植减排方法学(AMS-III.BS,我国首个自主研发)。目前,后者已启动CCER转化工作,预计2026年上半年申请备案,将填补国内该领域方法学空白。
▶其余领域:化肥农药减量增效、非猪畜禽粪污处理、农膜回收、(非水稻)旱作/设施农业节水等场景,因减排量化难、监测体系缺失、额外性论证复杂等问题,尚无对应方法学与审批计划,预计2026—2028年才有望启动标准方法体系建设。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双碳”目标实现的关键阶段,也是农业碳汇从试点探索转向规模化发展的攻坚时期,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部署发展生态低碳农业,更为这一进程提供了顶层政策指引。以完善CCER市场机制为核心抓手,从六大维度系统发力,有助于推动农业绿色转型提质增效、激发农业新质生产力。
(1)市场维度:加快更全面方法学的研发与审批。重点推进农田土壤碳汇、稻田甲烷减排、化肥农药减量等方法学编制,扩大农业碳汇项目覆盖范围;鼓励农业合作社、家庭农场等主体参与碳交易,通过规模化开发提升市场流动性与活跃度。
(2)工具维度:丰富农业碳金融产品体系。推动碳源企业与乡村碳汇项目的资源优化配置,引入金融机构、碳资产管理公司等第三方主体,开发碳债券、碳基金、碳保险、碳期货等多元化产品,加大农业绿色技术研发投入,推动产学研用深度融合。
(3)主体维度:强化多部门协同治理合力。我国农田土壤年固碳潜力为1.5亿~2.5亿吨CO2e,稻田甲烷年减排潜力超5000万吨CO2e,需推动农业、环境、发改、金融等部门协同联动,在碳汇监测、核证体系、数据质量管控等方面形成工作合力。
(4)机制维度:完善政策与市场的联动机制。将农业绿色发展补贴、生态补偿机制与碳交易市场挂钩,面向村集体、小农户等主体开展农业绿色发展能力培训,创新农业绿色技术转化推广模式,夯实农业绿色转型的基层基础。
(5)监管维度:构建全流程数字化监测体系。依托大数据、物联网、卫星遥感等技术,建立农业碳源碳汇实时监测与数据追溯体系,统一农业减排核算标准,细化奖惩机制,保障碳汇数据的真实性与合规性。
(6)定价维度:释放农业碳汇溢价潜力。2024年CCER重启后开盘价为63.5元/吨,2025年一度冲高至107.4元/吨,目前约77.8元/吨。通过标准化体系建设与高质量项目开发,可进一步挖掘农业碳汇项目具备交易规模大、国际认可度高的优势。
农业绿色转型,是我国“双碳”目标落地的根基,更是连接生态保护与乡村振兴的关键纽带。农业不仅是粮食安全的根本保障,更是具备巨大潜力的“碳汇库”。尽管农业不属于强制控排范畴,但山川河流、森林草原、农田湿地、沙漠绿洲,气候地貌自成风格,丰富多彩的气候治理实践,不仅能确保自身实现“碳中和”,也能为其他行业贡献自愿核证减排量,成为全局脱碳的重要支撑。
立足2026年农业农村部全面推进农业绿色转型的最新部署,破解碳汇价值转化堵点、让小农户共享生态收益,更成为“十五五”开局之年的紧迫任务。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农业绿色转型的深层价值,终究要回归“人”的核心。因此,在这一过程中,让广大小农户成为主体,是生态、经济、社会效益相统一的可持续发展体系的根基,也正是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的最终目标。
LI L, XU X L, BA F.Policies and Practices in Advancing Green Agricultural Development in China[R], in Dawei Wang, et. al., China’s Policy Strategies for Green Low-Carbon Development: Perspective from South-South Cooperation (UNCTAD/GDS/2023/6), Geneva: UNCTAD, 17 November 2023: 55-67. eISBN: 978-92-1-358611-2. [2026-02-25]https://unctad.org/system/files/official-document/gds2023d6_en.pdf.
LI L, LIU Y, ZHANG L Q, LI J J, WANG T N, HAN Q Z*. Viticulture Carbon Footprint in Desert Areas of the Global South: A Cabernet Sauvignon Case of Ningxia, China[J] Sustainability (SSCI/SCI) 17 (1), 180, 2025: 1-16.
LI L, SONG X J, LIU Y, CHAI L*. Emerging New Global Soil Governance Structure in the Agrifood System[J], Frontiers in Sustainable Food Systems (SCI), Vol.7, 2023: 01-09. doi: 10.3389/fsufs.2023.1104252.
LI L. “Green”Effects of Hybrid Actors through Carbon Trading: Cases in Beijing[J], Global Transitions (ESCI) Proceedings, Vol.1, Issue 1, June 2020: 13-22. DOI: 10.1016/j.gltp.2020.03.001.
基金项目丨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编号:23GJB00438)——全球南方视角下中国乡村发展经验与分享路径研究
文|郦莉 徐秀丽,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国际发展与全球农业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