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端访谈丨中国工程院院士李培武:让农业跑出绿色增量加速度

强国必先强农，农强方能国强。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指出，“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建设美丽中国”“统筹发展科技农业、绿色农业、质量农业、品牌农业，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作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发源地，浙江始终以先行姿态探索农业绿色转型之路，在数字化赋能、生态化发展等方面取得显著成效。如何以绿色转型推动农业高质量发展，让农业跑出绿色增量加速度？近日，本报记者采访了中国工程院院士、湘湖实验室主任李培武。

记者：立足国家发展大局，如何理解农业绿色转型的战略定位与核心内涵？

李培武：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坚持绿色是农业的底色、生态是农业的底盘”。农业高质量发展，其本质在于实现经济效益、社会效益与生态效益的有机统一，根本路径在于以绿色化、低碳化、可持续化为引领，实现农业由“数量扩张型”向“质量提升型”转变。农业绿色转型绝非简单的生产方式调整，而是关乎国家粮食安全、生态安全、食品安全的系统性变革，是建设农业强国的必由之路，更是农业发展观的深刻革命。

绿色是农业的核心竞争力。一些人存在认知误区，认为绿色转型会影响产量、增加成本，实则不然。通过科技创新赋能，完全可以实现减量化投入、高品质产出、生态化增值的良性循环。我们团队研发的ARC生物耦合技术，就是绿色转型的生动实践。这项技术的核心优势在于既能够诱导根瘤菌结瘤固氮，减少化肥施用，实现减碳固碳；又能从源头上阻控黄曲霉毒素污染，保障农产品质量安全，最终达成“两固三增五减”的成效，也就是固氮固碳、增产增效增安全、减菌减损减肥减本减碳。在浙江鲜食大豆种植中推广应用该技术后，每亩增产超15%，氮肥减施20%至40%，既提升了种植效益，又有效减少了农业面源污染。这充分证明，绿色转型不是要让农业“减速”，而是要为农业高质量发展“加速”，关键是守住生态底线，做强产能高线，提升价值标线。

推进农业绿色转型，关键要处理好三对核心关系：一是粮食安全与生态保护的关系，两者不是对立而是统一的。我们不能以牺牲生态为代价换取短期产量增长，也不能以生态保护为由忽视粮食生产。二是增产增效与绿色低碳的关系，核心在于通过技术创新突破资源约束。农业碳排放主要来自化肥施用、农机作业等环节，绿色转型并非要减少生产规模，而是要通过精准种植、生态循环等技术降低碳排放强度。三是政府引导与市场驱动的关系，两者缺一不可。政府需要通过政策支持、标准制定、监管强化，为绿色转型营造良好环境；市场则要发挥资源配置作用，让绿色农产品获得溢价，激发农民和经营主体的转型积极性。只有形成“政府引导、市场驱动、主体参与、科技支撑”的协同机制，农业绿色转型才能行稳致远。

记者：结合浙江数字化转型的实践成效，当前农业绿色转型面临哪些机遇与挑战？

李培武：浙江是数字经济高地，把“数字变量”转化为“绿色增量”，在农业绿色转型中形成了鲜明的特色优势，成效集中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数字化与绿色化深度融合，打造了智慧农业的浙江样板。浙江立足丘陵山区地形特点，深化农机农艺融合，推动数智技术与农业农村发展深度融合，构建起标准化、机械化、设施化、智能化“四化”协同发展的新格局。截至2025年底，水稻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预测达93.19%、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预测达84.50%，设施种植、畜牧、水产机械化率跃居全国前五。特别是浙江打造的数字农业工厂和未来农场，通过物联网、大数据等技术实现精准种植养殖，有效减少了化肥、农药、水资源的消耗。比如，宁波宁海“e亩方田”，依托传感器、无人机、大数据平台实现精准种植、智能预警，化肥农药用量显著下降；温州平阳智慧牧场，为每头牛建立“数字档案”，实现全程智能管控；桐乡、海宁打造的“万亩方”智慧大田、AI农业大模型，真正实现“看数生产、精准施策”。这种“数字+生态”的模式，为丘陵山区农业绿色转型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

二是生态理念贯穿产业转型全过程，实现了“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的转化。浙江的农业绿色转型不是单一的技术应用，而是系统性的产业变革，从生产端到消费端构建了完整的绿色产业链。绍兴诸暨的珍珠养殖就是典型案例，通过推广生态套养模式、建设尾水处理系统，不仅解决了长期困扰的水质污染问题，还提升了珍珠品质，让传统产业焕发新生。台州仙居县构建的“梅—茶—鸡—蜂”有机结合的复合种养系统，既提高了土地利用率，又保护了生态环境。同时，浙江大力推进农业废弃物资源化利用，以秸秆离田高效利用为重点，完善收储、转运、加工一体化体系，推动秸秆高值化利用、变废为宝。如慈溪市打造秸秆青贮饲料产业链，年均利用各类秸秆1.6万吨，产值达1.1亿元。这些实践证明，农业绿色转型能够激活生态资源的经济价值，让生态保护成为产业发展的新引擎。

三是政策引导与市场机制协同发力，构建了绿色转型的长效机制。浙江省委、省政府始终将农业绿色发展摆在重要位置，出台了一系列支持政策。同时，浙江充分发挥市场作用，通过打造绿色农产品品牌、发展农文旅融合产业，让绿色农产品获得市场溢价。比如杭州径山村的茶叶，通过生态化种植、全链条品控、品牌化运营，实现了从大宗批发到精品溢价的转变。又比如，宁波奉化西坞持续擦亮绿色生态底色，统筹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田园清洁化整治、生态沟渠改造、田间风貌提升，着力打造集生产、休闲、文化于一体的万亩方农业生态美丽田园，推动乡村美丽经济提质增效。这种“政策护航+市场驱动”的机制，有效激发了各类经营主体参与绿色转型的内生动力，为持续推进转型提供了保障。

对照农业强省建设目标，浙江农业绿色转型仍然面临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这些问题既有浙江的特殊性，也有全国农业绿色转型的普遍性。一是绿色技术创新与推广“最后一公里”尚未完全打通，二是农业绿色转型的成本分担与利益共享机制不完善，三是农业绿色发展的标准体系和监管机制有待健全。此外，随着绿色转型的深入推进，农业还面临气候变化影响加剧、农业碳汇核算体系不完善、国际绿色标准对接不畅等新挑战。

记者：立足浙江实际，如何突破转型瓶颈，推动农业绿色转型再上新台阶？

李培武：推动浙江农业绿色转型再上新台阶，需要立足浙江优势，聚焦突出问题，坚持科技引领、系统发力、重点突破，构建具有浙江特色的农业绿色发展体系。具体来说，应重点抓好四个方面的工作。

第一，靶向攻关核心技术，打造绿色转型的技术支撑体系。科技创新是农业绿色转型的核心驱动力，必须聚焦产业需求，加大研发投入，突破一批关键核心技术。针对浙江特色产业，应加强个性化绿色技术研发，比如为茶叶、水果、水产等特色品类量身打造生态种植养殖模式、绿色防控技术、废弃物资源化利用技术，提高技术适配性。在共性技术方面，应重点推进数字化与绿色化深度融合，深化智慧农业“百千”工程，提升丘陵山区农机化水平，构建“天空地”一体化的农业生态监测网络，实现精准种植、精准防控、精准管理。特别要推广应用一批成熟的颠覆性技术。同时，要构建“产学研用”协同创新机制，支持高校、科研院所与龙头企业合作，建立绿色农业技术创新平台，加快科技成果转化落地。我始终认为，电脑里的数据闻不到花生香，论文必须写在大地上。科研工作者要深入田间地头，把实验室的成果转化为农民能用、管用的实用技术，打通科技推广的“最后一公里”。

第二，贯通绿色产业链条，延伸农业发展的价值链条。农业绿色转型不能只停留在生产端，必须向加工、流通、消费全链条延伸，提升产业整体竞争力。在生产端，应大力培育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发展农业适度规模经营，推广“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的模式，带动小农户参与绿色转型。在加工端，应支持绿色农产品精深加工，开发高附加值产品，减少加工过程中的资源消耗和环境污染。在流通端，应完善绿色农产品冷链物流体系，建设数字化交易平台，减少流通环节损耗，畅通“从田间到餐桌”的通道。在消费端，应加强绿色农产品品牌建设，健全质量追溯体系，加大宣传推广力度，引导消费者形成绿色消费习惯，让绿色农产品获得合理溢价。同时，要大力发展农文旅融合产业，依托浙江优美的生态环境和特色农业资源，打造生态旅游、休闲观光、农事体验等新业态，提升农业的生态价值和文化价值。

第三，完善政策保障机制，营造绿色转型的良好环境。政策支持是农业绿色转型的重要保障，需要进一步优化政策体系，形成精准发力、协同高效的支持机制。应加大财政投入力度，重点支持丘陵山区智慧农业基础设施建设、绿色技术推广、农业面源污染治理、秸秆等农业废弃物资源化利用等领域，完善农机购置补贴、绿色技术补贴等政策，降低经营主体转型成本。要健全绿色农产品标准体系和认证制度，简化认证流程，统一标准规范，加强监管执法，严厉打击“伪绿色”农产品，维护市场秩序。应创新金融支持政策，开发绿色农业信贷、保险产品，建立农业绿色发展基金，为经营主体提供多元化金融服务。同时，要完善利益联结机制，让农民在绿色转型中获得更多收益，比如通过土地流转分红、务工收入、产品溢价分成等方式，共享转型成果。

第四，深化区域协同发展，打造绿色转型的浙江样板。浙江应充分发挥“重要窗口”作用，加强区域协同，推动农业绿色转型从“单点突破”向“全域推进”转变。在省内，应统筹平原与山区、沿海与内陆的绿色转型布局，建立区域合作机制，推动技术、资金、人才等资源向山区县流动，缩小区域发展差距。在国内，应加强与其他省份的交流合作，推广浙江的成功经验，同时学习借鉴外地的先进做法，共同推动全国农业绿色转型。在国际上，应积极对接国际绿色农产品标准，加强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农业合作，推动浙江绿色农产品“走出去”，提升国际影响力。特别要注重农业绿色转型与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的衔接，探索建立农业碳汇交易机制，让生态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为全国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浙江方案。

（本期栏目协办单位：浙江省科学技术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