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恰亚诺夫的核心观点引向当代中国的农业实践,会发现其理论虽产生于近一个世纪前的俄国,却对我们思考当前以“小农户”为基础的农业现代化问题有着深刻的启示意义。
我国农业的基本经营格局,是以两亿多小规模家庭农户为主体。《中国农村政策与改革统计年报(2021年)》数据显示,我国依旧有2.7亿户农民,耕种土地的农民有2.35亿户,其中经营土地50亩以下的小农户有2.3亿户左右,经营土地10亩以下的小农户有近2亿户。长期以来,一种强大的声音将这些小农户视为低效、落后的代名词,认为农业现代化的必然之路是通过土地流转实现规模经营,用专业大户、家庭农场、农业企业取代分散的小农。恰亚诺夫的理论提供了另一条思路:在推动农业现代化的过程中,我们不应急于发起对小农生产(家庭经营)的消灭行动,而是应该深刻研究小农生产这类在中国拥有悠久历史且在当下仍是主流的经营模式,从而为未来的农业发展提供思路。正如恰亚诺夫所说,“关注农业实践的我们必须从农民农场的现存形式出发构建其未来的形式”。(P15)
恰亚诺夫最根本的洞见在于,家庭经营在农业生产领域具有其他组织形式无法比拟的内在优势。农业劳动的特点是对象的生命性、过程的季节性和空间的广阔性,这要求劳动者对作物和畜禽的生长状态时刻保持高度的关注和灵活的反应,并且难以像工业流水线那样对劳动过程进行标准化的监督与量化的考核。家庭成员的自我激励、无需外部监督和劳动成本的非工资化——即劳动报酬不表现为必须支付的固定成本——使家庭农场在应对农业生产的这些特殊要求时,天然地优于依赖雇佣劳动的大规模农业组织。这也是为什么在我国的实践中,许多资本下乡大规模流转土地后,往往又不得不将土地分割承包给农户进行田间管理,实际上回归了某种形式的家庭经营。这一现象,正是恰亚诺夫逻辑的生动注脚。
如果承认家庭经营在现代农业中仍具有基础性地位,那么农业现代化的核心问题便不是“消灭小农”,而是恰亚诺夫一个世纪前就提出的命题:如何为小规模的、分散的家庭农场构建一个高效的社会化服务体系,实现生产环节的家庭自主与产前产后环节的社会化大服务的有机结合。这即是“纵向一体化”的思路在今天的适用版本。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央反复强调要“实现小农户与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这一方向与恰亚诺夫的设想高度一致。实践中,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提供的“耕、种、防、收”全程托管服务或菜单式服务,让留守农户能够继续耕种土地,同时享受到现代农机、良种和农技带来的效率提升。这种服务体系的本质,正是尊重家庭经营的内核,而在其外部构建起一个功能强大的服务网络,将农业技术进步的红利输送到千家万户。
恰亚诺夫理论的另一个重要启示,关乎我们如何理解农业竞争力的来源。主流的效率逻辑往往指向单位产品成本的降低,而恰亚诺夫提醒我们,家庭农场的生存能力源于其独特的均衡机制——它可以在资本主义企业无法盈利的条件下继续经营,因为它核算的不是利润而是家庭总劳动报酬。这在国家层面意味着,培育健康的农业经济并不完全等同于追求每个微观主体都成为能赚取市场平均利润的“现代企业”,而也应重视作为一种“生计型”经济的农业对于广大农村人口的社会保障和就业吸纳功能。当城市经济无法充分吸纳农村劳动力时,农业作为家庭生计的基础,其社会稳定器的功能是无法替代的。近年来国家倡导的“地怎么种、谁来种地”问题的解决,既要培育新型经营主体,也必须认识到,当前和今后较长时期,小规模的兼业农户仍将是农业经营的多数。在政策设计上,既要支持规模经营的发展,也要通过社会化服务、政策性保险、产业扶持等手段,提升广大小农户的生存能力和经营韧性,避免将农业现代化的政策资源过度集中到少数大规模经营者身上,从而在“效率优先”与“社会包容”之间取得平衡。
同时,恰亚诺夫关于“合作制”的构想也为我们提供了思考农民组织化的理论资源。他设想的合作化不是自上而下的行政命令式集体化,而是家庭经营基础上自下而上的经济联合,主要在流通、加工和金融等领域发挥作用。回顾我国合作化运动的历史,教训正在于力图将合作组织深入到生产环节本身,取消了家庭经营的基本内核,导致劳动激励缺失、监督成本奇高。改革开放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成功,恰恰是通过恢复家庭经营的内核而释放了巨大的生产力。今天,在农民合作社的发展中,恰亚诺夫的思路仍然具有参照价值:真正有生命力的农民合作,应当首先在农民最需要的产前和产后环节——即单个农户面对市场时的薄弱环节——发挥联合的力量,在农业生产本身尊重家庭决策的自主性。这种“分”与“统”的辩证结合,已经在我国“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框架中得到了体现,而未来的制度创新,可以在这一方向上有更丰富的探索。探索这方面的创新,尤其需要把握“确保和发挥农民主体性”这一核心原则。
当然,恰亚诺夫的理论也并非可以不加批判地移植到中国现实。他在分析中抽象掉了农民内部的阶层分化、外部资本对农业产业链的控制以及国家政策对农业转型的塑造力量。在中国,土地流转、资本下乡、产业扶贫等政策推动下,农民阶层内部的分化和小农与大资本的遭遇已是不争的事实。简单地以恰亚诺夫的理论为“小农”背书,而无视其中相当部分正处于实质性的“(半)无产化”过程中的现实,将是一种脱离实际的浪漫想象。因此,在汲取恰亚诺夫关于家庭经营价值的思想资源时,需要同时保持对社会分化和权力结构问题的警醒,在政策层面既要保护家庭经营的基础地位,也要通过对下乡资本行为的规范等手段,防止资本力量对家庭经营者合法利益的过度侵蚀。除此之外,一些宏观背景同样需要得到考虑,例如农业的家庭经营已经从满足家庭生计需求转向追求货币需求,再如农业的“去过密化”,这都会突破恰亚诺夫的讨论范畴,而产生新的关于家庭经营的理论。
说到底,恰亚诺夫留给我们最重要的理论遗产,或许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结论,而是一种思考农业问题的视角:在研究农业现代化道路时,不能只从资本的逻辑出发,而需要真正理解亿万家庭经营者的内在逻辑,尊重他们的生存理性和选择权,在此基础上寻求外部支持条件的有效供给。这对于正在探索中国式农业农村现代化道路的我们,不啻为一个历久弥新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