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迪亮丨农业强国建设的逻辑演进、价值意涵和推进策略

原载丨《齐鲁学刊》2026年第2期第52-63页

一、从实践流变中厘清农业强国建设的逻辑演进

　　农业强国建设作为党的二十大以来党和国家政治生活中的热频词，在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讲话、中央农村工作会议和“中央一号文件”中屡屡出现，也引起了学界的热议和研究。有学者将我们党推进农业强国建设的历史进程回溯至新中国成立之初，这种观点确实值得商榷。诚然，新中国成立之后不久，我们党就确立了实现农业现代化进而把我国建设成为一个社会主义强国的理念和目标，但农业强国建设是一个政策术语而非学术术语，对它的理解必须结合一定时期的政治目标和政策环境，它是在党的二十大之后才出现的。回望党的二十大以来的三年时间内，农业强国建设在实践中经历了从宏观目标确立到顶层谋划设计、从顶层谋划设计到行动纲领制定、从行动纲领制定到全力加快实施的逻辑演进。这一演进，契合了新时代我国农业农村现代化的现实需求与形势变化，体现了我们党对现代农业发展规律和现代化强国建设规律的精准把握与自觉运用，彰显了党和国家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农业强国道路的坚定决心与实践智慧。

（一）从宏观目标确立到顶层谋划设计

　　农业强国建设作为党和国家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一个战略目标，是为了适应和实现现代化强国建设的全面性而提出的。2022年10月，党的二十大明确提出了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宏伟目标。既然要“全面”进行现代化强国建设，自然不能失却作为国民经济基础的农业的发展。因此，党的二十大报告首次提出“加快建设农业强国”，标志着农业强国建设这一目标正式进入国家政治议程，并成为现代化强国建设总体布局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是基于我国作为农业大国的基本国情、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内在规律、城乡发展不均衡的现实矛盾、农业发展领域的国际风险而作出的重大政治判断，意在为农业农村发展锚定正确航向，推动全党全社会形成重农强农共识。但值得注意的是，此时的农业强国建设只是党的二十大确立的一个宏观政治目标和原则性要求，对于建设什么样的农业强国、如何建设农业强国，党的二十大并未予以说明，中央相关部门也未通过发布文件明确其具体的政策框架与实践路径。

　　宏观政治目标确立之后，关键是要通过顶层谋划设计予以落实落地。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要以目标为着眼点，在统筹谋划、顶层设计上下功夫，以增强方向感、计划性。”因此，在党的二十大闭幕两个月后，即2022年12月，中央农村工作会议召开，习近平总书记出席会议并发表重要讲话，提出了“锚定建设农业强国目标，切实抓好农业农村工作”的明确要求，强调农业强国建设的“基本要求是实现农业现代化”，要“有基于自己国情的中国特色”，要“保持战略定力、久久为功”，从而对农业强国建设作出了顶层谋划设计。为贯彻习近平总书记的讲话精神，2023年2月13日发布的“中央一号文件”重申了“强国必先强农”的认识定位，提出了农业强国建设的供给保障强、科技装备强、经营体系强、产业韧性强、竞争能力强的“五强”目标体系，从而明确了农业强国建设的基本目标指向和政策框架。这是党的历史上首次将农业强国建设写入“中央一号文件”，标志着其由宏观政治目标到顶层谋划设计的现实演进。

（二）从顶层谋划设计到行动纲领制定

　　顶层谋划设计虽然明确了农业强国建设的目标任务与总体要求，体现了方向思路的战略性和政策框架的总体性，但缺乏分阶段的量化目标和具体的行动落实机制。为提升农业强国建设顶层谋划设计的实操性和实效性，就需要实现其向具体行动纲领的转变。一如习近平总书记在2022年底所要求的，要“制定加快建设农业强国规划，针对未来5年、2035年、本世纪中叶的目标，分别制定路线图和施工图”。

　　为落实习近平总书记的指示要求，经两年多的系统论证，中共中央、国务院于2025年4月正式印发了《加快建设农业强国规划（2024—2035年）》（以下简称《规划》），这是从2024到2035年农业强国建设的战略部署和行动纲领，标志着农业强国建设进入系统化、全面化推进的新阶段。《规划》提出，必须把农业现代化作为中国式现代化的战略基石、把农业强国建设作为统领“三农”工作的战略总纲，确保到2027年农业强国建设取得明显进展、农业农村现代化迈上新台阶，到2035年农业强国建设取得显著成效、基本实现农业现代化，到本世纪中叶农业强国全面建成、农业农村现代化全面实现，并规定了实现这些阶段性目标的保障措施。这样，就明确了农业强国建设的时间表、路线图，使农业强国建设由政策性的宏观指导变为可量化的行动方案，为农业强国建设提供了可感可知可行可及的具体目标与行动准则。《规划》发布后，指引农业强国建设进入了快车道。截至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召开前，农业战线捷报频传、成果显著：从农产品产量来看，全国粮食总产量首次突破1.4万亿斤，人均粮食占有量远超国际公认的400公斤安全线，水产品总产量达到7358万吨，连续36年居全球第一；从农业现代化水平来看，农业科技进步贡献率、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农作物良种覆盖率分别达到63.2%、75.6%、96％。这些建设成果，既是长期以来我国农业发展的历史性积累，也是党的二十大以来农业强国建设战略部署的实效性验证。

（三）从行动纲领制定到全力加快实施

　　值得强调的是，“农业强国”是一个横向的国际比较性概念，具有世界公认的测算标准，不是仅靠纵向的自我发展成就所能佐证的。环顾当今世界，已有美国、丹麦、荷兰、澳大利亚、德国、以色列、加拿大、新西兰、日本、法国、意大利共11个农业强国。对照这些农业强国，我国的农业强国建设还存在较大的差距和不少的短板，其中“三低一大”问题尤为突出。所谓“三低”，即农业生产效率低，农业劳动生产率仅为非农产业的四分之一多；农业比较效益低，农业的盈利空间和盈利率远低于非农产业；农产品国际竞争力低，粮食等农产品价格普遍高于国际市场。所谓“一大”，即粮食等农产品的供需缺口大：从粮食供给方面看，尽管我国粮食连年丰收增产，但粮食供需缺口依然较大，2021—2024年实际进口量分别为1.64亿吨、1.46亿吨、1.62亿吨、1.57亿吨，相当于进口了10亿亩耕地的粮食产量；从其他农产品供给方面看，我国农产品对外贸易逆差自2004年以来一直呈增加趋势，每年都大量进口大豆、水果、畜产品、食用植物油、水产品，“统计口径的大类农产品中只有蔬菜保持净出口状态，其他全部为净进口”。

　　鉴于以上问题，《建议》再次强调必须把解决好“三农”问题作为全党工作的重中之重，意在向全党全社会传递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尽管“三农”工作在过去二十年特别是“十四五”时期取得了显著的进展和成效，但农业农村目前仍然是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最大短板，因此在“十五五”时期仍然极端重要，须臾不可轻视懈怠，必须始终抓紧抓好。体现在《建议》对“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规划中，有20次提到“农业”、12次提到“农村”，并将“农业农村现代化相对滞后”作为“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面临的七大“风险挑战”之一，强调必须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这充分体现了党和国家解决农业农村发展问题的认识高位性和行动迫切性。进而言之，“十五五”时期作为现代化强国建设的全面发力期，必须全力夯实农业在“三农”工作和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全局中的基础地位，加快推进《规划》的落地实施，优先补齐补强农业现代化这个影响现代化强国建设的最大短板，确保到2035年农业强国建设取得显著成效、到本世纪中叶全面建成农业强国。

二、从三重关系中把握农业强国建设的价值意涵

　　对于农业强国建设的价值意涵，可以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来认识。既然党的二十大是着眼于到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到本世纪中叶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这一宏观目标而提出农业强国建设的，那么，认识农业强国建设的价值意涵，就不能拘囿于农业农村发展的单一视域，而必须放眼现代化强国建设的战略布局。而城镇与乡村、发展与安全、强国与富民，是根本影响现代化强国建设的三重关系，这在《建议》中多有体现、充分强调。因此，只有从城镇与乡村、发展与安全、强国与富民的三重辩证关系中把握农业强国建设的价值意涵，才能更加切合、更好领会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

（一）城镇与乡村的关系：农业强国建设是城镇化与乡村振兴的重要支撑

　　《建议》指出：“区域协调发展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内在要求。”从空间分布和城乡结构的角度看，全国可分为城镇和乡村两大区域，而城镇与乡村的协调发展是关系现代化强国建设的极为重要的因素，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决不能出现“一边是繁荣的城市、一边是凋敝的农村”的现象。正确处理城镇与乡村的关系，促进城镇与乡村的协调发展，根本途径是城镇化与乡村振兴双向发力、协同共进，形成城镇化有效带动乡村振兴、乡村振兴长期助推城镇化的良性循环。在我国这样一个农业占比大、农民人数多、乡村区域广的发展中大国，城镇化与乡村振兴犹如“车之两轮”，承载着促进城乡融合发展的重任，共同驱动中国式现代化行稳致远。因此，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着眼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全局，重申了促进城乡融合发展的目标，并强调推动乡村全面振兴与新型城镇化有机结合。而农业强国建设作为中国式现代化的根基，能够为城镇化与乡村振兴提供双向重要支撑。

首先，农业强国建设有力支撑城镇化。世界农业强国的经验表明，农业发展水平与城镇化水平呈显著的正相关关系。城镇化的发展，离不开农业提供的劳动力、土地、农产品、资金等多方面的要素支持。农业强国建设意味着农业劳动生产率和质量效益的提高，这将释放出一些农业劳动力和农用土地，从而为城镇化提供必要的人力资源、土地资源供给；意味着农业产业链的延长和综合生产能力的增强，这将产出巨量的农产品及其他物质资料，从而为城镇化提供充足的消费品、原材料供给；意味着农民经济收入的增加和生活质量的改善，这将增强农民的购买力和农村的消费需求，从而为城镇化提供强大的资金、市场供给。因此，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强调“推进以县城为重要载体的城镇化建设，提升产业支撑能力”的要求，此处所谓的“产业支撑能力”，无疑包括作为县域基础产业的农业的支撑能力。不仅如此，《建议》还具体从三个方面体现了农业强国建设对城镇化的支撑作用：一是农业发展要“坚持产量产能、生产生态、增产增收一起抓”，以便从农产品供给、生态环境改善、农民购买力提高等方面为城镇化建设筑牢“压舱石”；二是“统筹优化村镇布局，推动县域基础设施一体化规划建设管护”，以化解城镇化进程中的城乡发展不平衡、公共服务不均衡问题；三是“推动城乡要素双向流动”，通过优化城乡资源配置实现城镇化建设向好发展。

其次，农业强国建设有力支撑乡村振兴。目前我国领土多为乡村，城市建成区面积占比不到1.5%，从这个角度而言，乡村振兴对于国家现代化建设和民族复兴具有尤为特殊的重要意义。农业强国建设与乡村振兴同频共振、关联密切：其一，二者具有目标达成的同步性与一致性。《规划》强调到本世纪中叶建成农业强国，《乡村振兴战略规划（2018—2022年）》也提出到2050年实现乡村全面振兴，可见，二者均将于本世纪中叶实现预期建设目标，并旨在促进农民生活的富裕与美好。其二，二者具有作用效果的双向性和相辅性。一方面，农业强国建设直接对应着农业产业发展，有力促进乡村产业振兴。乡村振兴涵盖产业、人才、文化、生态、组织五大领域，但其基础和核心在于产业振兴。乡村产业振兴固然需要优化乡村产业结构，实现乡村一二三产业的全面协调发展，但居基础性、先导性地位的是农业的高质量发展。农业强国建设不仅有助于提升农业综合生产能力、优化农业内部结构，还能带动乡村二三产业发展、完善乡村现代产业体系，从而对乡村产业振兴形成全面支撑。另一方面，乡村振兴全方位地反哺和助推农业强国建设：产业振兴特别是乡村二三产业发展能够夯实农业强国建设的产业基础，人才振兴能够提供农业强国建设的智力支持，文化振兴能够丰厚农业强国建设的精神文化底蕴，生态振兴能够筑牢农业强国建设的自然基础，组织振兴能够强化农业强国建设的组织领导。可以说，实现乡村全面振兴的过程，就是从产业、人才、文化、生态、组织等方面助推农业强国建设的过程。

（二）发展与安全的关系：农业强国建设是高质量发展与国家安全的重要保障

　　发展与安全，向来是影响一个国家现代化建设的两个最基本变量，也是一个政党长期执政必须解答的核心议题。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安全是发展的前提，发展是安全的保障”，二者互为条件、相互制约，没有安全保障的发展和没有发展支撑的安全都是不可想象的。中国作为一个人口超大型和经济后发型国家，在现代化建设进程中始终面临着既要实现经济社会快速发展、又要保持国家长期安全稳定的双重任务与挑战，必须妥善处理发展与安全的关系。因此，党的二十大将“统筹发展和安全”写入《中国共产党章程（修正案）》，使之成为新时代党治国理政的重要方针和国家事业发展的战略部署，《建议》则将“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作为“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必须遵循的六大原则之一确立了下来。加快农业强国建设，既有助于夯实乡村和全国的高质量发展根基，又有利于维护乡村和全国的安全稳定，从而实现发展与安全的协同并进。

首先，农业强国建设是全国高质量发展的保障。建设现代化强国的首要任务是实现高质量发展。高质量发展是对经济社会各领域的总要求，但其首要任务在于《建议》在“指导思想”中强调的“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实现经济的高质量发展。农业强国建设对经济高质量发展的保障作用至少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扩展市场需求。农业作为容纳全国近2亿人就业的刚需产业，是扩大市场内需、畅通工农城乡循环的重要发力点和支撑点。随着农业强国建设的加深加快，“几亿农民整体迈入现代化，会释放巨大的创造动能和消费潜能，为经济社会发展注入强大动力”。二是稳定经济增长。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实现高质量发展，也离不开农业发展。只有农业强了，农产品供给有保障，物价稳定、人心安定，经济大局才能稳住。”尽管目前我国已成为具备农业人口基数大、粮食产量高、农产品供给能力强等特征的农业大国，但仍面临农业发展不平衡不充分以致农业“大而不强”的问题。加快建设农业强国，有助于提升农业发展质量和效益，从而既能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稳定的物质保障，又能为整个国民经济的稳健运行奠定坚实基础。总之，“扩内需、稳增长、促发展，农业强国建设是重要的发力点和突破口”。

其次，农业强国建设是国家安全稳定的保障。农业是社会安全稳定之基，是安天下、稳民心的特殊产业，其发展水平既直接关系到整个国民经济的稳定性与可持续性，又深度影响着国家安全与社会稳定的根基。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农业还是国家安全的基础。农业保的是生命安全、生存安全，是极端重要的国家安全。”一方面，农业强国建设关乎全国人民的生命与生存安全。农业是人们的存身立命之本，是人们生存物资的首要甚至主要来源。中国作为有14多亿人的人口巨量国家，粮食等重要农产品的稳定供给始终是关系国家安全的头等大事。国际经验表明，农业强国的一个基本特征是供给保障强。农业强国建设意味着粮食等重要农产品的持续而充足的生产供给，从而能够有效地保障全国人民的生命与生存安全，为国家安全构筑起稳固的民生防线。另一方面，农业强国建设关乎全国的经济社会安全。目前，农业领域面临的国内外不确定性和风险因素明显增多：从国内来看，农业农村发展严重滞后并成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中亟待补齐的最大短板，农业的产业链条不长、科技支撑不足、御险能力不强等问题仍然突出，这既制约着农业农村经济结构的优化升级，也对国家经济社会安全构成潜在风险；从国际方面看，地缘冲突加剧、极端气候频发、国际供应链震荡等因素深刻改变了全球粮食供给格局，粮食安全已然成为大国博弈的“隐形战场”，种业自主权、农产品定价权、农业科技领跑权的竞争都直接关乎国家的战略主动权和经济安全性。在此情势下，只有加快农业强国建设，以农业增产保供的稳定性确定性来应对国内外各种不稳定因素，才能实现由被动防御向主动保障的安全转型，为确保国家经济社会安全提供坚实的底线保障。

（三）强国与富民的关系：农业强国建设是现代化强国建设与人民共同富裕的重要基石

　　强国与富民是中国式现代化最基本的价值追求：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根本目的，也是我们党领导人民孜孜以求的“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人民共同富裕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特征和内在要求，“实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强国与富民相辅相成、同频共振，前者是后者的物质基础与基本前提，后者是前者的目标所向与价值归宿，二者有机统一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实践进程之中。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将“全体人民共同富裕迈出坚实步伐，确保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取得决定性进展”纳入“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指导思想”而非“主要目标”，并在新中国成立以来的五年规划中首次提出基于加快现代化建设“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从而彰显了强国与富民在“十五五”时期的特殊重要性。农业强国建设作为现代化强国建设与人民共同富裕的重要基石，对二者均具有重要的支撑与促进作用。

首先，农业强国建设是现代化强国建设的基石。在现代化强国建设战略安排中，农业强国建设具有三个突出的特点：一是优先性、先导性，“强国必先强农”，这是因为农业作为第一产业，是二三产业兴起发展的必要开端、全国人民吃饭穿衣的首要保障，没有农业就谈不上经济的发展和人们的生存，“没有农业强国就没有整个现代化强国”。二是基础性、支撑性，“农强方能国强”，其原因在于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农业强国是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根基”，必须高度重视农业基本盘的特殊地位。三是滞后性、紧迫性，农业农村现代化严重滞后于工业城市现代化并成为制约中国式现代化的最大短板，但正如“木桶效应”一样，现代化强国建设的总体进展和最终成效，既取决于长板和优势领域所成就的高线水平，更取决于短板和劣势领域所造成的低线水平。故此，应优先推进农业强国建设，全力夯实农业的基础地位，尽快补齐农业现代化这一短板弱项，以便助推现代化强国建设。

其次，农业强国建设是人民共同富裕的基石。人民共同富裕，意指全体人民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都富裕。农业强国建设通过“增物质”“富精神”，对人民共同富裕具有显著的正向溢出效应。第一，“增物质”，即农业强国建设有利于增益人民物质生活。农业强国建设意味着粮食等农产品的足量供给及质量改善，保证人民既吃得饱又吃得好，从而为人民物质生活富裕奠定首要的物质基础；意味着占全国人口三分之一的农村常住人口特别是农业劳动力具有了宽广的就业门路和稳定的收入来源，这不仅有利于农民物质生活的改善，而且农民收入的增加和购买力的增强又会促进城镇居民就业和增收，进而为人民物质生活富裕提供充足的资金支持。第二，“富精神”，即农业强国建设有利于丰富人民精神生活。农业作为一个功能多样性产业，除了保障农产品供给，还包含生态涵养、休闲观光、文化传承等多种功能，这些功能与包括农民在内的广大人民的精神生活富裕息息相关，并会随着农业强国建设的推进而愈益增强。特别是农业强国建设中生态农业、休闲农业、观光农业的蓬勃发展，对于丰富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大有裨益。

三、从四维发力中明确农业强国建设的推进策略

推进农业强国建设，除在思想层面明确其逻辑演进和价值意涵之外，关键是在实践层面汇聚成有利于农业强国建设的现实力量。这些现实力量源于“前后下上”四个基本维度：“前”有各类主体的牵引力，“后”有改革创新的推促力，“下”有基础条件的支撑力，“上”有多元保障的庇护力。如此“四力”同发同向同强，构成了农业强国建设的强大合力。

（一）强主体：加强多元化经营主体建设

　　“坚持人民至上”是《建议》提出的“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必须坚持的六大原则之一，这一原则体现在经济社会发展的过程中，基本要求是“紧紧依靠人民”，高素质人民是现代生产力发展的最具决定性的能动因素。从农业强国建设这一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领域来看，落实上述原则要求，就要充分挖掘深蕴于广大乡村的人民伟力，做大做强现代农业经营主体，“充分激发各类经营主体活力”，进而为农业强国建设提供强劲的主体牵引力。

首先，立足服务小农户，强化农民素质。建设农业强国，根本途径是实现农业现代化。由个体农民组成的小农户未必是农业现代化的理想的主导性力量，但确为目前我国农业生产经营的基本主体。据全国第三次农业普查数据显示，全国90%以上的农户都属于小农户，全国总耕地面积的70%都由分散型小农户经营。显然，小农户生产模式是我国较长时期内农业生产经营的基本面，大规模的集中统一经营在目前我国多数地域并不可行。然而，传统农民的思维与生产方式、户均不足8亩地的经营规模，难以适应农业强国建设的内在要求。为此，一要提升农民素质。农民作为农业发展最基本的主体力量，其爱农情怀、知识技能、经营管理的水平直接关乎农业强国建设的进度和成效。必须加强以农业现代化为导向的农民教育培训，优化农民的综合素质。二要组织好、服务好小农户。小农户虽然具有生产经营的灵活性，但难以对接精密复杂的大产业和千变万化的大市场。《建议》强调，应通过提升小农户的组织化程度、发展社会化服务等形式，“促进小农户和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强化小农户和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市场主体的行动对接和利益联结。

其次，着力培育新农人，发展新型农业经营主体。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农村青壮年劳动力外流和人口老龄化，“谁来种田”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国农业发展。据统计，2023年全国农村人口中60岁以上占比已达26.5%，比2017年高出6.6个百分点，2024年全国农民工总量为2.99亿人。随着农村城镇化、农民市民化程度的不断提高，未来农业劳动力的流失势必还会加剧。鉴于此，培育高素质的新农人，发展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就成为农业强国建设的必然选择。“新农人”通常是指具有较高知识水平和市场应变能力、掌握现代科技与管理技能的现代农业经营者，目前主要包括农场主、农民合作社带头人、农业企业家等，他们所拥有的家庭农场、农民专业合作社、农业龙头企业自然成为新型农业经营主体。目前，新型农业经营主体的绝对数量虽然不少，但在全国农业经营主体中占比不高，其发展的规范性、稳定性和联农带农惠农效果也不尽如人意，因此，《建议》明确提出了“提高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发展质量”的要求。由此看来，中国特色农业强国建设的主体构成，既不应是单一的、分散的小农户经营，也不会是完全的、集中的企业化经营，而是小农户、种养大户、家庭农场、专业合作社、农业企业等多元主体共生互补的协同发展模式。

（二）强动力：依靠改革与科技双轮驱动

　　农业强国建设既需要主体完善，更需要动力强劲。《建议》将“以改革创新为根本动力”纳入“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指导思想，主张以科技创新与深化改革推促农业强国建设。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建设农业强国，利器在科技，关键靠改革”，应该“依靠科技和改革双轮驱动加快建设农业强国”。

首先，深化改革是农业强国建设的基础动力。“加快建设农业强国，迫切需要改革增动力、添活力。”农业强国建设所需要的改革，包括两个基本方面：一是农地关系改革。农民与土地的关系，始终是影响农民利益和农业发展的红线，也是农业农村改革的主线。必须在强化集体所有制根基、稳定农民土地承包关系的基础上，审慎稳妥地推进土地经营权流转、农村宅基地制度改革和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因地制宜发展农业适度规模经营和集中连片经营，以解决农业用地细碎化和农业经营分散化问题。二是产业体系改革。结构决定功能，农业“强”取决于农业产业结构是否优化、产业体系是否完善。《建议》不仅将现代化产业体系视为中国式现代化的物质技术基础，而且将“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作为农业现代化的主攻方向。农业产业之“大”，既在于资源利用广，不局限于向有限的耕地要食物，而是树立大食物观、大农业观，综合利用耕地、林地、草地、山地、丘陵、水域等多种资源，实现农林牧副渔多业并举；又在于产业链条长，不局限于生产环节，而是秉持大产业观，打通和融合产前、产中、产后诸环节，促进农业全产业链的延链、补链和壮链；还在于综合效益强，不局限于农产品的产出和销售，而是跳出农业看农业，推动农业与电商物流、文化传承、休闲旅游等业态的融合，充分发挥农业的多元功能与价值。

其次，科技创新是农业强国建设的核心动力。《建议》指出：“中国式现代化要靠科技现代化作支撑。”在推进农业现代化和农业强国建设过程中，伴随着耕地、水等资源约束的日益趋紧，农业要提升劳动生产率、土地产出率、产品优质率，核心动力在于农业科技创新。为此，一要加强农业科技人才队伍建设。农业科技人才是农业科技创新的主体动力，也是农业强国建设的坚强后盾。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指出，要“促进科技自主创新和人才自主培养良性互动”，不断优化农业科技人才结构，实现农业强国与科技强国、人才强国建设的深度融合。二要加强农业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要以农业稳产保供、攻关破卡等重大需求为导向，以种业创新为重点，加快种质资源保护、种业核心底盘技术研发和重大新品种研制，强化大型高端智能、适用丘陵山区的农机装备的更新与应用，以服务于农业的高产高质高效发展。三要加强农业科技创新平台建设。农业科技创新平台是农业科技人才的集聚地和农业科技成果的孵化地，应“强化科技基础条件自主保障，统筹科技创新平台基地建设”，聚焦生物育种、合成生物、人工智能等重点领域，建设一批具有国际影响力和引领力的农业重点实验室、农业技术创新中心和现代农业科技试验示范基地。四要加强农业科技创新成果的转化应用。科技创新的目的在于应用。要以提高农业科技创新成果的转化率和应用效果为目的，促进农业科研机构与种业企业、农机企业等涉农企业的紧密协同，强化农业产业与科技创新的融合发展，健全农业科技成果集成转移转化机制，切实提高农技推广服务能力。

（三）强基础：提升耕地质量和基础设施完备度

　　农业作为与自然界联系最为紧密的特殊产业，对地、水、路等物质资源具有天然的强依赖性。其中，耕地是农业生产的命根子，农业强国建设的自然基础在于量足质优的耕地。同时，基础设施是经济增长甚至社会变革的必要前提。完备而强大的水利、公路、电气、农产品物流等农村基础设施，是农业强国建设的物质基础和先行资本，具有至关重要的“脚手架”意义。

首先，在稳定耕地数量的同时提升耕地质量。农业强国，根在耕地。耕地的数量多寡与质量高下，天然地决定着农业强国建设的效果。然而，人均耕地数量不足、现有耕地质量不高，成为农业强国建设的首要制约因素：就国内绝对量来看，人口多、耕地少是我国农业发展的天然“软肋”，“人均一亩三分地，户均不过十亩田”成为当前我国耕地占有状况的真实写照，且未来补充和扩大耕地面积的潜力极为有限；从国际对比量来看，“我国土地平均经营面积仅相当于欧洲平均水平的1/25，相当于美国农户平均经营规模的1/240”，农业经营规模之小世所鲜见。不仅如此，由于长期以来对耕地的高强度利用，很多地区的耕地出现耕层浅化、土层薄化、土质硬化、土壤退化、地力弱化等质量下降问题，中低产田比例达70%，这严重掣肘着农业强国建设。针对耕地的量少质弱问题，《建议》既强调耕地“稳量”，要求“严守耕地红线，严格占补平衡管理”，确保18亿亩耕地只增不减，以此夯实农业发展的基本底盘；又强调耕地“提质”，要求“高质量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加强黑土地保护和盐碱地综合利用，提升耕地质量”，促进土壤的修复改良与肥力，以此提高耕地的单产效能。

其次，提高农村基础设施完备度。农业强国建设有赖于高标准农田建设，而高标准农田的题中之义和衡量标准，除了土地平整、集中连片、土壤肥沃，还包括设施完备。《建议》不仅要求“构建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而且在论及农业农村发展时强调“逐步提高农村基础设施完备度”。农村基础设施按其功能划分，包括农业生产基础设施与农村生活基础设施两大类，这两类设施均对农业强国建设影响甚大。故此，一要完善农业生产基础设施。农业强国，水为命脉。由于我国水资源总量不足且时空分布不均，干旱和洪涝叠加严重制约农业发展，因而必须在加强农村公路、农田改造、农产品物流设施建设的同时，突出搞好水利设施建设，“加快建设现代化水网”，以增强洪涝灾害防御能力，确保农业所需的水资源供给。在此基础上，要适应发展现代设施农业和实现农业现代化的需求，“适度超前建设新型基础设施，推进信息通信网络、全国一体化算力网、重大科技基础设施等建设和集约高效利用”。二要健全农村生活基础设施。使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是党的二十大首次提出的目标要求。衡量农村是否具备现代生活条件，包括公共服务、生态环境、乡村风貌等多元标准，但首要的要看水电路气讯网和物流等生活基础设施是否配套完备。农村生活基础设施具有“一身二用”特点，既为农民生活改善之必需，也是农业强国建设之基石。目前，我国虽然已经实现硬化路、动力电、4G网在全部乡镇和建制村的100%全覆盖，但农村生活基础设施的分布不平衡、基层延伸难、质量低水平问题较为突出，仍有约15%的农户未通自来水、超四成农户未通互联网，超1/3的自然村（组）未通硬化路，约1/5的行政村未通快递。鉴于此，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了“加快补齐农村现代生活条件短板”的明确要求，以便为创造乡村优质生活、推动农业生产发展提供便利。

（四）强保障：营造农业高质量发展的良好环境

　　农业强国建设是一个需要多方联动的系统工程，除应主体强、动力强、基础强，还应通过构建系统的保障体系，为农业高质量发展营造良好环境。《建议》在系统擘画“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时，明确论及党的领导、生态改善、文化赋能等方面的工作，这实际上都可视为农业强国建设的重要保障。

首先，加强党的领导，优化政策环境。坚持党的全面领导，“把党的领导贯穿经济社会发展各方面全过程”，是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确立的“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必须遵循的六大原则之首。农业强国建设作为经济社会发展的战略基石和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重要一环，也必须以党的领导为根本政治保障。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建设农业强国，关键在党。”特别是在农业因工业化城镇化进程加快而对经济社会发展贡献份额有所降低、其现实基础地位有所削弱的情况下，加强党的领导对于提高全党全社会对农业重要性的认识、优化有利于加快农业发展的政策环境，具有无可替代的重要意义。各级党委和政府务必把农业强国建设这一“国之大者”认清扛牢，既要确保党中央关于农业强国建设的各项决策部署落实到位，“提高强农惠农富农政策效能”，又要主动谋划、积极作为，从人财物等各方面对本地农业发展予以强有力的实质性支持。

其次，坚持绿色发展，优化生态环境。《建议》强调：“绿色发展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鲜明底色。”具体到农业现代化而言，绿色更是农业的天然底色，绿色发展是农业强国的基本标识，农村生态环境明显改善是农业强国建设取得实质性进展的重要表现。

近些年来，得益于新发展理念的指导和践行，农村生态环境虽有显著改善，但环境约束与农业强国之间的现实矛盾仍较为突出。比如，2024年，我国三大粮食作物的化肥利用率仅为42.6%、农药利用率仅为41.8%，一半以上的化肥农药尚未得到有效利用。这不仅直接危及农业生态环境，也有悖于农业强国建设要求。因此，《建议》多次提及生态环境对于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性，要求“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筑牢生态安全屏障，增强绿色发展动能”，“坚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以绿色生产方式的形成和生态环境的改善助力农业强国建设。

再次，赓续农耕文明，优化文化环境。文化对经济发展具有不可忽视的反作用。《建议》在论及文化事业发展时，强调“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特别要加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发展。同理，推进农业现代化、建设农业强国，也离不开作为优秀传统文化的农耕文明的浸润与助力。习近平总书记认为，农业强国建设的中国特色有五个方面，其中之一即“赓续农耕文明”，不植根和赓续农耕文明的农业强国建设是立不住、无特色的。农耕文明内含的道法自然、敬畏天时、施德于地、适度取予、循环永续等农业伦理和文化理念，体现出中国农业持续发展的文化基因，构成了中国特色农业强国建设不可或缺的文化力量。在农业强国建设过程中，应实现传统农耕文明与现代文明要素的有机融合，一方面，保护和开发农具农艺、农业景观、宅院村落等各具特色的物态文化，推动农文旅一体化融合发展；另一方面，创新和转化农耕文明蕴涵的自然观、文化观、社会观等活态文化，不断培育农村新产业新业态，从而展现农耕文明在新时代的新风采、新功能、新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