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竞技场

— 一份关于全球农业大赛的深观察 —

每年十月,加州半月湾会办一场南瓜称重赛。冠军南瓜常常重得离谱——上一颗超过两千磅,得用叉车才能抬上台。这种比赛有点滑稽,但它不是孤例。

弗吉尼亚有人在比谁家的玉米长得多。荷兰有人在比谁的算法更会种番茄。爱荷华州的农村孩子,每年八月会牵着自己养大的小牛走上拍卖台。云南山里有团队远程比赛种草莓,印度的硅谷小子在 36 小时内做出 AI 灌溉系统去拿联合国的奖。

这些事情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它们都被一个共同的词收纳了:农业大赛。这篇文章想聊的就是这件事——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愿意花一整个夏天,只为让庄稼多结一颗果、让算法少耗一度电。

如果要选一项最具仪式感的农业比赛,巨型南瓜称重赛(Giant Pumpkin Weigh-Off)当之无愧。这是一场仅凭"吨位"决出胜负的运动——种植者们花上整整一个春夏,只为把一颗种子,养成压垮天平的庞然大物。

Brandon 的本职工作是在 Rivian 电动车厂上班,种南瓜只是他和家人的爱好。他说,这种巨型南瓜"一天可以长 50 到 70 磅"——快到他四岁的孩子坐在田边都能"看出它在长大"。

而英国的 Paton 兄弟已经 64 岁了。他们从十几岁起一起种南瓜,在湿冷的英伦气候里,搭了温室、改了配方、写下被他们称为"蓝图"的种植笔记。他们曾把南瓜种植形容为"世界上最友善的运动"。

如果说巨型南瓜是"为单颗果实献身",那么美国玉米种植者协会(NCGA)的全国玉米单产大赛则是另一种极端——它考的不是一棵树有多大,而是同一片土地里,你究竟能榨出多少收成。

这项始于 1965 年的比赛,首届只有 4 个州、20 人参赛,当年的冠军单产是 218.9 蒲式耳/英亩。第 60 届比赛(2024年)收到了来自 45 个州的近 7,800 份参赛记录。

为给这个数字一点参照系——美国全国平均玉米单产长期停留在 173 蒲式耳上下。也就是说,Hula 父子在自家那一小片地上,做到了全国平均水平的 2.8 倍。

大赛近年新设了一个"氮肥管理 J 类"赛道:每英亩氮肥使用上限 180 磅。它把过去"无限堆肥"的暴力路径关上了一扇门,要求选手在"少投入"的约束下榨出高产——这是大赛悄悄向可持续农业靠拢的迹象。

荷兰瓦赫宁根大学(WUR,常被认为是全球第一的农业类高校)从 2018 年起,联合腾讯举办了一项匪夷所思的比赛——自主温室挑战赛(Autonomous Greenhouse Challenge,中文也叫"国际无人温室挑战赛")。规则只有一句话:

参赛队由 AI 工程师、植物学家、园艺师组成,他们必须远程编写算法,自动控制光照、温度、CO₂ 浓度、灌溉与施肥。比赛已经办过四届——第一届种黄瓜,第二届种樱桃番茄,第三届种生菜,第四届(2024-2025)种矮株番茄,完成了从育苗到完整生命周期的全自主管理。

最让传统农人不安的结果是:在多次比赛中,AI 团队的产量超过了人类农业专家,且用水更少、能耗更低。

越来越多的农业比赛,选手手里拿的不是锄头,是键盘。

十几年前如果有人提"智慧农业",大概率是出现在某份省级文件里的口号。但今天,这件事已经长出了一整个赛事生态——有自己的论文、风险投资、会议名片和一年一度去图卢兹打卡的"老选手"。从云南高原的草莓棚,到崇明岛的集装箱植物工厂;从荷兰瓦赫宁根的玻璃温室,到法国西南部装着 LiDAR 的拖拉机展位——下面这些比赛,大致拼成了今天它的轮廓。

2020 年第一届比赛办在云南。规则简单粗暴——四支 AI 队,对四支顶尖农人队,种同一种草莓,种 120 天,看谁种得多、种得好。中国工程院院士赵春江担任评委,从"先进性、实用性、经济性"三个角度打分。最后冠军被一支叫"智多莓"的年轻团队拿走。

"智多莓"的故事比比赛本身更有意思。他们后来真的注册了公司,把自己写过的算法、调过的参数、攒下的硬件,做成了一整套"智能灌溉 + 温室环控"的产品。截至 2023 年第一季度,这套系统已经在辽宁、云南、安徽、内蒙古、上海、北京装了 40 套。在云南怒江老窝村,他们帮当地搭起一个数字化的草莓种植体系——结果是用工成本下降三成,肥料每亩省 2,500 元,植保再省 1,000 元,产量反而多了 30%。

五届下来,赛题从草莓变成番茄,又从番茄变成生菜,再绕回草莓。看似在打转,其实门槛一直在悄悄抬高:从"室外比 AI 能不能赢老把式",到"室内比谁家的算法用电更省",再到"能不能让一颗草莓在集装箱里被算出经济账"。

这场比赛和前面所有的都不太一样。它不让你下田,也不给你温室,甚至连一台机器都没有——只给你一份数据。

先正达(Syngenta)是全球最大的种业公司之一,2015 年它拿了运筹学界的最高荣誉 Franz Edelman 奖,把奖金原封不动捐了出来,跟美国运筹学会(INFORMS)合办了这场比赛。题目每年不太一样,但内核是同一个——在天气不确定的前提下,你该让农户种哪个品种的大豆。

听起来很闷,但这是农户每年都得做、做完就改不了的决定。一旦下种,半年后是丰收还是绝收,基本就锁死在那一刻。

先正达办这场比赛的初衷,他们的负责人 Joseph Byrum 说过一句很坦白的话——农业之外的人,也能在这件事上做出贡献。换句话说,种地这件事的下一波突破,可能根本不是从农学院出来的。

这场比赛的奖金不算多——头奖 5,000 美元、亚军 2,500、季军 1,000——但它真正稀缺的东西是数据。先正达提供的是它自己育种几十年累积的真实数据集,这在农业 AI 圈是稀有资源。所以每年都会有一批从未碰过种子的运筹学家、统计学家、机器学习研究者,在这场比赛里第一次和"大豆"这个词产生关系。

CVPR(IEEE 国际计算机视觉与模式识别会议)是全球计算机视觉领域最重要的学术会议——每年在这里露脸的论文,基本会在接下来一年里被各大科技公司挨个引用一遍。从 2020 年开始,CVPR 设了一个看起来有点不太搭调的工作坊和挑战赛:农业视觉。

题目是这样的——给你一堆从飞机或无人机上拍下来的农田航拍图(2017-2019 年间在美国各地拍摄,分辨率高到 10 厘米/像素,带 RGB 加近红外四个通道),你要做的是从图像里识别出八种农田现象:杂草斑块、营养缺失、田边漏种、积水、播种重叠……每一种都是农场主真正关心的事。

这是一场冷门、安静、但分量很重的比赛。它没有奖金的轰动,也没有现场的热度——你交一份代码,服务器跑一个分数,就完了。但中国研究者在这个赛场上一直很活跃,平安集团旗下的 PAII Inc. 在 2022 年凭 Transformer 架构拿过亚军,2024 年又一支中国队伍靠"罕见类采样 + 自适应加权"拿到第二名。

为什么值得提它?——因为今天每一架在田里飞的"植保无人机",每一台用摄像头识别杂草的拖拉机,它们的视觉模型,大概率都参考过 Agriculture-Vision 数据集。这是一场让 AI 真正"看懂土地"的比赛。第六届将在 2025 年的 CVPR 上举办。

智慧农业不止发生在温室和云端。还有一群人,他们的工位上摆着轮子、电机和摄像头——他们造的是会下田的机器人。

Field Robot Event 是其中最老资格的一个,由欧洲几所农业类大学联办,参赛队多是本科和研究生。比赛在真实的玉米地或果园里进行:沿垄行走、跨垄掉头、识别杂草、检出病株、采样投放——每一项都要让一台学生自制的小车去完成。这项赛事办了十几届,如今欧洲几家在融资榜单上能看见名字的农业机器人公司,创始团队基本都从这里走出去过。

Farm Robotics Challenge 是它在美国的对应物,由加州大学农业与自然资源部牵头主办,目前是美国本土唯一的高校级农业机器人联赛。它有一个不太常见的规矩:学生必须直接对接真实的农场主——做出来的机器,得是农场主真的需要的那种。2025 年第三届的两个冠军分别来自佐治亚大学和夏威夷大学;到了 2026 年,报名队已经超过 80 支,其中 36 支来自海外。奖金池过 10 万美元,优胜者还能把项目带去 FIRA USA 现场展出。

说到 FIRA——它的总部其实在法国图卢兹郊外的奥兹维勒-托洛桑。每年二月那几天,全球做农业机器人的人都会出现在这里。World FIRA 是这个圈子的年度集会,2025 年那一届来了 56 个国家、两千多人,其中近三成是真正的农场主。展会期间会评选"年度农业机器人"——2025 年由荷兰公司 AgXeed 的 Agbot 5.115 T2 拿下;还有一项"最佳初创",评委席上坐着 Capagro、荷兰合作银行(Rabobank)、CNH Industrial 这种顶级农业投资机构。同期还会办一场由法国国家农业研究院(INRAE)主导的硬核黑客松。一年一度,该谈生意的谈生意,该写代码的写代码。

不是所有比赛都需要半年。有些比赛短到一个周末,一群学生周五晚上抱着电脑进会议室,周日下午抱着原型机走出来。这一类赛的代表性不在产出有多成熟,而在于它们经常是某个人职业生涯的起点。

康奈尔数字农业黑客松每年办一次,由康奈尔数字农业研究所主办,150 多位学生跨学科组队,围着可控环境农业、气候智能型农业、循环农食系统这几个方向打磨方案。这是一个典型的"硅谷式产品冲刺"被搬到农业语境里的案例。

IEEE 可持续农业 AI 黑客松更偏工程派,选手要在 36 小时内,用卫星和无人机数据搭出一个能用的精准农业模型——可能是病虫害预测,可能是化肥优化,也可能是干旱预警。它把"农业是否可持续"这种学术界讨论了几十年的问题,塞进了一个一夜之间必须给答案的窗口。

普渡大学的 agBOT Challenge 走的是另一种路子。它不在屏幕里比拼,而是在真实的田块里:让一台无人机器自己完成播种,或者自己识别杂草并清除,或者自己跑完一段收获作业。这是少数几个让 AI 直接撞上泥土、撞上风、撞上不平整地形的比赛。

还有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青年数字公民挑战(YDCC),2025 年的越南赛区收到了 433 份申请。一等奖项目叫 AgriTech iCoop Mekong——一群越南年轻人,做了个 AI 模型,给湄公河三角洲的农民推送本地化的咸潮预报,警报通过 Zalo(越南最常用的即时通讯软件)直接发到手机上。二等奖那支叫 Green Warriors 的队伍,做了一个能在白斑病爆发前识别病虾的图像系统,给当地的对虾养殖户用。三等奖是一个低排放化肥优化工具。这些项目不会拿到硅谷式的估值,但它们是真的在解决湄公河岸边那些人的事。

这场比赛由联合国粮农组织和浙江大学一起办,2025 年的决赛在杭州。报名数据是这样的:97 个国家、519 份方案——都是历届新高。最后入围决赛的九支队伍,来自肯尼亚、乌干达、坦桑尼亚、中国、泰国、哥伦比亚、匈牙利和美国。

让这个比赛不太一样的,是它后面还跟着一个"训练营"。优胜者拿到奖金不算完——他们要先去浙大上几周的课,学怎么做需求评估、怎么管理利益相关方、怎么找早期融资;然后再去云南大理古生村蹲点,看真实的中国乡村农业怎么运转。理论一段、田间一段,这才算把比赛走完。

2024 年的金奖被秘鲁团队 Identi 拿走,他们做的是一个数字农业解决方案;银奖给了坦桑尼亚团队的"气候智能灌溉器";铜奖归中国团队"智慧番茄"。这是一场只属于发展中国家青年的同台竞技。

把这些比赛并排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它们其实在同一条主线上回答四个不同的问题——

在工业制造、人工智能和金融市场轮番抢占头条的时代,这些扎根在田垄、温室、牛棚里的比赛显得格外朴素——它们不上热搜,奖金常常还不够覆盖一个赛季的肥料钱。

但正是这些被忽视的较量,在静静地把一件最古老的事情往前推:如何让土地养活更多的人,如何让种植本身仍然值得一个年轻人为之心动。

从 2,346 磅的橙色巨物,到 623 蒲式耳的玉米地,再到完全由算法照看的玻璃温室——它们看起来风格迥异,内核却惊人地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