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末的那个深秋,海口的空气里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我们全省二十几家分支行的新员工,从琼海、万宁、儋州、五指山赶来,风尘仆仆地汇聚到龙昆北路这所不起眼的银行干校。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刚走出校园的稚气,眼神里却是对崭新日子的期待。
干校的大门开在滨海新村里一条安静的小道上,围墙边几丛三角梅开得正盛。进门是个庭院,呈凹字形把我们拢在中间,左边是宿舍,中间是教室,右边是职工宿舍,感觉像是钻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院角一棵老树,枝叶婆娑,粉白透亮的果子密密地垂下来,像挂在枝头的小铃铛。熟透了的果子偶尔“啪嗒”一声落在水泥地上,溅开一小摊清甜的汁水。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声数着我们停留的日子。
培训的日子枯燥又滚烫。白天是厚厚的《银行知识》和《会计基础》,新课本的油墨味呛得人发晕,午后的教室闷热,空调也赶不走黏在皮肤上的困意。晚上要练点钞、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常常响到深夜,混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成了那段日子最刻骨的背景音。教点钞的老师傅手指翻飞,练功券在他手里快得只剩一道虚影,他总说:“钞票要过三遍,眼到、手到、心到。”我们笨拙地跟着练,崭新的练功券边缘薄而锋利,不少人手指上划出浅浅的口子,却没人舍得停下。
伙食是自助式,盆盆肉菜摆成一长排,大家自觉排队按需自取,记得最受欢迎的是干校红烧肉,肥而不腻,香透心扉,刚开始几乎人均两大块,来时听老员工提起过,果然名不虚传。文昌的阿燕从家里带来一瓶黄灯笼辣椒酱,玻璃瓶里的辣酱金黄油亮。午饭时她往每个人的米饭里拌上一小勺,辣得我们额头冒汗,有人咧着嘴直哈气,满桌都笑了。那酣畅的辣,把一天苦练的疲惫都逼了出来。来自琼海的小符,晚饭后爱在莲雾树下唱几句琼剧,腔调婉转悠长,像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唱段,连职工宿舍的老员工都忍不住推开木格窗,探出身子静静地听。
同寝的姑娘熄灯后压低声音聊天,聊的不是存款指标,不是技能考核,而是街角那间老店的清补凉,里头放了红枣、薏米和冬瓜薏,还有滨海新村那间远近闻名的猪脚饭,猪脚又糯又香。有个外省来的同事还聊起过年回家要给弟弟妹妹带些什么。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薄被上铺一层薄薄的银。那些细细碎碎的话,就浮在这片月光里,软软的,暖暖的。
干校门口出去向左转,沿着那条窄窄的小路走上一百米左右,眼前便会豁然开朗,车水马龙的滨海大道横在面前。而马路对面,就是那时候还很漂亮的滨海公园。园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坪,游乐设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过山车的轨道高高地划着弧线,海盗船荡起来的时候总能听到尖叫声和笑声,远处摩天轮慢悠悠地转着,仿佛时间在它那里格外宽容。我们偶尔晚饭后散步过去,站在路边望一望,看旋转木马的彩灯渐次亮起来,一圈一圈地转,像那个年代缓慢而温柔的时光,像我们刚刚展开的、满怀憧憬的青春。
结业考核前夜,教室的灯光格外白亮,所有人都埋着头,有人小声背诵着会计科目,有人反复清点着练功券。第二天,所有人顺利通关。我们像被放出笼子的鸟,欢呼雀跃,赶去滨海公园大门前,挤挤挨挨地站成几排,把晒得黝黑的脸齐齐对准镜头。快门按下那一刻,我们的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仿佛汗水都酿成了光。
再后来我们散作满天星。有人留在海口,有人回了五指山深处的网点,有人去了三亚,也有人辞职去了上海,国外。很多年后我再次路过滨海公园,那里早已变了模样,游乐设施拆走了,草坪也缩了水。但那条窄窄的小路还在,干校院角的树还在,记忆里那圈旋转的彩灯也还在,亮亮的,温温的,像青春告别时忍住的泪光,也像一枚熟透的果子,酸酸甜甜地,从那个深秋一直落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