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华 周思思 | 耐心资本对农业企业韧性的影响机理与提升路径研究

引  言

强国必先强农，农强方能国强。《加快建设农业强国规划（2024—2035年）》明确提出要“加快建设供给保障强、科技装备强、经营体系强、产业韧性强、竞争能力强的农业强国”。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也强调“健全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制度”。在这一背景下，农业企业作为农业产业链的关键主体，其韧性增强对于推动农业产业体系升级与提升农业综合收益具有重要意义。与一般企业相比，农业企业的生产过程受到动植物自然生命周期制约，难以通过改变劳动时间来压缩其生长过程。此外，农业企业不仅面临共性的技术风险、政策风险，还需应对特有的自然风险与市场风险。在理性经济人的假设下，农业企业在提升韧性的过程中普遍面临资源获取不足的困境，容易受到调整成本和融资成本的问题困扰。因此，系统探析农业企业韧性的提升路径，对增强农业产业链稳定性和推进农业强国建设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耐心资本是一种超越短期逐利逻辑、着眼于长期价值创造的资本形态，其核心特征在于能够为企业提供持续且稳定的资金支持，并鼓励企业在人才培养、风险管理与创新驱动等关键领域进行长期布局。近年来，我国在政策层面持续加大对耐心资本的引导与支持力度。2024年4月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要积极发展风险投资，壮大耐心资本”。这些政策举措为耐心资本在我国的成长与发展提供了有力的制度保障。因此，探究耐心资本投资如何提升农业企业韧性，不仅有助于丰富农业企业可持续成长的理论路径，也对推进农业强国建设、实现乡村振兴战略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现有文献对于耐心资本的研究主要分为以下两方面。在宏观层面，主要探讨了耐心资本对于宏观领域的经济效益影响，强调其在促进就业、推动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培育新质生产力等方面的重要作用。在微观层面，学者侧重于分析耐心资本对企业行为与绩效的影响，包括提升企业创新效率、助力企业数字化转型以及增强企业可持续发展能力。部分研究聚焦了耐心资本对于企业韧性的影响。田丹等学者指出，耐心资本能够显著促进新创企业韧性的提升，徐菁则聚焦于专精特新企业，论证了耐心资本对于该类企业韧性的强化机制。然而Yang等的研究则指出，耐心资本对于房地产企业韧性可能产生负向影响。研究结论的分歧表明，耐心资本对于企业韧性的作用路径与边界条件可能具有行业异质性。

本文可能的边际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第一，立足于企业长期发展的分析视角，构建“资金水平—能力建设—长期发展”中介框架，提出耐心资本通过缓解融资约束、提高人力资本水平以及提升ESG表现这三条关键路径，显著增强农业企业韧性。第二，突破了仅从企业内部视角考察耐心资本的局限，通过构建包含“媒体—分析师”双重外部监督的整合性分析框架，论证了外部关注度是强化耐心资本对企业韧性提升效应的关键情境因素。第三，基于我国农业企业特点与农业发展状况，从企业内部特征与外部环境特征两个角度出发，分析在不同生命周期和环境不确定性的情形下，耐心资本对于农业企业韧性影响的差异，为精准高效推进农业企业韧性提升提供实践指导。

一、理论分析和研究假设

（一）理论分析

1. 耐心资本概念及现有研究

耐心资本的理论内涵与测度基础，主要源于比较政治经济学领域的探讨。Deeg和Hardie首次构建了一个系统的识别框架，其核心包含三个维度：投资者的投资动机是短期套利还是长期价值、投资者与管理层是否存在追求短期市场表现的共谋行为，以及投资者在面临短期业绩波动时的退出倾向。因此，他们将耐心资本定义为一种着眼于长期投资回报，且在企业面临阶段性经营困难时能够持续提供支持的股权或债权资本。Lin、Wang着重阐释了耐心资本的“关系”导向，将其界定为一种着眼于长远关系构建的资本形态。该类资本的投资者具备伴随被投资方成长并静候未来合理收益的意愿，同时明确银行与机构投资者是耐心资本的核心供给主体。后续研究则沿着这一脉络进行细化，根据耐心资本的特征，姜中裕和吴福象将其归类为两种主要类型：一类是以机构投资者为核心的战略型股权，另一类则是以金融机构为主导的关系型债权。胡海峰和张烨则从战略性、稳定性与风险容忍性三重维度构建耐心资本的指标体系来衡量，为后续实证研究中对耐心资本进行有效测度奠定了重要的理论基础。

2.企业韧性及其影响因素

韧性（Resilience）的概念可追溯至拉丁语“resilire”，原意是指某一系统或个体在受到外部压力或干扰后，能够复原至原有状态或适应变化并保持功能的能力。随着理论发展，韧性的研究范畴拓展至多个领域，包括经济韧性、城市韧性、供应链韧性以及企业韧性等。在企业层面，Acquaah等将企业韧性定义为企业在面对商业和经济环境的重大变化时，所具备的持续运营能力以及面对突发中断和灾难性事件的抵御能力。进一步地，现有研究基于企业应对冲击的不同能力，将企业韧性细化为多个维度。例如，企业创新韧性强调企业在外部压力下维持研发投入、保障创新活动连续性与成果转化的能力；企业出口韧性聚焦于企业在国际贸易环境波动中保持出口市场份额与开拓多元化市场的能力；企业供应链韧性受企业ESG表现显著正向影响；而企业发展韧性则着眼于企业的长期动态适应与持续成长能力，关乎其在抵御冲击的同时，能否调整资源配置、优化经营策略以实现可持续发展。本文所探讨的农业企业韧性，在内涵上更侧重于发展韧性的范畴。这一界定源于农业企业生产活动高度依赖自然条件、周期长、易受不可抗力冲击，这使得维持长期发展的稳定与可持续性成为其韧性构建的核心要义。

关于企业韧性的影响因素，学界已从多个维度展开探讨。胡海峰等指出，完善良好的投资者保护制度有助于缓解企业融资约束，从而增强企业韧性。蒋峦等从双元创新理论出发进行研究，结果表明企业数字化转型能够通过推动探索性创新与利用性创新，从而增强其应对冲击与适应变化的能力。刘建秋等则提出，企业良好的ESG表现能够通过增加产品的市场竞争力、降低融资成本、提高企业声誉与抗风险能力四条路径，强化企业的危机应对能力，最终促进企业韧性提升。Ran等提出产品、顾客和市场多样性在技术多样性与企业韧性提升过程中的中介作用。此外，杜运苏等以重污染企业为研究对象，证实绿色信贷政策能够通过提升投资效率与创新能力来增强其韧性水平。

3.耐心资本与企业韧性

尽管现有文献广泛探讨了耐心资本对企业多维度的影响，然而关于其如何影响企业韧性的深入研究仍相对匮乏。作为具备长期持有与价值引导特征的特殊资本形态，耐心资本正逐渐被视为支持企业应对外部冲击、提升韧性的关键外部力量。一方面，区别于传统资本，耐心资本着眼于企业长期价值成长，因而在企业面临经济波动或行业周期性调整时，能够为企业提供稳定、持续的资金支持，避免因短期业绩波动引发的资本抽离。这种稳定性不仅有助于拓宽企业的融资渠道，降低资金成本，减轻企业的运营压力，更使其能够将资源聚焦企业的长期发展规划，从而增强应对不确定性的内在潜力。另一方面，耐心资本通过积极的监督治理职能，提升企业的风险应对能力。具备长期视角的投资者通常会参与企业治理，引导其构建更为审慎和前瞻性的内部管理机制。这种治理嵌入有助于企业加强风险识别、评估与控制能力，进而在面对外部突发事件时，能够快速调整资源配置，优化运营流程，加强风险管理，保障核心业务的连续性与稳定性，最终实现企业韧性的结构性提升。

（二）研究假设

1. 耐心资本与农业企业韧性

农业企业贯穿生产、加工、流通与销售的全产业链环节，更易遭受自然灾害、气候变化、地缘冲突及市场波动等外部冲击，因而呈现出较一般行业更为突出的脆弱性。在此背景下，提升农业企业韧性已成为保障农业体系稳健发展的核心议题。本文从风险防御与未来发展两个维度，系统剖析耐心资本如何通过其高风险容忍度与稳定性两大特性，增强农业企业应对外部扰动的能力。

从农业企业的风险防御维度来看，耐心资本的高风险容忍度显著增强了农业企业抵御与吸收冲击的能力。基于与企业高度一致的长远目标，耐心资本具备承担较高短期风险的意愿与能力，能够为农业企业的绿色转型、技术创新等高风险、高回报活动提供坚实的财务支持。在农业企业提升自身韧性的实践中，常需应对研发过程漫长、技术前景不确定等困难。耐心资本所具有的风险容忍特征，恰好与此类需求相适配，因而可借助支持创新活动，推动企业韧性的增强。同时，这种风险容忍并非盲目的，而是建立在审慎评估之上。机构投资者会对农业项目进行严格筛选，确保其具备长期价值与可持续性，有助于优化企业投资决策，从源头上降低经营风险，巩固企业长期发展的风险防御基础。

从农业企业的未来发展维度来看，耐心资本的稳定性为农业企业构筑了长期发展的信心基石。作为一种可靠的中长期资金源泉，耐心资本能够确保农业企业获得持续稳定的资金流，帮助其摆脱短期资金压力，致力于推进长期战略布局与关键技术投入。这种可预期的稳定资金，显著缓解了农业企业因融资约束所产生的创新波动与战略摇摆，为其韧性建设提供了关键支撑。同时，资本方作为外部治理力量深度参与企业运营，能够约束管理层的短视决策，进一步稳固企业发展预期，系统性提升其抗风险韧性。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设（参见图1）：

Ｈ１：耐心资本对于农业企业韧性的提升具有促进作用。

2.融资约束、人力资本水平和ESG表现的中介效应

（1）耐心资本、融资约束和农业企业韧性

从企业发展资金角度而言，由于农业行业的高风险性，金融机构普遍对农业企业的贷款持谨慎态度，农业企业对外部投资者的吸引力较弱。因此，农业企业需要耐心资本缓解面临的融资约束，进而提升企业韧性。依据信号传递理论，耐心资本的注入传递了一种积极信号，能够吸引其他潜在投资者的关注并提升其投资信心，从而缓解因信息不对称而造成的融资难题。具体而言，作为稳定性的长期资本，耐心资本对于被投资企业信息挖掘较为深入，希望从众多企业中挑选出有价值的投资标的。当农业企业获得耐心资本的支持时，意味着其通过了多方面的严格筛查与认证，为其他潜在投资者提供了企业长期可持续发展的信号，有助于削减潜在投资者的担忧，进一步增强其投资意愿。多渠道的资金供给直接增加了农业企业可获取的资金规模，有效减轻了企业运营过程中可能面临的资金短缺问题，很大程度上改善了农业企业面临的融资约束困境。在融资约束问题得到缓解后，农业企业有能力表现出较强的韧性，能够以更充足的经济基础去应对外部环境的冲击。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设：

H2：耐心资本通过缓解农业企业融资约束进而提升其企业韧性。

（2）耐心资本、人力资本水平和农业企业韧性

从企业能力建设与人才培养视角来看，耐心资本通过长期资金支持与价值导向机制显著提升农业企业人力资本水平，进而增强企业韧性。一方面，其长期性特征为农业企业提供稳定资金流，缓解因农业生产周期长、研发回报慢导致的现金流压力，使企业能够持续投入于员工专业技能培训与人才引进，例如通过资助农业科技企业建立产学研合作平台，提升员工技术转化能力；另一方面，耐心资本的风险容忍度与长期价值评估标准，促使企业更注重人力资本的长期积累而非短期收益，如通过股权激励、职业发展规划等机制稳定核心团队，降低人才流失风险。此外，耐心资本的信号传递效应还能吸引外部优质人才加入农业领域，优化企业人力资本结构，最终通过人力资本与技术创新、资源整合的协同作用，提升农业企业在市场波动与自然风险中的适应与恢复能力。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设：

H3：耐心资本通过提升农业企业人力资本水平进而提升其企业韧性。

（3）耐心资本、ESG表现和农业企业韧性

从企业未来发展的内生动力视角来看，耐心资本以其长期、稳定的特性，为农业企业提升ESG表现注入了关键资源，并以此为基础系统性地构建了应对冲击的韧性。从环境表现来看，耐心资本为农业企业开展绿色技术创新提供了必要的长期资金支持，帮助企业避免为短期目标而削减环保投入。从社会责任角度来看，耐心资本追求可持续回报的理念与企业社会责任投资高度契合，能推动企业积极履责，从而改善利益相关者关系与品牌声誉来提升农业企业韧性。从企业内部治理角度分析，耐心资本投资者有更强的动力参与治理，通过提升决策透明度和完善风险体系，促进企业长期价值的实现。最终，ESG表现提升所带来的核心竞争力增强、信任加深与治理优化，共同形成了企业的动态适应与抵御能力。基于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设：

H4：耐心资本通过提升农业企业ESG表现进而提升其企业韧性。

3.媒体关注度与分析师关注度的调节效应

（1）媒体关注度的调节作用

媒体关注作为缓解信息不对称的关键机制，在资本市场中扮演信息中介与公共监督的核心角色。随着移动互联网发展，网络新媒体的广泛影响力可能显著调节资源向企业能力的转化效率。一方面，根据议程设置理论，媒体对议题的报道强度能够塑造投资者的价值判断与关注重心，进而引导其投资决策。当农业企业获得较高媒体关注时，其在公众与投资者中的显著性提升，这种“曝光效应”不仅传递更多企业信息，也吸引耐心资本的关注，提高长期投资的可能性，从而为面临融资约束的农业企业拓宽资本来源，增强应对冲击的资金保障。另一方面，依据市场压力假设，媒体关注会对企业管理层形成有效的外部监督。媒体对企业韧性相关实践（如研发投入、供应链优化）的正面报道，会塑造积极投资者情绪并提升市场估值。出于维持市场预期的动机，企业管理者会因此更有效地管理资本，将获得的耐心资本配置于能够提升长期韧性的领域。这意味着在高媒体关注下，耐心资本的运用将更聚焦和高效，从而强化其对农业企业韧性的促进作用。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设：

H5：媒体关注在耐心资本与农业企业韧性的关系中起正向调节作用，即农业企业的媒体关注度越高，耐心资本对其企业韧性的提升作用越强。

（2）分析师关注度的调节作用

与新闻媒体不同，证券分析师在资本市场中兼具“信息中介”与“专业投资者”双重角色。分析师提供的专业研究与预测，能对农业企业形成有效的外部监督，有助于抑制盈余操纵等代理问题，并推动创新能力提升。在面对外部冲击时，分析师的关注能够优化耐心资本的配置与转化过程，从而增强其对企业韧性的提升作用。一方面，分析师关注有助于创造稳定预期，缓冲外部冲击。危机期间，分析师的专业解读能缓解投资者对负面信息的过度反应，支持企业展现更强的适应与恢复力。分析师的信息中介功能可纠正市场误判，稳定包括耐心资本在内的投资者信心，提升企业股票的“投资者认可度”，为企业抵御危机提供重要的耐心资本支持。另一方面，分析师关注能够优化企业长期决策，引导资源精准配置。作为行业专家，分析师通过价值发现与横向比较，为管理层提供关键决策参照。在分析师的监督与引导下，企业能够更准确地将耐心资本投入核心技术研发、供应链强化等长期关键领域，确保资本转化为应对未来动荡的适应与恢复能力，而非消耗于短期项目。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设：

H6：分析师关注在耐心资本与农业企业韧性的关系中起正向调节作用，即农业企业的分析师关注度越高，耐心资本对其企业韧性的提升作用越强。

二、研究设计与变量说明

（一）研究样本与数据来源

本文选取2009年至2024年间中国A股上市农业企业作为初始样本。由于传统农业类上市公司数量有限，为提高实证结果的稳健性，借鉴已有研究，将农副食品加工、食品制造、酒饮料精制茶等与农业密切相关的行业纳入农业企业范畴。在此基础上，剔除样本期内被标记为ST、*ST、暂停上市及已退市的公司，对样本中的连续数据进行1%和99%水平上的缩尾处理，最终筛选出415家农业企业16年3716个观测值。本文ESG评级数据来源于万得（WIND）数据库，新闻报道数量数据来源于中国研究数据服务平台（CNRDS），其他相关数据来自国泰安（CSMAR）数据库。

（二）变量设计

1. 被解释变量

农业企业韧性。作为一个具有多重维度和路径依赖特征的概念，企业韧性在实证研究中通常难以直接观测，需借助合适的代理变量进行综合测度。当前文献对企业韧性的测度主要侧重于财务表现与市场表现两个层面。财务层面多选用销售额增长率、营业收入增速等指标；市场层面则常用股票收益率波动性等进行衡量。此外，部分研究依据韧性的多维内涵，从抗冲击、恢复及创新成长等能力角度构建综合指标体系，并借助熵值法进行集成评估。

考虑到农业本身所具有的天然弱质特征，以及农业企业经营中表现出的自然依赖性强、周期较长、系统脆弱等产业特点，借鉴现有研究，本文从适应能力与抵御能力两个维度建立农业企业韧性评估框架。适应能力指企业在外部环境变动中，通过及时调整经营策略与资源分配以保持持续发展的能力。本文以连续三年销售收入累计增长额作为代理指标，用来刻画农业企业对市场变化的响应速度与资源组织效率。抵御能力反映企业在面对自然灾害、政策变动或宏观经济波动等外部冲击时，保持财务安全与运营稳定的能力。本文采用企业年度内月度股票收益率的标准差来度量该能力，以此评估企业的财务弹性与风险缓冲水平。由于销售收入增长额与股票收益率标准差在量纲和分布上存在较大差异，本文运用熵值法确定各指标权重，进而合成农业企业韧性综合指数。该指数值越高，代表农业企业应对内外压力的整体韧性越强。

2.核心解释变量

耐心资本。本文依据现有研究，从关系型债权与稳定型股权两个层面进行衡量。在关系型债权方面，借鉴姜中裕等学者的做法，采用长期负债（包括长期借款、长期应付款及应付债券等）占总负债的比例作为度量指标，该指标数值越高，表明企业耐心资本水平越突出。在稳定型股权方面，参考刘京军等学者的思路，根据机构投资者在过去两年（四个半年度）的交易数据计算其平均换手率，并依据换手率高低将其划分为高、中、低三组。换手率较低的机构投资者被认为更具稳定性。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计算每只股票中稳定型机构投资者的持股比例，该比例越高，则反映企业所获耐心资本的支持越多。具体计算步骤如下。

首先，针对各机构投资者，分别统计其在每半年期间内累计买入与卖出的股票总价值。具体而言，对于每一个机构投资者k，其每半年度买入股票的总资产和卖出股票的总资产可按如下公式分别计算：

换手率较高通常意味着投资者更关注短期交易机会；换手率较低则更倾向于进行长期投资。基于每期计算出的每期平均换手率AVG_CRk,t，将全部机构投资者按换手率从低到高排序并等分为三个组别，其中换手率最低的一组被视为长期投资者。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计算每只股票中由长期投资者持有的股份比例，作为稳定型机构投资者持股比例的度量指标。

3.机制变量

（1）融资约束。借鉴顾雷雷等的研究，本文采用FC指数衡量企业面临的融资约束。FC指数越大，代表企业面临的融资约束程度越大。

（2）人力资本水平。借鉴刘硕等学者的研究，企业人力资本水平通常可通过其员工队伍的学历构成表征。基于此，本文选用农业上市公司中，拥有硕士研究生及以上学历的员工在总人数中的比例，作为衡量其人力资本水平的代理变量。

（3）ESG表现。本文参考王琳璘等学者的做法，采用华证ESG评级来衡量企业环境、社会和治理综合表现。该评级体系共设九个等级（从C至AAA），依次赋予1到9的分值，得分越高代表企业ESG表现越优异。

4. 调节变量

（1）媒体关注度。借鉴余艳等学者的研究，采用全年网络新闻内容中出现该企业名称的新闻条目总数量来衡量农业企业的媒体关注度，模型分析中为了消除量级的影响，对数据进行了除以1000处理。

（2）分析师关注度。参考张敬文等学者的方法，分析师关注度通过以下方式衡量，统计一年内对该公司进行跟踪研究的所有分析师（或团队）的数量，将该数值加1后取自然对数。

5. 控制变量

参考已有的相关研究，选取以下9个企业层面的变量作为控制变量：资产负债率（Lev），以总负债与总资产的比值表示；企业规模（Size），以员工人数的自然对数表示；管理费用率（Mer），以管理费用与主营业务收入的比值表示；托宾Q值（TobinQ），以企业市值与总资产的比值表示；固定资产占比（Ppe），以固定资产账面价值与总资产的比值表示；股权集中度（Top10），以前10大股东持股总数占总股数比重表示；董事会规模（Board），以董事会人数的自然对数表示；股权性质（Soe），如果该农业企业为国有企业取值为1，否则为0；两职合一（Dual），董事长与总经理是同一个人为1，否则为0。

（三）模型设定

为考察耐心资本如何影响农业企业韧性，本文设定如下计量模型：

其中，下标i和t分别对应公司与年份。被解释变量Resilience表示农业企业的韧性水平，核心解释变量中，Debt为农业企业长期负债占负债总额的比例，用以衡量关系型债权，Equity为长期机构投资者持股比例，用以反映稳定型股权；ε为随机扰动项，模型同时控制了个体与时间固定效应。本文主要关注系数α1，若α1显著为正，则表明耐心资本有助于提升农业企业的韧性水平。

三、实证结果与分析

（一）基准回归

表2呈现了耐心资本影响农业企业韧性的计量结果，所有估计均控制了年份与企业的双向固定效应。列（1）和列（2）为未加入控制变量的基准回归结果，其中稳定型股权（Equity）与关系型债权（Debt）的系数分别为0.0980和0.0076，且均在1%统计水平上显著。进一步引入控制变量后，列（3）和列（4）显示二者的估计系数分别为0.0741和0.0053，分别在1%与5%水平上显著为正。结果表明，耐心资本对农业企业韧性具有明显的提升作用，支持了假说H1。

（二）稳健性检验与内生性分析

1. 稳健性检验

（1）更换被解释变量

参考王楠楠等学者的方法，基于抵抗能力、防御能力、恢复能力及成长能力四个层面，构建了农业企业韧性的综合评价框架。如表3所示，利用熵值法计算权重，综合评估企业韧性水平。回归结果见表4列（1）和列（2），重新回归结果系数符号与上文基本一致，表示本文的基本结论具有较强的可靠性。

（2）更换解释变量

借鉴吴旻佳等学者的研究，本文对关系型债权的度量方式进行如下调整：采用银行长期贷款在总债务中的占比［即：关系型债权比例=银行长期贷款总额/(银行贷款+应付债券+应付票据)］，稳定型股权则通过农业企业i在第t年的机构投资者持股比例除以其过去三年持股比例的标准差来测算。根据表4列（3）和列（4）所示的回归结果，耐心资本变量的估计系数均呈现显著正向影响，由此可知本文主要结论具备较好的稳健性。

（3）增加固定效应

尽管基准回归模型已经考虑了年份和企业层面不可观测因素的影响，但由于地区政策差异可能对耐心资本对农业企业韧性之间的关系产生影响，因此，本文在基准回归模型的基础上，进一步引入了省份固定效应进行回归。表5列（1）与列（2）报告了相应回归结果，稳定型股权和关系型债权的估计系数均显示为正值，且分别在1%与5%的水平上统计显著，这与基准模型的结论相符。

（4）剔除特定样本

北京、上海、广州和深圳的农业上市企业拥有较强的发展潜力，因其具有较高的资本存量、完善的政策支持和更强的人才集聚效应优势，企业韧性本身较强。鉴于此，为了进一步识别耐心资本对农业企业的韧性影响是否受到企业所在地其他方面的影响，本文剔除注册地为北京、上海、广州和深圳的企业样本后重新进行回归，回归结果见表5列（3）和列（4），与基准回归结果基本一致，表明在尽可能控制不同维度的因素后，本文基准结论仍然成立。

2.内生性分析

（1）工具变量法

耐心资本的投资者出于谨慎性态度，会对被投资企业进行全面分析，具有较强企业韧性的农业企业可能会对耐心资本产生较大的吸引作用，使得耐心资本会对其有较强的投资动机。由此产生的逆向因果关系可能对研究结论产生潜在影响。为排除此干扰因素，本文利用工具变量法进行实证处理与分析，并借鉴现有研究，选取同行业同地区同年度的耐心资本均值（Equity_mean、Debt_mean）作为工具变量。这是因为同地区同行业的农业企业面临着相似的优惠政策与市场开放程度，会影响本企业的耐心资本水平，而同年度满足工具变量的相关性要求，但与本企业的韧性水平一般没有直接联系，所选取的工具变量满足外生性假设。表6列（1）至列（4）报告了相应的实证结果，其中第一阶段回归表明，工具变量与企业耐心资本水平之间存在显著的正向关系；在第二阶段的估计结果显示，耐心资本的估计系数均显著为正，表明耐心资本确实促进了农业企业韧性水平的提升。对工具变量的有效性进行检验判断可以发现，Kleibergen-Paap rk LM统计量对应的P值均为0.000，说明所选工具变量均满足可识别性要求；同时，Kleibergen-Paap rk Wald F值均大于Stock-Yogo弱识别检验在10%水平上的临界值，反映出工具变量与核心解释变量之间存在较强的相关性。

（2）PSM检验

为应对样本自选择偏误可能带来的影响，本文进一步采用倾向得分匹配（PSM）方法，以降低由此产生的内生性问题的干扰。首先，将样本按照分行业分地区分年度的耐心资本均值划分为两组，根据企业当年耐心资本水平是否超过样本均值，将其划分为实验组与对照组。随后，将所有控制变量作为匹配协变量，采用1∶[KG-*2]1最近邻匹配法，在对照组中不放回地筛选与实验组特征相近的企业。在此基础上，使用匹配后的样本重新进行估计。表6列（5）和列（6）展示了相应结果，耐心资本的估计系数依然显著为正，基准回归结果稳健。

四、进一步分析

（一）中介效应检验

根据基准回归结果分析，耐心资本对农业企业的韧性具有显著的促进作用，但尚未验证其作用机理。为了检测耐心资本是否提升资金支持并激发企业内生动力，进而提高农业企业韧性，本文借鉴江艇的研究方法，构建如下中介效应模型：

为检验耐心资本通过缓解融资约束进而促进农业企业韧性提升的作用机制，本文通过构建中介效应模型展开实证检验。表7列（1）与列（2）的中介效应估计结果表明，数据显示，稳定型股权与关系型债权均对融资约束呈现显著的负向影响，其显著性水平分别达到5%与1%，表明耐心资本能够有效缓解农业企业所面临的融资约束问题。同时，根据现有研究，融资约束的缓解有助于增强企业抗风险能力，从而显著提升企业韧性。以上结果支持了假说H2，即耐心资本可通过缓解融资约束增强农业企业韧性。

进一步地，为探讨耐心资本是否通过提升人力资本水平促进企业韧性，本文同样基于中介效应模型展开分析，根据表7列（3）和列（4）的估计结果，稳定型股权与关系型债权对企业人力资本水平均呈现显著正向影响，其显著性分别达到1%与10%的统计水平。这表明耐心资本有助于推动农业企业的人力资本积累。既有研究指出，加强对员工技能与知识的人力资本投资，并优化人力资本结构，能够有效增强企业应对风险的能力。因此，假说H3得以验证，即耐心资本可通过提升人力资本水平进而增强农业企业韧性。

最后，本文验证耐心资本是否通过改善农业企业ESG表现以促进其韧性提升。表7列（5）与列（6）的中介效应估计结果表明，稳定型股权和关系型债权对农业企业的ESG评级均具有显著的正向影响，且均在1%的统计水平上显著。这一结果证实，耐心资本能够有效促进农业企业ESG表现的提升。已有研究证实，良好的ESG表现有助于农业企业在面对外部冲击时保持稳健经营，从而提高其整体韧性。基于此，假说H4成立，即耐心资本可通过提升农业企业ESG表现这一路径增强企业韧性。

（二）调节效应检验

（三）异质性分析

1.基于农业企业内部特征的异质性分析

作为影响农业企业韧性的重要因素，生命周期差异使得农业企业所处的市场条件与内部资源禀赋均存在显著区别，所面临的风险与冲击也存在不同，在不同生命阶段，耐心资本对农业企业韧性的作用效果存在明显区别。参照曹裕等学者的测度方法，本文依据企业现金流特征将其生命周期划分为成长期、成熟期与衰退期，并分阶段进行回归检验，结果见表9列（1）至列（6）。估计结果显示，成熟期企业的耐心资本系数显著为正，而成长期和衰退期企业的相应系数未呈现统计显著性。这说明耐心资本对处于成熟阶段的农业企业韧性提升效果更为突出。

可能的原因是，成熟期农业企业经过前期发展，已具备相对稳固的产业基础、成熟的市场定位和完善的运营管理体系，此时耐心资本的注入能够基于企业现有的资源和优势，进行长期且有针对性的战略布局与资源优化配置，通过持续支持企业的创新升级、品牌建设等活动，有效提升企业的抗风险能力和适应市场变化的能力，进而对企业韧性产生显著的正向影响。而成长期农业企业正处于快速成长且充满不确定性的阶段，业务模式和市场策略仍在不断探索与调整之中，耐心资本虽能提供一定支持，但由于企业自身发展方向尚未完全明晰，难以在短期内通过耐心资本的投入形成对企业韧性的显著提升效应。衰退期农业企业则面临市场萎缩、竞争力下滑等诸多困境，耐心资本可能主要用于应对企业当下的生存危机或进行有限度的转型尝试，受制于企业整体的衰落态势，难以从根本上扭转企业劣势并显著增强企业韧性，故而耐心资本对其企业韧性的回归系数不显著。

2.基于农业企业外部环境特征的异质性分析

环境不确定性是影响耐心资本作用于农业企业韧性的关键因素，借鉴申慧慧等学者的研究，本文使用公司过去五年内经行业调整的非正常销售收入的标准差来测度环境不确定性。以样本均值为界，将总体划分为高环境不确定性与低环境不确定性两个子样本，并分别进行回归检验。表10的实证结果表明，仅在环境不确定性较低的条件下，耐心资本对农业企业韧性才表现出显著的促进作用。

可能的原因是，在环境不确定性较低的情境下，农业企业的未来发展路径与现金流更具可预测性，这为耐心资本两种形态的有效运作提供了关键前提。稳定型股权依赖长期战略投入以构建韧性，其价值在稳定的政策、市场和气候环境中得以最大化，因为企业能够执行可靠的长期规划（如品种研发、渠道建设），确保股权投资的战略目标不被意外冲击所颠覆。同时，关系型债权的效力也高度依赖于稳定的预期，贷款方能更准确地评估企业信用风险，从而愿意提供并维持灵活、长期的信贷支持，企业也能稳健地履行偿债义务，形成良性互动。反之，在高不确定性环境中，长期规划失效，信贷风险激增，两者作为耐心资本所依赖的“长期性”与“信任基础”均被削弱，其提升韧性的作用因此显著下降。

结  语

在自然气候风险与市场风险交织叠加、系统性挑战日益凸显的背景下，增强农业企业韧性已成为推动农业强国建设、支撑乡村振兴战略的关键路径，具有重要的现实与战略意义。基于2009—2024年中国沪深A股上市农业企业的面板数据，本文对耐心资本影响农业企业韧性的作用机制进行了实证考察。结果显示：耐心资本对企业韧性具有显著的正向提升作用，能够有效增强农业企业在面对外部冲击时的适应与恢复能力。机制分析进一步揭示：耐心资本主要通过缓解企业融资约束、提高企业人力资本水平以及提升企业ESG表现这三条路径，间接强化企业韧性。此外，调节效应检验发现：媒体关注度与分析师关注度均能够正向增强耐心资本对企业韧性的促进作用。异质性分析则表明：耐心资本对农业企业韧性的影响在不同生命周期阶段与环境不确定性水平存在显著差异，反映出其作用效果受企业内外部情境因素的共同作用。基于上述研究结论，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议：

一方面，政府部门作为顶层设计和统筹规划的核心主体，应当持续推动耐心资本发展与壮大，保障其长期效能的稳定发挥。一是完善耐心资本发展的政策支持体系。应制定并落实鼓励长期投资的配套政策和实施细则，通过税收优惠、财政补贴、融资担保等多种政策措施，为耐心资本提供稳定、可预期的制度环境，引导其流向符合国家战略需求与社会发展的关键领域。二是进一步增强国有资本的引领与杠杆效应。通过发挥国有银行在信贷系统中的关键作用，加大对农业企业的长期融资支持；同时鼓励机构投资者运用长期资金参与农业企业的日常运营与创新过程。地方政府可参考耐心资本扶持农业企业的有效做法，探索多元化的资本投入方式，并配套完善市场化的退出渠道，从而借助国有资本带动社会资本参与，形成资本高效循环的政策格局。三是健全耐心资本发展的制度保障和法律基础。应明确耐心资本市场准入条件、投资范围、持股比例等关键内容，为长期投资行为提供坚实的法律保护与稳定的制度预期。

另一方面，农业企业作为农业产业链的核心主体，应当高度重视自身韧性的构建与提升，并主动将耐心资本融入长期发展战略。一是拓展融资渠道，积极引入耐心资本。农业企业应主动与具备长期投资理念的金融机构和股权投资者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保障资金供给的持续性与稳定性。充足的资源储备不仅是企业抵御外部冲击的基础，更是实现危机后快速恢复的关键支撑。企业可逐步提高关系型债权比重，探索多元化的融资方式。同时，应持续增强自身核心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能力，以吸引更多耐心资本的关注与投入，将长期资金真正用于支持战略目标的实现。二是完善内部治理，强化风险管理能力。农业企业应不断优化治理结构与内部控制机制，建立系统、透明的决策流程与监督制度。由于韧性构建具有长期性和不确定性特征，企业管理层需建立健全风险评估与应对机制，确保资源在各类情境下的有效配置，从而全面提升企业的危机抵御与自适应能力。同时，应当注重将部分耐心资本投资于人才建设，使耐心资本的韧性提升作用得到进一步发挥。三是善用外部信息媒介，构建协同治理机制。农业企业应重视媒体与分析师在信息传递与外部监督中的积极作用，通过提升信息披露质量，帮助分析师准确理解企业经营状况与发展前景。同时，企业可主动借助媒体报道所反映的市场反馈与行业动向，识别运营中的薄弱环节，及时作出改进。通过降低企业与投资者之间的信息不对称，增强利益相关方信任，从而吸引更多长期资金支持，助力企业实现提质增效与韧性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