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小院在农业强国建设与人才培养中的
实践经验与时代价值
张福锁
【摘 要】在全面推进农业强国建设的新征程上,如何破解科技创新、技术推广与人才培养协同难题,切实提升涉农高校服务国家战略的能力,是亟待解决的时代课题。作为深入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强农报国与深化教育教学改革的重要指示精神的创新实践形态,科技小院扎根中国大地,将高等教育、科技创新与农业生产发展深度贯通,构建了将国家战略落实到基层行动中去的有效机制。本文从科技小院的形成逻辑、实践经验与时代价值三个维度系统阐释其内在机理,阐明三者协同实现“倍增”效应的内在逻辑与实践做法。在育人维度,科技小院实现了从“离身式知识传授”向“情境式知识建构”的范式转换,在真实的乡村实践中厚植了高层次农业人才知农爱农、强农兴农的价值认同;在科研维度,科技小院推动了科研驱动力由“文献出题”向“生产出题”的转变,重构了面向复杂农业系统的知识共创新范式;在社会服务维度,科技小院以保姆式的全过程陪伴克服了传统技术扩散中的传递损耗,探索出一条既可以帮助小农户又可以带动适度规模经营的实践路径。总体而言,科技小院提供了破除体制壁垒,实现创新链、产业链、人才链深度融合的模式样本,为新时代涉农高校深化综合改革、服务中国式农业农村现代化提供了具有代表性的理论阐释与中国经验。
【关键词】 科技小院;农业强国;农业科技创新;知农爱农;中国式现代化
【作 者】张福锁,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国家农业绿色发展研究院教授。
农业强国建设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基础性工程(魏后凯,崔凯,2022;习近平,2023a)。对人口规模巨大的中国而言,农业是重要的产业部门,事关国家粮食安全、生态安全、民生福祉与社会稳定。进入新征程,农业农村发展在保障粮食等重要农产品稳定安全供给的同时,面临资源环境约束趋紧、农村劳动力结构变化以及农业经营体系转型升级等多重挑战。推动农业绿色转型与高质量发展,仅靠单一的技术供给已难以破局,亟须转变传统的农业科研与推广范式。党的二十大作出了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的重大战略部署,强调建设教育强国是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战略先导(习近平,2023b)。在此背景下,涉农高校作为基础研究的主力军和重大科技突破的生力军,其办学方向是否正确、服务能力是否强劲,直接关系农业强国战略能否转化为农业生产一线的现实生产力。2025年,在中国农业大学建校120周年之际,习近平总书记给中国农业大学全体师生回信,明确要求要“弘扬优良办学传统,矢志强农报国,深化教育教学改革,加强农业科技创新和成果转化应用,努力培养更多知农爱农的专业人才,为建设农业强国、推进中国式现代化作出新的贡献”。这为新时代涉农高校确立了根本遵循。作为服务国家战略的重要载体,科技小院历经了16年探索,已由团队层面的实践探索逐步发展为国家层面推广的制度化模式,在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中展现出独特的制度优势与实践活力。
自2009年中国农业大学在河北曲周建立第一个科技小院以来,这一模式不断拓展,吸引全国200多个研究生培养单位积极参与,在全国范围内牵头建设了上千个科技小院。科技小院成为连接高校与乡村的纽带,通过师生长期驻村,推动科研选题源于田埂、成果转化落于田埂、人才培养成于田埂,逐步形成了科技创新、社会服务和人才培养相互贯通的新模式。科技小院既是对习近平总书记“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殷切嘱托的生动践行,也是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在农业领域落地生根的典型样本(习近平,2023b),为破解长期以来科研与生产脱节、人才培养与社会需求错位等结构性难题提供了有效的实践路径。
基于此,本文立足于新时代农业强国建设的宏观背景,聚焦科技小院这一创新实践形态,系统梳理其服务农业强国建设与人才培养的实践经验和时代价值。全文从三个维度展开:一是追溯科技小院的实践起点与基本特征,揭示其在长期驻地、多主体协同和问题导向中形成的独特运行逻辑;二是深入分析科技小院在推动人才培养模式革新、重塑农业科技创新范式、创新农技社会化服务机制以及探索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落地路径等方面的实践经验;三是立足农业强国战略与中国式农业农村现代化进程,阐释科技小院在立德树人、科技兴农和融合发展等方面的时代价值,以期为新时代涉农高校深化教育教学改革、提升服务国家战略能力提供有益启示。
(一)农业高校服务农业强国的现实挑战
农业强国建设要求高等农业教育和科技创新深度融入农业农村现代化的主战场。我国农业科技和高等农业教育已积累了坚实的基础,但在对接农业强国建设的复杂现实场景中,传统的高校服务体系仍面临三大突出的结构性挑战。一是科研目标与产业需求脱节。传统农业科研多遵循单一学科逻辑,而真实农业生产受自然禀赋、市场环境和小农经营方式等多重因素制约,导致部分科研成果虽“做得出来”,但因难以适应复杂多样的农业生产情境,而在生产一线“用不上”。二是科技人员与农村农民脱节。农业科技成果转化并非简单地将技术送到基层,其背后涉及组织体系、信任机制、响应时效和成本结构等多重因素。在我国“大国小农”的基本国情下,科技人员与农民之间长期缺乏持续、双向的互动机制。科研人员短期的“运动式”下乡,往往难以准确把握农户的真实需求和实践痛点,致使一些高精尖农业科技成果悬浮于乡土社会之上。与此同时,农民在技术推广过程中往往处于被动接受地位,其本土知识与实践经验未能得到充分吸纳。三是育人体系与乡村复杂实践脱节。传统农林人才培养往往偏重理论知识的系统传授,而相对忽视实践能力的持续训练和对产业需求的深度回应。学生在象牙塔中难以切身感知“三农”的真实痛点,缺乏解决复杂工程与社会问题的系统锻炼。这种理论与实践相分离的培养路径,不仅难以唤起青年学子“强农报国”的价值认同,而且使培养出的专业人才与乡村振兴、农业绿色发展等实际需求之间存在结构性错位。这种“学用脱节”不仅影响人才培养质量,而且制约农业科技创新成果的有效转化和推广应用。因此,要从根本上提升涉农高校服务农业强国建设的能力,亟须在组织形态、运行机制和评价导向上实现系统性变革,推动强农报国由价值倡导转化为可持续的实践能力(高鸣,种聪,2023;姜长云,2023)。
(二)科技小院的实践起点与基本特征
科技小院的创新之处在于,将高校的科技创新、人才培养与社会服务功能整体嵌入乡村、田间和农业生产一线。它并非传统意义上单向的技术下乡或短期性的驻点帮扶,而是在长期实践中逐步形成的在地化、协同化、持续化的新型“政产学研用”深度融合范式(张福锁,2020;Lietal.,2022;李乾等,2023)。其基本特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长周期陪伴与高频次互动,以常态化在场破解科研与生产脱节问题(张福锁,2020;Lietal.,2022)。科技小院并非短期性的下乡调研,而是师生长期进入乡村生活和农业生产周期。科技小院师生平均每年驻地超过200天,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这种长周期陪伴不仅有效克服了传统农技推广运动式下乡带来的信任赤字,使技术响应与农事决策在时间上衔接更紧密;而且使科研活动能够完整伴随作物生长周期和农事决策过程,在真实情境中发现问题、检验方案、迭代技术。科技小院从时空维度上打破了实验室与田间的距离,从源头上确保了科研目标与产业需求的内在契合。
二是直面小农户与真实问题,以参与式协同破解科技人员与农民脱节问题(Lietal.,2022;李乾等,2023)。科技小院坚持将发现问题与方案检验置于真实场景中展开,强调从农户的现实问题出发开展科研与服务。师生通过长期互动,与农民在田间地头共同诊断、协同试验,使技术方案在反复优化中逐步适应当地资源禀赋、生产方式和农户风险偏好。这一过程不仅吸纳了农民的本土知识和实践经验,而且在持续互动中建立起双向信任,使技术真正用得上、用得好。
三是贯通教育、科技与人才培养,以实践育人破解人才培养与社会需求脱节问题(张福锁,2020;吴华杰,杨钋,2023)。真实需求的牵引,推动科研更多由理论推演转向问题驱动;长期驻地、深入村屯农家的实践场景,也为研究生成长提供了更鲜活的育人课堂。学生在服务农民、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既增强了专业能力,又加深了对农业、农村和农民的理解。
(三)科技小院的组织机制
科技小院能够从生产一线不断发展壮大,并逐步成为服务农业强国建设的重要抓手,关键在于其实现了从项目化运作向制度化实践的转变(李乾等,2023;吴华杰,杨钋,2023)。它不再依赖个别专家的个人热情或短期资金支持,而是逐步成长为一种稳定、可持续、可复制的组织形态。一方面,科技小院推动了从点上探索向协同治理跃升。依托“政产学研用”协同机制,地方政府、企业和高校等多方力量得以汇聚于同一平台,使科技小院不只是单一的驻村工作站,而成为连接多方主体、推动问题解决的综合性平台。正是在这种协同支撑下,科技小院的在地实践得以由零散探索走向持续深化,并逐步形成可复制的运行机制。另一方面,科技小院正在由实践探索走向规范化建设。通过双导师制、质量监测机制以及更注重实际成效的评价导向(吴华杰,杨钋,2023),科技小院将“强农报国”的价值追求逐步落实为可执行、可评估、可推广的制度安排。近年来,相关政策文件的出台和质量监测工作的持续推进,进一步强化了其作为农业农村现代化重要抓手的制度地位。因此,科技小院的价值不只在于解决问题,更在于其探索出涉农高校深度融入中国式现代化伟大实践的制度路径(李乾等,2023)。
基于常态化的驻村运行与陪伴式的社会服务,科技小院在真实的农业生产场景中,成功构建了一个将立德树人、科技创新与社会服务高度统一的运行体系,将国家战略具象化为基层行动。
(一)打造立德树人实践平台,在自找苦吃中厚植知农爱农情怀
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是教育的根本问题。科技小院着眼于破解研究生培养与农业生产实践脱节的问题,逐步形成了面向农业绿色发展的新型人才培养体系与理念、平台、模式、机制“四位一体”的系统创新核心理念。
第一,重塑实践育人理念。科技小院将“干中学”由教育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育人路径。针对学生“下不去、扎不住”的现实难题,科技小院让青年学子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直接感知农民对先进农业技术的迫切需求。这种真实实践体验打破了学生在校园环境中形成的固有认知,使农业科学知识由书本中的抽象内容转化为解决实际问题的现实工具。这种情感共鸣从根本上激发了学生“解民生之多艰”的内生动力,实现了从“被动要求下去”到“主动扎根乡土”的价值蜕变,使知农爱农由理念倡导逐步转化为责任自觉(曾红权,2024)。
第二,搭建产教融合思政育人阵地。科技小院将高校的课堂、实验室与服务网络整体平移至田间地头,在村屯一线打造了产教融合育人平台,为研究生提供了直面乡村真实约束的实践场景。这种“零距离、零时差、零门槛、零费用”的社会服务平台,使学生在与农业绿色转型痛点的持续高频互动中,实现了理论学习、科学研究与产业服务的深度贯通(唐继卫,2023;吴华杰,杨钋,2023)。
第三,创新全过程培养模式。科技小院构建了“驻村感悟—知识拓展—小院实战—综合提升”的四阶递进式训练体系(张福锁,2020;谢志坚等,2023)(见图1)。同时,情怀培育、知识学习、能力训练、素养提升与创新创业教育的多维协同,实现了人才培养由单一专业技能训练向知识、能力、情怀与行动一体化塑造的转变。
图1 科技小院“四阶递进、五育并举”全过程育人模式
第四,完善协同育人机制。通过实施科技小院专项招生、组建跨学科导师团队、构建以解决实际问题为导向的全过程评价体系,强化多主体协同育人,科技小院将立德树人的价值要求进一步转化为可持续运行的制度安排,从而保障了实践育人平台的高效运行和长效发展(吴华杰,杨钋,2023)。
(二)搭建科技创新平台,发现真问题,真解决问题
传统农业科研在服务现实发展需求过程中,普遍面临现有科研模式与新时代农业发展需求之间的错位、科研创新与末端应用之间的错位、技术应用与落地模式之间的错位。科技小院师生将科学研究的主战场延伸至农业生产一线,逐步形成了“在发展中做研究”的农业科研实践路径,其关键做法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将研究起点前移,在发展中精准识别产业真问题。科技小院坚持问题导向、产业出题的科学研究理念,紧密围绕国家战略需求和农业生产实际场景,改变了传统“带着实验室技术去推广”的模式,转向“带着专业知识到一线发现问题、研究问题、解决问题”(Lietal.,2022;习近平,2023a)。在产业一线实战场景中,科技小院师生围绕制约产量和效益提升的关键因素开展诊断,与农户共同进行技术试验,并在具体生产实践中持续验证和优化方案。
第二,打破学科壁垒,针对复杂农业系统开展多学科协同研发。真实农业生产是一个涉及“土、肥、水、种、光温”等多要素、贯穿“耕—种—管—收”全过程、跨越“水—土—气”“根—土—微生物”等多界面的复杂系统。科技小院在实践中秉持多学科交叉、多目标协同、多过程耦合和多主体参与的原则,通过汇聚不同学科领域专家的智慧,综合解决农业生产中的复杂问题,协同产量、质量、效率、效益等多重目标,有效促进科技创新与产业发展深度融合;同时,注重将科技创新与经济、社会、环境等完整需求相统筹,确保技术发展的可持续性与经济社会生态效益(李乾等,2023;Anetal.,2024)。
第三,创新资源组织方式,依托规范化驱动打通技术落地环节。科技小院将技术创新与应用模式创新结合起来,逐步形成了“政产学研用”一体化的成果转化机制(谢晓佳等,2022;Lietal.,2022)。依托高校的专业能力与公信力,科技小院将地方政府的政策资源、企业的资金与装备条件、农户的实践经验以及基层组织的协同能力汇聚于同一平台,逐步探索出“制约因素分析—本地化技术创新—技术应用模式构建—多主体协同实施”的实践路径。借助技术标准化、物化、信息化和机械化等手段,科技小院将原本分散的资源与要素重新组织起来,提升了创新成果的可理解性、可采用性和可复制性。
(三)零距离全过程陪伴,克服技术应用传递损耗
面对我国“大国小农”的基本国情,传统自上而下、单向灌输式的技术扩散面临严重传递损耗,技术在层层传递中易发生信息衰减,服务在时间上滞后、空间上脱节,导致科技成果即使成功传递,也难以转化为农户的实际采纳行为。针对这一问题,科技小院探索出了一条以“零距离、零时差、零门槛、零费用”为鲜明特征的社会化服务新路径。
其关键在于,将农技服务由“一次性供给”转变为“全周期陪伴”(谢晓佳等,2022;Li etal.,2022)。农业生产是一个贯穿播种、水肥调控、病虫害防治、收获决策的连续动态过程。科技小院师生长期驻扎村屯,使技术服务实现了由事后补救向全程参与的根本转变。此外,这种长期在场陪伴使科技小院在农户心中逐步建立起可信赖的关系基础,极大地消解了小农户对外部新技术的防备心理。正是基于这种坚实的“关系契约”,先进的农业科技知识得以真正穿透村庄熟人社会的壁垒,进而显著提升关键技术的实际到位率。
此外,农业科技要真正进入生产现场,不能停留在理论层面,必须经过通俗化、情境化和操作化转换。科技小院依托田间学校、田间观摩会、科技大集等多种服务形式,将高深、抽象的知识转化为农民听得懂、学得会、用得上的实操方案。同时,在科技小院,农民被纳入共同诊断、共同试验、共同学习的全过程,成为技术应用与模式完善的重要参与者。师生与农户共同分析问题、设计试验、评估效果,农户的本土经验与实践智慧得到充分吸纳,使技术方案在反复迭代中不断优化(Anetal.,2024)。与此同时,通过培育本土示范户、村级农技骨干等,科技小院推动乡村内部逐步形成一支“带不走”的社会化服务力量。深入探索适配当地的技术运用方法,使技术扩散不再完全依赖外部输入,从而逐步形成内生的持续能力。
(四)在实践场景中构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运行机制
党的二十大报告强调,教育、科技、人才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基础性、战略性支撑,三者必须一体推进(习近平,2023b)。科技小院的核心实践经验在于,其在长期扎根乡村、服务“三农”的真实场景中,将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转化为一套可操作、可持续的运行机制(见图2)。
科技小院之所以能够打破科教分离的壁垒,关键在于其将服务民生、科学研究和人才培养统一于同一实践场域之中。服务小农户与推动农业绿色转型是其实践的出发点;推动科研由传统“从研究到发展(R2D)”的单向输出转向“在发展中做研究(RiD)”的动态迭代是其具体实现路径;推动师生在直面并解决复杂农业系统问题的过程中成长成才则是其核心产出。这三个方面的功能在科技小院的物理空间和社会空间中相互嵌入、相互支撑。
科技小院并非教育、科技、人才的简单叠加,而是一种在实践中不断循环强化的运行机制。真实需求持续牵引科技创新,科技创新不断支撑社会服务,社会服务为人才成长提供场域,人才成长进一步反哺科技创新与产业发展,进而逐步形成“需求牵引创新、创新支撑服务、服务锻造人才、人才反哺发展”的良性循环。在这一过程中,教育链、创新链、产业链与人才链在基层实践场景中逐步实现贯通(李乾等,2023;张荣,2024),并在人才培养上实现了“倍增效应”。
科技小院的价值,不仅在于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实践机制,更在于其在全面推进农业强国建设进程中所展现出的鲜明理论意义与实践效能。从16年的深耕探索来看,科技小院早已超越单一农技推广平台或实践教学基地的物理载体属性,逐步发展为涉农高层次人才培养与教育教学模式变革的探索载体、农业科技创新范式的重塑平台、基层农技社会化服务体系的创新依托,以及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融合发展的实践样板。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科技小院不仅为国家战略向农业基层有效转化提供了可操作的实现路径,而且为新时代高等农业教育如何扎根中国大地办学、如何切实提升服务国家战略能力提供了具有说服力的现实回答。
(一)高校人才培养与教育教学模式变革的探索者
传统高等教育模式多遵循理论学习转向实践输出的单向逻辑。这种脱离真实场景的“离身式”认知,往往难以让学生真正进入农业生产的复杂现场,也难以在真实约束中锻炼其解决问题的能力。科技小院对教育教学模式的时代性突破,实质上是对人才培养逻辑在认识论、方法论和价值论层面的系统性重塑。
在认识论层面,根据莱夫和温格的情境学习理论,知识并非以抽象形态独立存在,而是深植于具体的社会物理情境与实践活动之中(Lave & Wenger,1991)。科技小院改变了人才培养的基本场域,将高等教育的关键环节延伸到农业生产一线。研究生直接置身于真实的乡土社会,在与农户的高频互动和破解产业发展瓶颈的过程中,实现知识的动态建构与能力的逐步内化。这种基于真实场景的教育重构拓展了高等农业教育的实践边界。
在方法论层面,知识生产并不局限于单一学科内部,而是在应用语境中通过跨学科协同解决复杂问题。农业生产中的问题往往并非单一学科所能独立解决,而是技术、组织、市场、生态等多重因素交织形成的复杂问题。科技小院推动培养逻辑由学科本位向问题本位转型(吴华杰、杨钋,2023;谢志坚等,2023)。通过长期驻村与持续服务,学生面对的不再是经简化处理的学术问题,而是农民在生产生活中真实遭遇的难点、痛点和堵点。在这样的培养环境中,学生必须学会识别关键问题、整合多元知识、提出可操作方案,并在实践中不断修正和完善。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科技小院推动了教学组织方式与知识生成方式的同步变革。
在价值论层面,知农爱农情怀的培育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长期基层实践的淬炼中逐步形成。科技小院将思想政治教育嵌入真实的农业生产实践之中,青年学子在服务“三农”的过程中逐步完成社会责任感与职业认同的心理建构。这种基于实践体验的价值塑造,将国家战略层面的导向转化为青年一代的行动自觉(耿品、冯淑萍,2023;曾红权,2024),为高等农业教育扎根中国大地提供了具有理论支撑的实践范例。
(二)农业科技创新范式的重建者
面对资源环境约束趋紧与粮食安全保障的多重挑战,传统建立在还原论基础上的农业科研范式在当前生产体系中日益显现出局限性。传统科研往往倾向于将复杂的农业生态系统拆解为实验室中的可控变量和单一过程,并遵循“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技术推广”的线性演进逻辑。真实农业是涵盖自然禀赋、市场波动与农户行为的复杂适应系统,传统科研范式容易导致科技供给与新时代农业多目标协同需求之间产生结构性错位(习近平,2023a)。
科技小院的实践探索,实际上从认识层面推动了农业科技创新模式的深刻变革。在知识演进逻辑上,科技小院突破了“文献出题”的传统科研路径,将科研的起点直接置于农业产业的真实运行环境之中。这一导向深刻契合由应用触发基础研究的理论逻辑(Stokes,1999;Li et al.,2022),使科研切实回应农业绿色发展中高产高效与资源节约并重的综合需求。这种模式转变,使农业科技创新更加紧密地服务于现实生产力提升和可持续生态构建。在创新主体关系上,科技小院推动了由单向知识输出向多元知识共创的结构性重塑。在传统模式下,科学家通常被视为知识的唯一生产者,农民更多被置于被动接受者的位置。科技小院则在田间地头构建起一个开放的创新生态网络,农民作为拥有丰富本土经验的隐性知识持有者,被纳入科技创新的关键环节,成为技术迭代的重要参与者和联合研发者(Lietal.,2022;Anetal.,2024)。这种知识共创机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前沿科学与乡土社会之间的认知摩擦。在全球仍有庞大小农户群体的背景下,科技小院的系统性创新,不仅为广大发展中国家探索农业可持续创新提供了具有普适价值的中国方案,而且为发达国家改变单一“环保路线”,走向既增产又节约资源、提高效率与效益、实现绿色可持续发展的生态文明道路提供了借鉴。
(三)基层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重构的组织创新者
在“大国小农”的基本国情下,中国式农业现代化的核心难点之一,在于如何将高度分散的小农户有机纳入现代农业发展轨道。传统单向度农技推广体系在面对高度分散的农业经营主体时,往往面临较高的组织协调成本与服务对接难题。前沿科技在基层的大面积落地,也受到信息搜寻、信任建立与风险分担成本较高等因素的制约。为破解这一现实难题,科技小院突破了单纯技术传递的角色定位,逐步演进为一种联结现代农业产业体系与小农户的组织创新机制。从制度经济学与社会学视角看,科技小院依托高校的公共属性,在乡村熟人社会中实现了较深层次的场域关联与差序嵌入,实质上发挥了降低技术交易成本的信任中介作用。这种基于常态化在场构建的网络治理机制,有效分担了技术推广中的外部性风险,并缓解了传统农技推广体系中普遍存在的供需结构性失衡问题(李琳,桑坤,2021;谢晓佳等,2022;姜长云,2023)。
此外,科技小院的组织创新价值还在于其开辟了服务主导型规模经营的现实路径。实现农业现代化并非只有土地规模化一条路径,也可以通过服务规模化实现生产要素的优化配置(刘同山等,2023)。科技小院以农业绿色技术为切入点,有效整合了小农户碎片化的生产服务需求,并以此为纽带,对接现代农资、农机与金融等专业化服务主体。这种以技术服务为内核、带动社会化服务协同发展的模式,在基层构建起一种“小农户+科技小院+现代服务主体”的新型农业经营生态(李琳,桑坤,2021;谢晓佳等,2022)。这不仅提升了基层农业生产抵御风险的能力,也为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积累了重要的社会资本。
(四)创新链、产业链、人才链三位一体的新样板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其宏观战略指向在于实现关键要素的深度融合。然而,在传统条块分割的管理体制下,创新链、产业链与人才链往往分属不同治理体系,容易产生协同不足的问题。科技小院的重要价值就在于,其以县域农业为现实载体,穿透体制机制壁垒,构建起一个多重要素深度融合的实践样板。
一是以产业链需求为牵引,重塑创新链形成路径。在传统模式下,创新链往往与产业链相对分割运行,导致部分科技成果在转化阶段出现流失。科技小院对准产业链中的薄弱环节,使产业链真实的生存与升级需求成为创新要素集聚的重要牵引力量。这一机制使农业科技创新能够更精准地对接国家粮食安全与产业高质量发展的现实任务。
二是以人才链为引领,激活创新与产业的协同关系。在这一融合框架中,科技小院并未将人才仅仅视为从外部向产业输入的标准化要素,而是将其塑造为连接创新链与产业链的枢纽。涉农高层次人才携带前沿知识嵌入产业链运行过程,在产业一线实践中,既是创新成果的转化者,也是产业反馈信息的收集者和新一轮创新的触发者。
三是提供了跨越部门壁垒的协同范例。科技小院通过构建多主体利益共享的网络化治理架构,有效协调了教育、科技、“三农”等不同领域的政策衔接与资源配置。这种生态共创,不仅为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制度土壤,而且为新时代中国如何从顶层设计到基层落实宏观战略部署,贡献了一份具有全局参考意义的微观结构蓝图。
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农业大学建校120周年之际给全体师生的回信,为新时代涉农高校扎根中国大地办大学、服务农业强国建设指明了方向。科技小院作为中国农业大学长期探索形成的一项制度化实践,正是在基层层面回应这一时代命题的生动样本。它把立德树人落实到田野,把科技创新推进到生产一线,把教育、科技、人才贯通到同一基层场景之中,通过长期驻地、全过程陪伴与多主体协同,科技小院成功破解了长期困扰农业高校的科研与生产脱节、科技人员与农民脱节、人才培养与社会需求脱节三大结构性难题,探索出一条高等教育与农业生产深度融合的有效路径(张福锁,2020)。
科技小院的深层价值在于,它揭示了中国式农业现代化的一条现实路径(魏后凯,崔凯,2022)。面对“大国小农”的基本国情,农业现代化必须立足中国实际,通过长期驻地、全过程陪伴和多主体协同,在系统性创新中实现增产、增效、提质、增绿。更重要的是,科技小院将教育、科技、人才三大战略要素在基层场景中实现了有机统一:以产业链需求牵引创新链布局,以创新链成果支撑服务链延伸,以服务链实践锻造人才链成长,最终形成“需求牵引创新、创新支撑服务、服务锻造人才、人才反哺发展”的良性循环。这一模式不仅有效回应了党的二十大关于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的战略部署,而且为新时代涉农高校深化综合改革、提升服务国家战略能力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实践范例。
科技小院的探索既具有重要的国内意义,也为全球南方国家应对小农户技术扩散与人才培养等共性挑战提供了可借鉴的方法论启示(Lietal.,2022;Anetal.,2024)。面向未来,随着农业强国建设更加突出产量产能、生产生态和增产增效三协同,科技农业、绿色农业、品牌农业和质量农业协同推进,应持续完善科技小院的制度供给与评价机制,进一步强化其在科技创新、人才培养与社会服务中的枢纽功能,推动科技小院从“点上示范”走向“面上推广”,为中国式农业农村现代化提供更加坚实、持久的基层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