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振兴的“面子”与“里子”
一个总投资超过7亿元、获批动用3.68亿元政府专项债的“现代农业公共实训基地”,落成后却只见“迎宾楼”“宴宾楼”与各类酒店会堂,找不到一亩农田、一台农机——整个园区唯一与“农业”二字沾边的,只有一块不起眼的小牌子。这是央视《焦点访谈》曝光的山东临沂莒南县真实案例。据报道,该项目建成两年多来,与农业沾边的活动仅十余场,远不足规划的年服务17000人次。项目自身收益远不及预期,每年还要支付超千万元利息,地方财政背上沉重负担。
但更令人深思的,或许是中国地质大学(武汉)公共管理学院副研究员王海娟及其团队的一项调研。2021年至2023年间,王海娟团队在江苏、浙江、山东、湖北、河南、安徽、湖南、甘肃、四川9省的19个县42个乡村振兴示范村开展深入调查,结果发现:这些被重点扶持的农业项目,竟没有一个真正在经营农业,基本都转化为非农化经营乃至房地产开发。个别村庄仅有极少量地块保留耕种,用作应付检查。这一发现直指乡村产业发展的深层病灶。
调研显示,乡村振兴中的农业项目走向“非农化”,大致经历了两个阶段。早年间,各地热衷大规模土地流转,动辄上千亩甚至上万亩,鼓励工商资本下乡搞农业生产。然而十余年实践证明,粮食作物利润微薄、自然风险高,经济作物虽然收益相对可观,却要承受高昂人力成本和市场波动风险;企业雇工经营效率,根本拼不过小农户的精细化管理。“老板开着宝马来,骑着自行车走”成为行业流行语,租金拖欠、土地抛荒现象频发。
眼见纯农业难以盈利,地方政府转而将乡村旅游当作乡村产业振兴的“万能钥匙”。调研的42个村无一例外都在开发或规划旅游产业,有的地方甚至提出“让每一寸土地都成为景观,让每一个村庄都成为景区”的口号,把高标准农田建设、人居环境整治等统统纳入旅游配套。
各地纷纷动员工商资本下乡,其中33个村引入了工商资本,房地产和资源型企业成为主力,政策、土地、资金全面倾斜。
然而,乡村旅游的市场空间本就极为有限。调研中,42个村庄仅有两个紧邻大城市的项目获得成功;普通村庄既无独特景观,又远离消费市场,在旅游业整体饱和的背景下,根本留不住游客。盈利无望的工商资本开始钻政策空子:从早年直接在耕地上建酒店、别墅,到“大棚房”专项整治后,换“研学基地”“康养中心”的马甲继续搞住宿餐饮,更有甚者把乡村旅游当成房地产的“敲门砖”,形成“圈地—建景区—政府配套—创A级景区—卖别墅”的完整链条,政府投入的乡村振兴资源最终沦为房地产配套设施。
这一系列乱象背后,是政绩驱动、资本逐利与治理困境的多重交织。对地方政府而言,乡村旅游、农业园区可视化程度高,容易打造亮点工程、完成考核指标,还能凭借亮眼项目争取更多上级资金,即便项目亏损,也会用财政补贴维持表面繁荣,陷入“低效益—补资金—更低效—再补贴”的恶性循环。
不少地方为此背上沉重债务,村级负债超百万、千万的案例比比皆是。而工商资本下乡,本就不是为了深耕农业——要么是换取城市房地产开发的政策优惠,要么是借农业项目圈地获利。双方各取所需,农业项目沦为“政绩道具”和“资本跳板”,真正的农业生产被彻底抛在一边。
这种“假农业、真非农”的模式,危害远超想象:农民无法分享产业收益,反而失去土地经营权;巨额财政资金、专项债券投入见不到实效,拖垮农村集体经济;更严重的是偏离乡村振兴初心,乡村产业本应托底民生、保障粮食安全,如今却沦为政绩和资本的附庸,让乡村振兴变成“空中楼阁”。
破解这一困局,需要回归乡村产业发展的本源。首先,要扭转政绩导向,改革考核体系,把农民增收、耕地保护、产业实效作为核心指标。其次,规范资本下乡,建立严格的准入、监管、退出机制,明确资本必须与农民建立利益联结,严禁“圈地不种、非农牟利”。同时,要因地制宜发展特色种养、农产品加工等农民参与度高的产业,通过延长产业链提升附加值。还要扶持村集体合作社、家庭农场等本土经营主体,让农民成为产业主人而非被动旁观者。
最后,必须筑牢监管防线,实行农业项目全流程监管,杜绝“重审批、轻监管”的漏洞,让每一笔涉农资金都用在刀刃上。
乡村振兴的核心是产业振兴,产业振兴的根基是真农业、真富民。王海娟团队的调研敲响了警钟:那些披着农业外衣的非农项目,终究走不远、稳不住。唯有摒弃政绩冲动、遏制资本无序扩张,让产业扎根土地、让收益惠及农民,乡村振兴才能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