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亿“农业实训基地”变酒店会所:工程建设报批漏洞何在?

一座号称年培训1.7万人次的现代农业实训基地，建成后却找不到一处种植养殖设备，取而代之的是酒店、会堂、健身房甚至棋牌室。

山东省临沂市莒南县，一座总投资超过7亿元、占地近140亩的“现代农业公共实训基地”近日被央视《焦点访谈》曝光。这个曾被宣传为“农业培训标杆”的项目，实际建成内容与报批文件严重不符，暴露出工程建设报批流程中的多重漏洞。

01 报批承诺

根据项目备案文件，这个名为“莒南县现代农业公共实训基地建设项目”的工程，总投资超过7亿元，其中3.68亿元来自政府专项债券。

官方文件明确记载，建设内容应为：农业技术实训基地、农机培训实训基地、种植养殖实训基地及相关配套。

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进一步细化：规划总建筑面积8.1万平方米，包括培训用房1.4万平方米、实训配套用房2.3万平方米、业务技术用房3.9万平方米，其中明确包含“地上实训车间1.9万平方米、地下养殖基地2万平方米”及“地上种养殖基地”。

02 建设变形

当记者实地调查时，看到的景象却与报批文件中的描述天差地别。在这个占地近140亩、总建筑面积超过9万平方米的建筑群中，找不到一处跟种植、养殖、农机培训相关的场所和设备。

取而代之的是会堂、酒店、公寓、小花园、健身房，甚至还有棋牌室这样的休闲娱乐设施。园区核心建筑上，“求是楼”“求真楼”“迎宾楼”“宴宾楼”等标识硕大而清晰。

唯一能跟农业扯上关系的，只有侧门边上一块不起眼的小牌子。在宴宾楼里，记者注意到还有可容纳20多人同时就餐的大包间。

03 资金错配

比建筑功能“变形”更值得关注的是巨额资金的来源与风险。该项目的7亿多元总投资中，有3.68亿元来源于政府专项债券。

专项债是为有一定收益的公益性项目发行的，需用项目自身收益偿还。在这个项目中，这些专项债券都是用来建设农业相关的实训基地的。

早在2023年9月，莒南县财政局委托第三方公司为这个项目做的绩效评价报告就明确指出：“专项债券部分资金使用与可研内容不符”。

04 监管缺位

面对绩效评价报告指出的问题，当地财政部门的回应令人深思。山东莒南县财政局副局长赵峰表示：“我们后期去落实了，但是因为这个项目资金全部投入项目建设中去了，这个项目建设都是根据前期规划和设计进行建设了，没有进行大的调整”。

赵峰进一步解释：“根据正常的绩效评价财政工作流程，绩效评价发现问题之后，财政部门要立刻进行去整改核实，然后拿出整改方案。因为当时这个是有细微变化，不需要大的整改”。

从农业实训基地变成综合办公楼、专家公寓、会议中心等建筑，这样的转变在当地官员眼中竟只是“细微变化”。

05 收益幻象

项目收益测算的严重脱离实际，进一步暴露了报批论证的草率。根据项目最初规划，原本打算与临沂当地农校合作，年收益可达8000多万元。

实际上，该农校全年学生收费金额仅1000多万元，巨大的数字落差，让项目的立项基础显得异常脆弱。建成之后，与临沂农校的合作也被搁置。

赵峰承认：“现在看来，项目收益确实和最初理想化测算有点出入，在设计之初是理想化的设计，没有进行压力性的设计，包括收益”。

06 现实困境

这样一个庞大的工程项目，从立项、可行性研究报告到规划、建设、验收，两年时间内，在各个部门的监管之下，竟然顺利建成。

如今，这个庞大的园区，许多空间仍处于闲置状态。项目自身收益远不及预期，但3.68亿元的专项债资金，每年仍需支付超过1000万元的利息，形成了沉重的财务负担。

为了避免闲置，实现项目收益，两座培训大楼租给了县里的党校，原本的三座学员公寓对外出租给了酒店。因为没什么农业相关的培训，在园区内，两栋“专家公寓”也被闲置。

记者几经周折拿到的租赁合同显示，有一部分公寓出租给了“莒南县人民政府办公室”。

如今，这个被宣传为“农业培训标杆”的项目，已成为定位模糊、运营艰难的庞大建筑群。从备案文件到实际建设，从资金使用到收益测算，每一个报批环节都出现了严重偏差，却能在监管眼皮底下“顺利”推进。

中国人民大学应用经济学院副院长裴建锁指出：“地方政府一定要清醒认识到，债务不要轻易用，它是有成本的。配置到比如实训基地里边，但是最终的用途又不是实训基地，那就意味着沉淀了大量的资金在这里边”。

这不仅是一个项目的失败，更是工程建设报批监管体系漏洞的集中体现。当报批文件沦为“纸上画画”，当专项债资金可以随意变更用途，当数亿元投资脱离实际需求，我们不得不问：还有多少“实训基地”正在变成“酒店会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