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夏天是伴着蝉鸣度过的。乡下老家大门口有一棵大柳树,这棵柳树来历可谓奇特。
清明节村小(学)要组织高年级(四年级)集体去五公里外的县城烈士陵园扫墓,一二三年级就留在学校开会,听村老贫农忆苦思甜。
爱国村的刘老贫农在旧社会外出讨饭,被地主家的恶狗咬伤了腿。腿上的伤疤虽然最终长成了针鼻大,但丝毫不影响刘老贫农当“半块银元”(那时同学之间传看一本小人书,书名就叫《半块银元》)时时展览。
第一次听惨,还有女同学洒下悲愤的泪水,次数多了,就成了祥林嫂的碎碎念,刘老贫农在台上刚讲出上一句,就有小淘气在台下接上了下一句。
刘老贫农发火了,就说旧社会家里还饿死一个比“我们这些孩伢子”大不了几岁的小闺女,言外之意是不听话,就要饿死你。
其实,刘老贫农的小闺女是60年自然灾害饿死的,老贫农一生气,说漏了嘴。校长就赶紧让老贫农结束了忆苦思甜,宣布放假。
我们一年级生就都回家挎着篮子去坡里剜菜喂家养的小兔子。在村西河边,有外村老农修整一棵歪脖大柳树,几个俏皮同伴就用砍截剩下的树枝扭柳哨,编草帽子。
我选择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准备带回家做成鞭柄(拴上用茼麻编成的鞭绳,可用来犁地赶牛)。父亲见了我的鞭柄,就说当鞭柄可惜,不如栽成树。
俗话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鞭柄不到一年就长成了小树。
等到我成了村小高年级生时,小树就长成了两米高的大树。夏天,我们几个同伴上坡割草前,就在树下“拾鹁鸪”(用五块小石子做成的游戏)歇晌,等太阳不毒了,再一起去割草。
忽一日,我在树下发现了一个“截柳鬼”(蝉的幼虫在昆虫学领域称谓:若虫。若虫阶段是蝉生命周期中最漫长的时期,其形态特征与成虫相似但翅芽未完全发育,通过多次蜕皮逐渐成熟。民间常将蝉若虫俗称为知了猴)窝,用手轻轻一扣,就夹出一只“知了猴”。
其他人一见,赶紧翻找腚底,结果一共在柳树根附近逮到了八个“知了猴”。
父亲说,“截柳鬼要在地下摸黑四年,才能爬出来变成蝉。鸣叫一个夏天后,就会疯掉,魂归泥土”。
这也就是法布尔在《昆虫记》里说的:四年黑暗中的苦工,一个月阳光下的享乐,这就是蝉的生活。我们不应当讨厌它那喧嚣的歌声,因为它掘土四年,现在才能够穿起漂亮的衣服,长起可与飞鸟匹敌的翅膀,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什么样的钹声能响亮到足以歌颂它那得来不易的刹那欢愉呢?
过了蝉喘雷干的夏天,我就去了旗台联中读五年级,正式走出了我心中的伊甸园(爱国村)。
乡镇初中分分合合,快班慢班来回搭配。几经兜转,我在一个蝉声婉转悠扬的夏天考上了高密五中(原高密十九中)。
那时的高考,需要全县高中生先在五月中旬参加统一组织的预选考试。那年五一放假,我回家捎口粮,父亲递给我一个罐头瓶子,里面装着十几个母亲炒熟的腌“截柳鬼”,让我当下饭就菜。
我舍不得多吃,一天只吃一只,算着吃完“截柳鬼”,正好到预选考试。
知了猴蛋白质丰富,堪比肉类和海鲜,我一举过了预选关。然后再合班复习,期待黑色的七月(789三天)高考,
高考前夕,正是蝉鸣振聋发聩的时候。高考班宿舍毗邻学校集体厕所,厕所周边都是郁郁葱葱的高大杨柳树。
中午太阳当头,树上蝉鸣正盛。任课老师怕耽误高考生歇晌,就轮流拿着竖杆驱赶树上鸣蝉。
地理老师高度近视,听到蝉鸣,就抱着杆子乱舞,至今还历历在目,每每想起,不禁泪流盈眶。
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幸运者,大学毕业后,分配进农行,一个猛子扎到基层乡镇网点,在农行最平凡的柜台岗位上,一待就是近四十年。
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脚踏实地,无怨无悔,始终没学会阿谀奉承,也看不惯投机取巧的小狗戳戳(伎俩)。
同年代的同事,高升的高升,跳(出)(农)行的跳行,只剩下我一人还在基层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有人说:生命的光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就像蝉儿,四年黑暗的苦工,才穿起漂亮的衣裳,沐浴在阳光下,发出最后的绝唱。
人其实也是一样,有的早熟,有的晚鸣,还有的夭折,更有的大起大落。但只要还在成长的路上走,总会等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过了这个夏天,我就要彻底离别农行。就像蝉儿一样,我也要在农行最基层,发出我“歇斯底里”的蝉鸣。
蝉的生命只有一个夏天。一过今夏,我的农行生命也将彻底终结。农行再也与我无缘,编制里不会再有我的任何“蛛丝马迹”。
我等这个夏天实在太久,哪怕飞不高,我也要把该唱的歌唱完,把在农行这一生的酸甜苦辣咸倾倒出来。
蝉儿唱绝了夏天,向生命做最后的辞行。所有的告别都是为了重逢,蝉从土里来,回土里去,完成一个循环。
我从那个蝉声高亢的夏天,带着诗与远方的憧憬走进农行,笔耕不辍,为农行鼓与呼,到今夏一身疲惫,伤痕累累。
其时老家的树上正蝉声嘶鸣,不绝入耳。我挥一挥衣袖,作别西天的云彩。然后,一个华丽转身,退休离开农行,什么样的钹声能响亮到足以歌颂那得来不易功的“功德圆满”呢?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单立文(字文方)男,1966年3月生,1987年山东农业大学农村金融专业毕业,经济师,中国农业银行作协会员,有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等媒体发表和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