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叶兴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农村经济研究部，研究员。
程郁，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农村经济研究部，研究员。
摘要：用生产者名义保护系数（PNPC）、显性比较优势指数（RCA）和贸易竞争力指数（TSC）衡量，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中国农业比较优势均出现明显结构性趋势性变化。这种变化的底层逻辑是人均耕地等农业资源占有量低、经营规模小导致土地、劳动力等农业生产要素成本提高，土地制度、农民进城道路和农业支持保护制度等也是重要影响因素。从土地要素看，中国主要农产品特别是土地密集型农产品的土地成本上升速度明显快于农产品的主要进口来源国。从劳动力要素看，中国大部分农产品人工成本比较劣势经历快速扩大后转向趋于缩小，但仍显著高于20世纪90年代中期。从中间投入品看，中国种植业生产具有比较优势但呈下降趋势，以粮食为主要中间投入品的畜牧业生产呈现比较劣势。从农业全要素生产率（TFP）看，中国增长速度快于农产品的主要进口来源国，但对冲土地、劳动力和中间投入品成本的影响后中国大部分农产品依然缺乏比较优势。中国需要顺应发展阶段变化把构建竞争力导向的农业政策体系放在更加突出位置，以缓解土地、人工和饲料成本等不利影响为着力点遏制粮棉油和畜产品比较优势下降趋势，以提高标准化和品牌化水平为着力点巩固和提升优势特色农产品出口竞争力，以加强贸易救济和贸易促进为着力点提高WTO规则运用能力。
关键词：工业化 资源禀赋 农业比较优势 农业国际竞争力
在开放经济条件下，一国各产业部门相对他国而言的比较优势会随着工业化程度提高而出现结构性趋势性变化。农业部门受土地、劳动力等资源禀赋影响较大，其比较优势随工业化程度提高而变化的程度更为明显。如何顺应这种变化调整完善农业发展战略和政策体系，事关一国能否在现代化进程中有效避免农业凋敝、顺利促进农业现代化。
大量研究对中国农业比较优势和农产品国际竞争力进行了分析，但大部分研究覆盖的时间范围较早、研究方法较为单一，得出的结论具有较大局限性，对目前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缺乏解释力。例如，2024年中国商务部开展的农产品贸易救济调查立案达到5起，占中国全部贸易救济调查立案数的33.3%；而在加入WTO至2024年底中国发起的333起贸易救济立案调查中，农产品共22起，仅占6.6%。这些贸易救济调查涉及的农产品，在以前的研究中甚至被视作中国具有比较优势的农产品。对农产品贸易救济调查立案增多等新现象，需要放在中国工业化城镇化和对外开放程度提高的时代背景下审视，需要把准中国农业比较优势变化趋势及其驱动因素，只有这样才能切实提高中国农业生产和贸易政策的精准性和协同性。本研究系统分析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中国农业比较优势的结构性趋势性变化，剖析了引致这种变化的驱动因素，从人多地少资源禀赋的不利影响持续加深的客观现实出发，系统谋划在农业强国建设中着力提高农业综合效应和竞争力的基本思路。
本文从中国农业对外贸易依存度上升和农产品净进口扩大的现象出发，采用生产者名义保护系数（PNPC）、显性比较优势指数（RCA）和贸易竞争力指数（TSC）三种方法，分别分析了中国农产品进口价格竞争压力、出口竞争力和贸易盈余能力的变化趋势。立足于农业资源禀赋条件、工业化城镇化快速发展、对外开放快速推进等客观条件与发展进程，比较分析了中国与主要农产品进口来源国土地成本、人工成本、中间投入品成本和全要素生产率的变化，解析导致农业比较优势下降的原因。针对难以扭转的成本劣势，从提高效率、降低生产成本和提升质量、差异化竞争等方面提出具体应对措施。
第一，在对中国农业比较优势变化结果的分析方面，拓展了运用RCA和TSC指数分析的时间范围，引入了生产者名义保护系数法。
第二，在对中国农业比较优势变化驱动因素的分析方面，在考虑土地、劳动力因素的基础上，引入了中间投入品、全要素生产率因素。
第三，在应对中国农业比较优势变化的思路方面，基于发展阶段和国际环境的新变化，提出了更为系统、更具针对性的政策建议。
中国农业比较优势的结构性趋势性下降。一是用生产者名义保护系数（PNPC）衡量的中国农产品进口价格竞争压力加大。从2000－2002年期间至2022－2024年期间，中国农产品生产者价格高出边境参考价格的幅度从3%提高到12%，是54个监测国家和地区中少数几个在提高者之一，且提高的幅度最大。二是用显性比较优势指数（RCA）衡量的中国农产品出口竞争力下降。1995－2024年，中国茶叶的RCA值从3.81下降至1.06，蔬菜、水果、水产品等的RCA值从2左右下降至1左右，植物油籽、肉类等的RCA值从1左右下降至0.1左右，谷物、棉花等产品的RCA值原本就很低，2024年已下降至0.1以下。三是用贸易竞争力指数（TSC）衡量的中国农产品贸易盈余能力下降。1995－2024年，中国全部农产品的TSC指数从0.09下降至-0.35，表明从整体上看中国农业已由具有微略贸易盈余能力转变为较为缺乏贸易盈余能力。
人均耕地等农业资源占有量低、经营规模小导致土地、劳动力等农业生产要素成本提高。一是土地密集型农产品的土地成本快速上升，已超过主要进口来源国。中国稻谷、小麦、玉米、大豆、花生和棉花的亩均土地成本与美国的比值，由1998年的0.30、0.98、0.41、0.46、0.23和1.25，扩大至2024年的1.24、3.57、1.80、2.34、2.10和5.66。二是大部分农产品人工成本比较劣势经历快速扩大后转向趋于缩小，但仍显著高于20世纪90年代中期。从中国与美国亩均人工成本比值的变化看，该比值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至2014年前后呈现快速扩大趋势，2015年以来呈现下降趋势。三是中国种植业中间投入品成本具有比较优势但呈下降趋势，以粮食为主要中间投入品的畜牧业生产呈现比较劣势。1998－2024年，中国稻谷、玉米、大豆和花生扣除土地和人工成本后的亩均物质与服务费用均比美国低，但差距在缩小。2015－2024年中国生猪单位重量的饲料成本与巴西、美国、西班牙和德国的比值均在1.2以上，呈现明显的比较劣势。四是中国农业全要素生产率增长速度快于主要进口来源国，但对冲土地、劳动力和中间投入品成本的影响后中国大部分农产品依然缺乏比较优势。
一是顺应发展阶段变化把构建竞争力导向的农业政策体系放在更加突出位置。统筹保持粮食和重要农产品必要自给率与按比较优势原则配置农业资源，在保障粮食播种面积前提下充分发挥各地特色资源优势，把粮食生产功能区、重要农产品生产保护区和特色农产品优势区做实。统筹加大支持保护力度与提高农业生产效率，在充分利用绿箱和非特定产品黄箱措施摊薄农业共同生产费用、利用特定产品黄箱和边境措施提高农业生产者承受进口竞争能力的同时，着力激发农业自身活力、促进农业提档升级。统筹减轻小农户转型阵痛与培育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在维护农业对部分小农户生计保障作用的同时，增量农业政策向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倾斜。统筹主场与客场竞争，在增强中国农产品对进口农产品的竞争力的同时，注重提高中国农产品的出口竞争力。
二是以缓解土地、人工和饲料成本不利影响为着力点遏制粮棉油和畜产品比较优势下降趋势。一方面，促进农业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发展，加快形成农业新质生产力，巩固和延续中国在农业TFP增长速度方面的后发优势。另一方面，着力缓解土地、人工和饲料成本的不利影响。按照有利于促进农业现代化的方向继续深化承包地“三权分置”改革，促进承包地保障功能与要素功能分离，通过提高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基础养老金剥离承包地承载的保障功能，推动承包地流转费用向要素贡献回归，逐步把过高的地租成本降下来。
三是以提高标准化和品牌化水平为着力点巩固和提升优势特色农产品出口竞争力。促进茶叶、大蒜和蘑菇等蔬菜、苹果和柑橘等温带水果、罗非鱼等淡水养殖水产品、禽类产品出口。一方面，应通过扩大经营规模、提高机械化程度等降低单位产品生产成本。另一方面，应加力提升绿色化、品牌化水平，对标出口市场日益加严的农药残留等质量标准推进出口基地农业标准化体系建设，引导出口企业加大品牌建设和市场开拓力度。
四是以加强贸易救济和贸易促进为着力点提高WTO规则运用能力。在应对进口冲击方面，加强农产品产业损害调查体系建设，提高国内外主要农产品成本数据收集能力，视情运用WTO《保障措施协定》和《补贴与反补贴措施协定》、技术性贸易措施、窗口指导等对部分农产品的过量进口进行调控。在扩大优势特色农产品出口方面，鉴于中国在加入WTO时承诺不提供农产品出口补贴，应援用WTO《农业协定》附件2第2款（f）项，加大对农产品出口营销和促销服务的财政支持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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