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8日，由中国渔业协会（CFA）与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联合主办的2026国际可持续水产养殖大会在福建省福州市开幕。值此大会召开之际，特给大家分享一篇由Cheung、Pauly、Sumaila联合发文，回应Pitcher & Cheung（2013）的“希望还是绝望”之后的十年进展对比文章。因其与本届会议的全球渔业可持续发展主题契合，所以分享给大家。
写在前面：为什么要有这篇解读？
2013年，渔业科学家Tony Pitcher和William Cheung在《Fish and Fisheries》发表《希望还是绝望？》（Hope or Despair），提出一个尖锐问题：全球渔业，是走向可持续，还是走向崩溃？
当时他们梳理了七个关键议题：捕捞努力量、生物多样性、营养级、兼捕、气候变化、治理、生态系统管理。结论是：多数指标在恶化，可持续前景堪忧。
十年过去。2025年，Cheung与Daniel Pauly、Rashid Sumaila两位同样重量级的学者再次联名，在相同期刊发表《希望还是绝望再审视》（Hope or Despair Revisited），用新数据回答：这十年，我们到底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本文基于这篇最新综述，为专业读者逐项解读八大议题的十年变迁。
先看结论：一张表看懂十年变化
结论：八大议题中，六项恶化、一项部分改善、一项真正改善。
2013年的“希望还是绝望”，到底问了什么？
要理解2025年的回答，需要先还原2013年的问题框架。Pitcher和Cheung当年关注的七个核心议题，每一个都指向一个根本追问：
1. 捕捞努力量
问：我们用了多少力在捕鱼？
2013判断：全球捕捞努力量持续上升，多数种群已过度捕捞。
2. 生物多样性
问：渔业在杀死多少物种？
2013判断：550种海洋生物因过度捕捞被列为受威胁。
3. 营养级
问：我们是在“吃光食物网顶层，再往下吃”？
2013判断：海洋营养指数下降，“捕捞下行”现象令人担忧。
4. 兼捕与抛弃
问：捕上来的鱼，有多少被扔掉？
2013判断：兼捕和丢弃问题严重，尤其工业渔业。
5. 气候变化
问：气候变暖对渔业是“未来威胁”还是“现实压力”？
2013判断：气候变化正在加剧渔业压力。
6. 治理
问：管理跟得上问题吗？
2013判断：管理普遍不足，亟需改革。
7. 生态系统管理
问：我们是否在管“鱼”，还是管“生态系统”？
2013判断：呼吁多年，实施缓慢。
这七个问题，构成了2013年的诊断框架。2025年的新文，就是用十年的新数据，重新回答这七个问题，再加一个新板块——新兴议题。
2025年的“再审视”：十年追踪，逐项解读
以下内容全部基于Cheung, Pauly & Sumaila（2025）原文，数据、案例均标注出处。
1. 捕捞努力量｜❌ 恶化
2013年：全球捕捞努力量持续上升，多数种群已过度捕捞。
2025年更新：名义努力量（出海天数、船数）2008-2012至2013-2017年间增加约5%；但有效努力量（考虑技术提升后的“杀鱼能力”）激增72%（Rousseau et al. 2024）。
专业解读：这个背离是关键。导航、探鱼、渔具的“技术爬升”大幅提升捕捞效率，即使少出海也能杀死更多鱼，这掩盖了资源衰退的真实程度。同时，有害补贴持续，远洋船队（中国、西班牙、韩国）向全球南方水域扩张，形成“努力量转移”。
2. 生物多样性｜❌ 恶化
2013年：550种海洋生物因过度捕捞被列为受威胁。
2025年更新：这一数字增至1270种（IUCN红名单）。其中73%受威胁主因是“生物资源利用”（即捕捞）。红名单指数（RLI）1990年代以来持续下降，渔业相关物种下降尤为显著（Figure 4）。
典型案例：大洋性鲨鱼和鳐类全球丰度下降71%（Pacoureau et al. 2021），RLI从0.86（1980）降至0.56（2018）。
专业补充：“数据缺乏”物种仍是盲区，实际受威胁程度可能被低估。
3. 营养级｜❌ 恶化
2013年：海洋营养指数下降，“捕捞下行”令人担忧。
2025年更新：“捕捞下行”比预期更普遍。海洋营养指数2010年代趋平，但这不意味着问题缓解——渔业的远海扩张掩盖了近岸营养级下降的真实趋势（Kleisner, Mansour and Pauly 2014；Liang and Pauly 2017）。
新威胁：若中上层鱼类（mesopelagic fish）被大规模开发用于三文鱼饲料，公海营养级将出现新一轮下降。
4. 兼捕与抛弃｜✅ 改善
2013年：兼捕和丢弃问题严重，尤其工业渔业。
2025年更新：丢弃率从1960年代高位降至2010年代的约8%，每年约800万吨生物量被丢弃（Figure 5）。
改善原因：选择性捕捞技术推广、低值鱼用作水产饲料。
但问题仍在：区域差异显著——挪威全面禁弃，欧盟政策效果有限，底层拖网问题仍严重。海鸟兼捕持续，仅欧洲水域年约19.5万只（Ramirez et al. 2024）。
5. 气候变化｜❌ 恶化
2013年：气候变化正在加剧渔业压力。
2025年更新：已成现实挑战，而非未来威胁。海洋持续增温，海洋热浪频率和强度增加（Figure 6a），鱼类分布迁移，种群重建计划失效。
关键数据：1930-2010年间，评估种群的最大可持续产量（MSY）平均下降4.1%，部分区域达15-35%（Free et al. 2019）。
典型案例：缅因湾大西洋鳕——即使遵守配额，因未纳入气候驱动的死亡率变化，仍发生过度捕捞（Pershing et al. 2015）。
6. 管理与治理｜❌ 恶化
2013年：管理普遍不足，亟需改革。
2025年更新：问题不仅未解决，还发现了新问题——“幽灵恢复”（phantom recovery）。
什么是幽灵恢复？
复杂评估模型（如Stock Synthesis）参数过多（可达40个），对自然死亡率、种群补充关系等关键参数的取值缺乏透明度和可重复性。在政治压力下（减少配额不受欢迎），评估者倾向选择乐观估计，导致：
允许较高配额 → 实际生物量下降 → 下轮评估仍预测恢复
案例1：北海鳎（Solea solea）连续多年预测恢复均未实现（Figure 2）。
案例2：纽芬兰鳕鱼（Northern cod）——1992年崩溃后，生物量长期徘徊在历史水平的1-2%（Schijns et al. 2021），但2024年仍被设定1.8万吨配额，被广泛认为远超种群实际承载力（Smellie 2024）。
7. 生态系统管理｜⚠️ 部分改善
2013年：呼吁多年，实施缓慢。
2025年更新：政策层面有进步——CCAMLR（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养护委员会）在磷虾管理中采用生态系统方法，美国太平洋渔业管理委员会、欧盟共同渔业政策（CFP）也纳入生态系统考量。
但实施严重滞后：长期停留在“一般原则”层面，缺乏可操作目标。南极犬牙鱼仍以单物种MSY模式管理。
8. 新议题｜❌ 恶化
2013年未涉及，2025年新增五项议题：
议题 核心问题
蓝色经济 双刃剑——若不规范，可能催生多部门冲突和新掠夺式开发
塑料污染 每年800万吨入海，微塑料进入食用鱼类；废弃渔具“幽灵捕捞”
水产养殖 肉食性鱼类养殖依赖野生鱼作饲料，“缓解压力”叙事存疑
社会不公 小规模渔业被边缘化，远洋船队强迫劳动问题突出
深海底矿 缺乏监管，可能对深海生态系统造成不可逆破坏
专业判断：五项新议题全部指向“恶化”，意味着渔业的挑战正在变得更加复杂，而非更简单。
结语：路径已明确，缺口在执行
原文结语值得全文引用：
“争论希望还是绝望已不再相关。渔业改革与转型的路径已经明确。……要扭转曲线走向恢复，渔业管理必须转向更具适应性、气候韧性的战略，采纳生态系统方法，并在治理中优先考虑公平。需要大胆的集体行动来确保全球渔业的可持续未来。”
科学证据的缺口在缩小，但治理执行的缺口仍在扩大——这或许是真正的“绝望”所在，也是唯一的“希望”所在。
延伸阅读
· Pitcher & Cheung (2013). Hope or Despair? Fish and Fisheries
· Cheung, Pauly & Sumaila (2025). Hope or Despair Revisited. Fish and Fisheries
· Froese et al. (2023).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
· Sea Around Us：www.seaaroundus.org
· Global Fishing Watch：globalfishingwatch.org
本文基于Cheung, Pauly & Sumaila（2025）原文撰写，所有数据、观点均标注原始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