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2616]麻可丨一个中部农业县的溃烂

基本情况

中西部地区某省份GDP全省倒数第三的县，也是人口最少的五个农业县之一（总人口15万不到，去年出生人口仅仅为900人左右）。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0亿不到，税收只有7个亿。作为人口小县机构改革县，党政机构精简10个，事业单位精简11个。对于原领导的处理是拉长板凳，一个局多个甚至10多个副职领导。整体职数大大减少，干部晋升空间压缩。

经济（指标）增长停滞

第一，作为原本经济发展十分靠后的县，资源禀赋和区位优势都缺乏，属于财政依附型经济，财政紧缩等于经济发展空间紧缩。最典型的表现是无项目就无增长。

第二，原来主要依靠政策优惠来招商，目前领导最积极配合反内卷，因此完全停止了政策优惠，招商能力快速下降。而其他地区通过各种策略来延续政策优惠，或者领导胆子特别大，继续采取政策优惠来招商。

第三，企业间竞争愈发激烈。统一大市场后，欠发达地区的企业竞争能力有限，有限的工程项目出现被外地尤其是发达地区公司竞标的情况增多。我们镇一个跨江大桥就是四川的企业拿下的。核心原因一个是政府没有钱，需要工程方垫资（目前因为后续资金持续不到位，工程停滞），一个是四川企业确实有价格优势，还有一个是对方也确实花了很多钱打通关系。由于欠发达地区的县没有能力像发达地区的地方政府一样要求对方在本地注册公司，因此数据和税收都外流了。

第四，房地产不行了。一个是存量被整顿。本地头部房企业被地方政府收割。据体制内和一些社会人士反应，上一轮依托房地产和政府项目等发展起来的老板们不少被关起来了。其中一个原因是政府缺钱了，原来赚的钱都要吐出来。一个是没有增量。地卖不动了，一两年内县城没有一个新的工地。

形式化的社会治理创新成为工作重心

对于政府而言，经济指标增长压力依然不小，但是经济指标增长几乎没有空间，有上升动力的领导就希望通过社会治理创新加分，获得上级领导关注。目前一些领导对社会治理创新的一个要求是在人民日报等纸媒上发稿，但是现有渠道需要6-8万一篇。县里没钱，只能够给有晋升空间和动力干部施压，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后者也只能够靠自己找门路，甚至到处海投。手下的人大部分因为晋升空间压缩，处于躺平状态。

中西部县域社会成为财富收割机

一方面是因为教育城镇化。上一轮的教育城镇化力度非常大，近几年县城新建了好几个学校，镇中几乎全军覆没。进城买房的人非常多，高峰期县城房价均价5000多，部分学区房高峰期卖到七八千。

另一方面是因为没有就业，基于闲暇衍生出的灰色经济发达。县城几乎没有工业基础，原来是一个养殖大县，非洲猪瘟叠加污染治理导致大量的中小规模猪场关闭。原来一直养猪的中青年不适应外出务工的，进入县城创业较多。最多的是麻将馆和餐饮店。餐饮店因为人口少（县城人口只有3万人），门槛低，基本上十有九亏。其他如水果店和零食店之类的，也都是如此。唯一赚钱的是麻将馆包括线上麻将馆。县城大量陪读的人或者没有找到合适工作人沉迷打麻将。据亲戚粗略统计县城线下麻将馆超过50家。线上麻将馆也不少，有一个经常打麻将的人就加入了四个线上麻将馆，一个线上麻将馆群大约有五六十人在打，有大有小，除去部分重合，也有一两百人在玩。有一个经营线上麻将馆的人，高峰期一个月挣了10多万元（一般八分钟一局，大的一局输赢上千，一局就要给负责开麻将房的人交5元房费）。

其中有不少人沉迷赌博，贷款赌博的情况也不少，有好些人将亲朋、网贷借了个遍，甚至开始借高利贷。不少人面临家庭破产的风险。很多已经拿不出赌资了，开始摆烂了。这些人很难再恢复正常工作状态，欠款太多，赚的钱太少，不够还利息。在县城进厂一个月工资3000元，外出现在也不好找工作。女性混迹在牌桌上的也不少，包括进城陪读的妈妈们，如果有瘾了甚至赌博欠账了，不少会从事卖淫的活动。

再一方面是高消费。一个普遍的感受是在县城人都十分会享受。日常生活十分精致。县城物价也高。从卖方来看，一个解释是越是生意不好做，卖的越贵。对于买方而言，主打一个及时行乐。打牌赌博赚了钱可以高消费，如果没有钱了就借钱或者赊账高消费。

中西部县域社会已经非常拥挤，如果发达地区还通过城中村改造等政策赶人回家，或者不断动员人回乡创业，是十分危险的。就业机会生产能力不仅受到区位、市场规模等影响，还需要一整个能够和发达地区竞争的产业生态，这些都是欠发达地区县域无法再造的。这一点改变不了，县域社会就会一直维持财富收割的属性。

家庭负担全方位加重，

挤压老人们的生存空间

低龄老人要么进城带孩子，要么不得不外出务工。70岁左右依然在做工地的人不少。只有高龄老人在村，高龄老人处境恶化。我们村近几年去世的两个老人都死的比较惨。一个在家门口上吊死的，一个病死在家中（整个腿部到臀部的肉都腐烂了，没有人管）。

山区出现阶段性的用水困难

山区原来是每家每户自己打水井，但养殖业发展导致地下水污染，地下水井普遍被废弃。中间一段时间流行邻里几户合作从山上引自来水，只有水管破了，没有办法及时维修才会缺水，大部分时间是不缺水的。前几年政府项目资金支持下，挖了一个大的水井，整村统一供水，几乎每一次过年过节都缺水。一个主要原因是水井不够大，遇到节庆用水需求剧增，供应不足。在缺水的时候，一些人不自律，用（免费的）自来水浇菜。还有就是山区居住分散，水管分散，不知道哪里漏水。

去年政府又投入9万元，把井挖得更大，但是依然没有办法解决问题。这大大影响了返乡人的节庆体验，外地媳妇们对此意见尤其大，让当长辈的父母非常头疼，不断给队长施压。一些家庭准备重新建设几户人共用的小型用水系统，但是也存在困难。一个是花费不小，主要是人工费贵。一个是因为即使住在一起的不同家庭受到的影响程度也不同，比如地理位置高的家庭就更有动力。

企业靠买发票来确保合规

一个做物流的老板的分享：他们之前因为发票问题和税务问题被查过，所以只能够通过买发票来确保合规。他的经验是江苏通过开票盈利的公司最多。因为江苏有较大和普遍的税收返点，很多公司利用江苏的工业园区的某个办公地点注册一个公司，就做靠开票返点盈利的生意。对于江苏的地方政府而言，不仅得到数据增长，还有部分的税收收入。这类机会和利益分配一定存在灰色规则的支撑，权力寻租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