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沃地的绿色史诗:叙利亚的农业文化遗产巡礼

在阿勒颇以南的石灰岩山地，四千年前的橄榄树依然在石墙梯田中结果；幼发拉底河畔的麦田里，考古学家曾发现世界上最早的人工栽培小麦。这片被誉为“新月沃地”的土地，用一万年的农业文明史，书写着人类与大地最深沉的对话。

叙利亚，这个名字在阿拉伯语中意为“高地”，它坐落在地中海与沙漠之间的新月沃地，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农业发源地之一。早在公元前8500年，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完成了从食物采集者到食物生产者的伟大转变，种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株人工栽培的小麦。

这里诞生过乌加里特——一个早在三千年前就向整个地中海世界出口粮食的古老王国；这里的豪兰平原曾是罗马帝国的“粮仓”；这里的巴拉达河孕育了大马士革这座“人间花园”。这是一部关于小麦、橄榄、椰枣与流水的史诗。

在拉卡以西100公里处的穆里贝特遗址，1965年，一支法国考古队发现了人类最早定居生活的证据。更重要的发现在土耳其边境南部的泰勒哈卢拉遗址——一支西班牙考古队在这里发掘出世界上最早的人工栽培小麦穗，其年代可追溯至公元前8500年。这一发现让研究者们得出结论：叙利亚是农业的故乡，从这里，农业传播到了全世界。

乌加里特，这座古老的叙利亚王国，在农业文明史上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叙利亚乌加里特文明研究专家加桑·卡伊姆博士说：“乌加里特在向安纳托利亚供应小麦、大麦等粮食方面发挥了核心作用，它是所有邻近地区的粮食篮。”在一封赫梯国王写给乌加里特国王的信中，国王请求保护一支粮食商队，称其“事关生死”。

乌加里特也是主要的粮食运输中心。考古发掘在这座古城发现了小麦、鹰嘴豆、蚕豆和大麦等谷物，表明乌加里特最早的居民已经实现了食物自给。

历史研究提到，黎凡特的肥沃平原曾是罗马帝国的主要小麦和农产品供应地。豪兰平原被称为“罗马的粮仓”，罗马帝国完全依赖其农产品，尤其是小麦。这促使罗马人在专业工程师的监督下，发展了灌溉系统，开挖了运河和水井。

在叙利亚人的心中，小麦不只是食物，它有着神圣的象征意义。伟大的叙利亚思想家法里斯·萨瓦在其著作《伊什塔尔的奥秘》中提到，当人类发现小麦之后，面包成为他们饮食的一部分，改变了他们的社会习俗。

无论什么年代，所有叙利亚人都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对待面包——他们会捡起掉在地上的碎屑并亲吻它，因为他们都共同感受到面包的神圣性。

每年12月4日，叙利亚的基督教派会庆祝巴巴拉节，以纪念慷慨的土地。这个节日最重要的仪式是家庭制作甜点和烹制“哈里萨”。

叙利亚家庭还有一个悠久的传统习俗——“斯利卡”的制作。人们准备木柴点燃炉灶，将小麦仁煮沸。妇女在将麦仁放入大锅前先清洗它们，加满水直至煮沸。孩子们、亲戚和邻居们聚集在一起，等待麦仁煮熟，然后盛满一碗“斯利卡”，加糖使其味道更加鲜美。

联合国粮农组织在叙利亚的报告指出，2011年之前，叙利亚的小麦产量达到400万吨，因其高品质，剩余部分还出口到邻国和欧洲。

而如今，据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最新发布的报告，目前叙利亚约有55%的人口，即1290万人面临粮食不安全状况，其中310万人面临严重粮食不安全状况。最近十年间，叙利亚小麦年产量已经锐减至之前的十分之一。

在叙利亚西北部，阿勒颇与伊德利卜之间的石灰岩山地上，散落着一处令人震撼的文化景观——叙利亚北部古村落群。这个常被称为“死城”的地方，由分布在8座公园中的40多个废弃村庄组成。

这些村庄建于公元1至7世纪，后于8至10世纪逐渐废弃。遗址中完整保留了民居、异教神庙、教堂、蓄水池及澡堂等建筑遗存，是古代晚期至拜占庭时期乡村生活的不可多得的见证。2011年，它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世界遗产委员会评价道：“一些遗迹还表明这里曾使用过水利技术、防护墙以及古罗马农业规划手段，进一步展示了当地居民对农业生产技术的驾驭。”

根据英国海军情报部1919年发布的《叙利亚手册》，当时叙利亚地区的农业呈现出多样化的面貌。

“该地区的葡萄园和果园规模可观且十分重要。葡萄园的种植完全是为了生产葡萄干，主要中心在萨尔特和阿吉伦中部的较大村庄。”

“大多数村庄周围都有橄榄树林，但多数树木树龄很大，目前的主人很少照料。橄榄油采用原始方法制作，供本地使用。”

在叙利亚的干旱和半干旱地区，先民们发展出一套独特的农业形式——集流农业。这是通过收集从斜坡或未耕种地域的降雨来灌溉的一种农业形式。

根据中科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的研究，叙利亚的代尔阿提耶社区于1987年建立了一个为130公顷树木、庄稼灌溉的雨水收集工程。当前，干旱地带国际农业研究中心（ICARDA）也在叙利亚开展提高水资源获取技术的工作。

在叙利亚的巴尔希河谷，一项跨学科研究考察了从希腊化时期到早期伊斯兰时期，水资源管理技术的日益采用如何将这片曾经边缘化的、依赖雨水的土地转变为高产的农业景观。

研究者利用CORONA卫星图像、地形模型和考古调查数据，识别并分析了运河、坎儿井和隧道的系统。分析发现，灌溉使用的峰值出现在早期伊斯兰帝国时期，当时拉卡城获得了显著的政治重要性。

在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有一条被称为“金色河流”的生命之水——巴拉达河。

巴拉达河发源于东黎巴嫩山脉的冰雪融水区，流经陡峭的巴拉达峡谷后进入大马士革平原，形成“七条玉带”状的分支系统。河流最终在灌溉绿洲后渗入沙漠，其形成的“姑塔”园林区以春季桃李花海闻名。

公元前12世纪，阿拉米人就已在大马士革开凿运河，奠定了古代供水系统的基础。倭马亚王朝时期（7-8世纪），统治者沿河修建了避暑山庄等建筑群。

作为沙漠气候区的水源命脉，巴拉达河滋养着环绕大马士革的乌涛绿洲。两岸垂柳成荫的景观一直持续到20世纪60年代。

2016年12月，极端组织“征服阵线”控制巴拉达河谷期间，炸毁供水设施并污染水源，导致大马士革居民日供水量下降80%。次年1月政府军收复该区域后展开设施修复，这一事件凸显了河谷在现代战争中的战略地位。

椰枣树是阿拉伯世界的生命之树。早在7000到8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叙利亚和埃及的遗址中就发现了椰枣的遗存。

在公元前三千年的吉尔伽美什史诗中，就已用崇敬的口吻提及栽培的椰枣。椰枣树在《古兰经》中多次被提及，麦尔彦章中有一段特别优美的叙述：当麦尔彦感到分娩的阵痛时，她靠在一棵椰枣树干上哭泣。有声音从下面呼唤她：“不要忧愁，你的主已在你的脚下开了一条小溪。你朝着自己摇晃椰枣树干，就会有新鲜成熟的椰枣落在你身上。”

椰枣不仅是食物，更是一种零浪费的循环资源：

· 果实：可直接食用，或压制成饼用作饲料

· 枣核：可磨碎与其他面粉混合，制成带有坚果风味的面包

· 棕榈芯：是著名的美味，嫩叶可煮熟当蔬菜食用

· 糖浆：从椰枣中榨取的糖浆可作为甜味剂

· 木材：用于建筑

· 叶片：可用于盖屋顶，制作篮子、席子和众多家居用品

椰枣含糖量高达80%，能抑制大多数细菌，因此即使在热带地区，也能提供健康的食物。

在阿拉伯地区，由于昆虫种类不够丰富，自然授粉无法确保最佳产量，因此人工授粉是必要的。这一过程至今仍在每年春天进行。

2013年，第37届世界遗产大会宣布，将叙利亚境内的总共6处世界遗产全部列入《濒危世界遗产名录》。这6处遗产分别是：大马士革古城、巴尔米拉古城遗址、布斯拉古城、阿勒颇古城、克拉克骑士城堡和萨利赫丁堡，以及叙利亚北部古村落群。

世界遗产委员会敦促冲突各方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文化遗产免遭战火侵袭。

叙利亚粮食危机的背后，是多重因素的交织：美西方制裁、地缘政治危机、全球健康危机和气候变化。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驻叙利亚代表肯·克罗斯利此前表示，自叙利亚危机爆发至今，世粮署一直是该国最大的紧急粮食援助提供者，但资金短缺正迫使世粮署大幅缩减粮食援助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