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每年产生约40亿吨的农业废弃物，在我国约10亿吨农业活动温室气体排放量中贡献了不小的占比。面对就地消纳难度日益加大与传统处理模式经济性不足构成的“双重挑战”，寻找应对之策不仅是农业面源污染治理的迫切需求，更是推动农业绿色低碳转型、落实“双碳”目标的关键一环。
日前，生态环境部、农业农村部联合印发《温室气体自愿减排项目方法学 农业废弃物集中处理工程》（以下简称农业废弃物集中处理方法学），推动农业废弃物从“治”到“用”，实现规模化、专业化、高值化的集中处理，为这一领域发展注入新动力。
记者就此专访了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业环境与可持续发展研究所研究员、农业农村部畜禽养殖废弃物资源化利用技术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董红敏，深入解读这一方法学如何以温室气体减排收益“赋能”绿色农业。
集中处理可克服单个养殖场原料单一、工程规模小、运行不稳定等问题
《环境经济》：本方法学支持畜禽粪污、秸秆、尾菜等农业废弃物的集中处理。当前我国这类农业废弃物的产量如何？将其纳入温室气体自愿减排项目方法学覆盖范围的减排意义体现在哪些方面？集中处理模式相较于分散处理有何优势？
董红敏：我国是农业生产大国，随之产生的农业废弃物数量巨大，年产量约40亿吨，其中畜禽粪污约30.5亿吨、秸秆约8.7亿吨。这些农业废弃物用则利、弃则害，既是农业环境治理的重点，也是重要的温室气体排放源。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气候变化第一次双年透明度报告》，2021年我国农业活动温室气体排放总量为9.31亿吨二氧化碳当量（CO2e）。其中，畜禽粪便管理温室气体排放总量为1.65亿吨二氧化碳当量（CO2e），占畜牧业和农业排放的33.9%和17.8%；根据IPCC指南要求，秸秆排放只计入田间焚烧的排放，约为0.055亿吨二氧化碳当量（CO2e），占农业排放的0.6%。
本方法学支持畜禽粪污、秸秆、尾菜等农业废弃物通过以厌氧反应器为核心的集中处理工程进行处理，在避免液体、固体粪污等在贮存环境中产生甲烷排放的同时，收集的沼气用于发电、直接供给用户或生产生物天然气，进而通过替代化石能源减少二氧化碳排放。
随着我国粮食、畜禽、果菜等生产能力稳步提升和规模化种养模式的快速发展，农业废弃物就地还田利用、就近消纳的难度不断提升。
农业废弃物集中处理工程作为一种创新的农业废弃物资源化利用组织运行和联农带农模式，依托专门的农业废弃物处理利用企业，收集周边养殖场粪污、秸秆等，投资建设大型沼气工程，进行厌氧发酵，沼气发电上网或提纯生物天然气，沼渣沼液还田利用等，可克服单个畜禽养殖场原料单一、工程规模小、管理不专业、运行不稳定等问题。
但由于畜禽粪污水分含量高，收集、运输、处理等综合利用成本较高，而农业利用产品价格受限，导致项目缺乏市场竞争力。本方法学所涉及的项目可产生社会、环境和经济多重效益，温室气体减排收益可有效缓解目前项目持续运营的经济压力，推动更多市场主体实施农业废弃物集中处理项目。
《环境经济》：什么样的项目有资格依据这一方法学申请成为温室气体自愿减排项目？哪些情况被排除在外？您如何评估这类项目的整体减排潜力？
董红敏：适用这一方法学的项目必须满足如下条件：处理的农业废弃物应为畜禽粪污、作物秸秆、尾菜等一种或多种混合物；农业废弃物集中处理工程的项目业主应与畜禽养殖和种植场户签署合作协议，明确各自责任和义务，确保减排项目和减排量不重复申报；项目外供的电能、沼气和生物天然气应独立计量和独立结算；集中处理工程应包括沼气工程，且应满足国家法律法规和国家及行业标准要求；沼气必须进行回收利用，回收利用的方式至少包括发电、供应沼气、生产生物天然气中的一种；沼渣沼液贮存或处理后应进行农田利用；项目监测数据应与全国碳市场管理平台联网，减排量产生于项目相关监测数据联网（完成联网试运行）之后。
要注意的是，规模化猪场在场区内配套建设的沼气工程不适用这一方法学。这主要是考虑到这类工程的主要目的是处理本场产生的粪污，考虑到防疫等要求，一般不添加秸秆。
在减排潜力方面，经估算，当前符合方法学要求的项目可产生的年减排量约为300万吨至500万吨CO2e。
《环境经济》：农业废弃物集中处理方法学有哪些特点和创新？
董红敏：本方法学在借鉴参考清洁发展机制等国际通用方法学的基础上，对适用条件、科学性、可操作性等方面进行了创新。
一是方法学结合国内外研究成果，通过创新混合废弃物甲烷潜力核算方法、关键参数等，解决了多种混合废弃物温室气体减排量核算的国际性难题。
二是方法学减排量计算过程考虑了粪便管理方式、气候条件、不同畜禽粪便特征、作物秸秆添加等影响温室气体排放的关键因素。
三是本方法学兼顾养殖业粪污和种植业秸秆，大中小企业、农户都可参与减排项目并获得收益，符合我国农业废弃物的政策导向和生产实际，能够切实助力改善农业农村环境，助力美丽乡村建设。
《环境经济》：这类项目可以免予额外性论证，是基于什么考虑？此方法学能覆盖哪些受益群体？
董红敏：此类项目尽管具备显著的环境与社会效益，但实施过程面临多重障碍。农业废弃物集中处理工程设施建设投资大、回报率低。考虑到项目经济性受到农业废弃物原料种类、来源、运输方式和距离、项目规模、气候条件、沼气利用方式、产品价格等因素影响，农业废弃物集中处理方法学编制组对不同地区、不同沼气利用方式、不同类型的集中处理工程项目进行了调研测算，测算内容包括总投资、运行维护成本、发电量及电价、沼气和天然气外供量及价格、沼渣沼液产品及价格等，结果表明各类项目投资内部收益率均低于行业基准收益率，在没有额外激励措施的情况下，此类项目不具备经济效益或经济效益很差。
本方法学的受益群体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农业废弃物集中处理工程的业主，这些业主通过开发自愿减排项目直接受益。第二类是委托集中处理工程处理畜禽粪污、作物秸秆和尾菜的养殖场户和中小种植户等。这些种植户、养殖场户可通过与项目业主签订协议取得一定的减排收入，即使没有减排收入，也能通过减少畜禽粪污、秸秆处理的费用获益。第三类是农业废弃物运输和施肥的社会化服务组织。随着自愿减排项目的开发，集中处理工程的持续运行和经济效益将得到改善，这些服务型组织和个人可通过参与粪污输送和沼渣沼液施肥等环节获得收益。
《环境经济》：这类项目减排量收益的经济吸引力有多大？项目开发的主要成本构成是怎样的？能否举例说明碳收益对项目投资回报的影响？
董红敏：项目减排量收益涉及因素较多，除项目减排量外，还与集中处理工程的建设和运行成本、监测仪表的安装数量和精度要求、项目审定和核查成本等相关。项目开发的减排收益肯定还是具有一定吸引力的，但不同项目的吸引力大小存在差异。
以山东省某集中处理工程为例，其每天处理1800吨粪污和秸秆垫料等农业废弃物，生产的沼气用于发电、生产生物天然气等。项目建设投资额为8700万元，年运行费用为480万元，运行收入为800万元。在没有自愿减排项目的情况下，项目回收期预计为10.5年。如果项目开发为自愿减排项目，需增加沼气流量、沼气浓度、输出电量和生物天然气的监测仪表及数据联网系统费用，再加上项目审定和每年核查费用、网络运行费用，年减排量按照6万吨至8万吨计算的话，项目的回收期预计缩短为8.5年，可明显改善投资回报率。
但如果项目规模较小，温室气体减排收益会下降。在监测仪表和核查费用降低幅度不大的情况下，自愿减排项目的吸引力就会减弱。
《环境经济》：项目减排量如何计算？如何保障监测数据质量？
董红敏：项目减排量主要来源于采用厌氧反应器和沼渣沼液处理等技术进行废弃物处理，一方面可以避免有机物在贮存发酵处理过程中产生的甲烷等温室气体排放，另一方面可以通过回收甲烷用于发电、生物天然气生产替代化石燃料而减少二氧化碳排放。
本方法学中，项目减排量由项目基准线排放量减去项目排放量得出。其中，项目基准线排放量包括基准线情境下农业废弃物处理产生的基准甲烷和氧化亚氮排放量，以及项目外供电量、输出沼气和生物天然气所替代的化石燃料的基准线排放量之和。项目排放量包括厌氧消化反应器及管道产生的甲烷逸散排放量、沼渣沼液处理系统产生的甲烷和氧化亚氮排放量、火炬燃烧沼气产生的甲烷排放量、项目运维消耗的外购电量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以及农业废弃物运输过程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
对于决定项目减排量的关键参数（进入废弃物处理工程畜禽粪污的挥发性固体总量），将采取“正算+反算”的方式取保守值，以得出基准线排放量。以畜禽粪污为例，正算由进入废弃物集中处理系统的不同畜禽类型的月平均存栏量计算获得；反算是指利用联网监测的沼气产量反推，二者取较小值核算基准线排放量，宁可保守、不能多算，确保每一份碳信用都高质量、经得起考验。
本方法学明确，项目监测数据应与全国碳市场管理平台联网。这意味着项目将通过应用信息化、智能化技术手段，对与减排数据质量相关的重要数据进行监测，在线联网并主动公开信息，以更好地接受社会监督。特别是实施阶段需监测的沼气产量、沼气浓度、外供电量、沼气、生物天然气等参数，将通过物联网技术连续监测，每整点记录，监测原始数据实时接入项目监测数据储存系统。这提升了项目监测数据监管的可操作性，可避免出现数据质量问题。
此外，为保障数据质量，本方法学也对项目业主和第三方审定与核查机构均提出了明确要求。项目业主应落实数据管理制度建设、计量装置检定校准、数据管理与归档、数据精度控制与校正及监测数据联网等有关要求；第三方审定与核查机构应参照方法学针对适用条件、项目边界、项目监测计划以及各参数提出的审定核查要点开展项目审定与减排量核查，并落实通过全国碳市场管理平台查看项目监测数据，交叉核对减排量核算报告数据参数，确保按照保守原则取值等相关要求。
《环境经济》：在项目开发过程中，可能有哪些难点？要特别注意哪些问题？
董红敏：项目处理的废弃物原料构成复杂，方法学本身公式多、监测参数多。集中处理工程处理的农业废弃物可能涉及猪、鸡、牛、羊等不同畜禽粪污以及小麦、玉米、稻秸等不同秸秆原料，其甲烷产生潜力、甲烷转化率等参数各异，导致本方法学涉及27个公式，实施过程中需监测23个参数。同时，畜禽养殖场户需要逐日记录存栏量，并将养殖场户存栏台账数据与销售凭证进行交叉核对。若遇疫情严管等时期，第三方核查单位需逐个场户核对，应事先做好沟通或借助无人机等智能辅助手段协助完成。
此外，这一方法学涉及的利益相关者较多，责任和义务需通过签约明确。项目开发过程中涉及废弃物集中处理中心，畜禽养殖和作物种植场户，废弃物收集运输企业或个人，电能、沼气和生物天然气的外供用户等。方法学明确要求集中处理中心应与畜禽养殖和作物种植场户签约，明确责任与义务，避免减排项目和减排量重复申报；项目外供的电能、沼气和生物天然气应独立计量和独立结算；项目业主与不同利益相关者的协调可能存在一定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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