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创意农业优美乡村对话(111)
亚洲创意农业公众号、创意农业网公众号的网友们(以下简称"创意农业网"):章继刚先生章老师,您好!2026年2月14日,农历乙巳年腊月二十七,当“中国创意农业优美乡村对话”悄然走完第一百期旅程时,您第一反应是什么?是如释重负,还是意犹未尽?
章继刚:说实话,那天我坐在书桌前,翻看着一百期访谈的手稿,纸张边缘微微卷起,墨迹里藏着时间的温度。窗外,田野正从冬藏中苏醒,泥土的芬芳隐约可闻。那一刻,我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意犹未尽,而是一种奇妙的恍惚——仿佛这一百期不是我“写”出来的,而是它们自己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创意农业网:“长”出来的?这个比喻有意思。您是说创意农业本身就像种子一样?
章继刚:没错。一百期,在人类思想史上不过沧海一粟,但对于中国创意农业探索者而言,这是一段值得用脚步丈量的旅程。我们从“什么是创意农业”的学术追问出发,一路走向“创意农业如何改变乡村”的实践现场;从成都近郊“五朵金花”走到广东山区的“网络强村”;从农耕文明的深层密码挖掘,走向数字时代的流量辩证法;从春节“年味信号”的文化解码,走向乡村春晚的集体狂欢。这一百次对话,像一百颗钉子,钉在中国乡村振兴的历史坐标上;更像一百粒种子,在理论与实践的交汇处悄然发芽。
创意农业网:说到种子,我想到您反复强调的一个观点:创意农业的本质,不是用创意去改造农业,而是用创意去发现农业本就蕴含的美。这句话怎么理解?
章继刚:2008年,当我在首届中国创意农业发展论坛上首次系统提出“创意农业”这一概念时,很多人还将其等同于“休闲农业”或“观光农业”的变种。彼时的中国,城市化浪潮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大地,每年有上千万农村人口涌入城市,传统农耕文明面临断层的危险。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谈论“创意”,似乎显得有些奢侈,甚至不合时宜——当土地上的年轻人都离开了,谁来为农业注入创意?
但我始终坚信,农业的困境不在于其生产功能的衰退,而在于其价值维度的单一。当农产品仅仅被当作满足基本生存需求的商品时,农业就注定在与工业的效率竞赛中处于劣势——你无法用一亩水稻的产值去比拼一平方米厂房的产出。
然而,如果我们把农业视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化载体、一种审美对象,那么它的价值空间将被重新打开。土地不仅可以产出粮食,还可以产出美感、产出诗意、产出乡愁、产出认同。那美,在春天的桃花里,在夏天的荷香里,在秋天的稻浪里,在冬天的梅花里;在抓猪大赛的欢呼声里,在版画拓印的惊喜声里,在刨汤宴席的谈笑声里。
创意农业网:说到抓猪大赛,我关注到今年春节宜宾叙州区的“百村春晚”特别火。七个乡镇自己当导演、自己当主角,从腊月一直嗨到三月,把“村晚”办成了持续一个多月的乡村狂欢。横江古镇的抓猪大赛上,一群人追着猪满场跑,有人扑空摔个“狗啃泥”,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笑得比谁都大声。您怎么看这种“土味狂欢”?
章继刚:你提到的这个场景,我看了网友拍的视频,笑了好久,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为什么?因为那才是真正的“村晚”——不是请明星、搞大场面,不是城里人坐在台下看别人演,而是村民自己当主角、自己找乐子。
横江有抓猪大赛,樟海有丛林探险,观音有杀年猪,柏溪有11天市集——每一个镇都找到了自己的“爆款”。樟海镇的丛林深处,年轻人穿着迷彩服在3300㎡真人CS场地里穿梭射击,枪声、喊声、笑声混成一片;4公里长的ATV越野车轰鸣着翻越山岭,扬起的尘土里全是野性的快乐。白天玩嗨了,晚上还有篝火刨汤夜。十二道农家菜摆上桌,土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糯米饭的香味飘出老远。有游客举着手机录视频,一边录一边感叹:“我从没想过,在村里过年能玩得这么野!”
网友说:“以前是去城里看春晚,现在是城里人往村里跑着过年。”这话说得太对了。叙州区的“百村春晚”暨和美乡村文化节,不是一台晚会,是一场持续一个多月的乡村狂欢,是一场由村民自己导演、自己主演的“乡村IP”大戏。
创意农业网:重庆的“村晚”也很有看头。綦江东溪镇的版画体验排长队,荣昌万灵镇的“反诈舞蹈”上了热搜,云阳永利村的团圆宴摆了上百桌。最让您印象深刻的是什么?
章继刚:最让我笑出声的是荣昌万灵镇那个《反诈联盟》——一群大妈穿着花棉袄,跳着魔性的广场舞,歌词却是“陌生链接不要点,转账汇款要核实”。台下的老爷子老太太们一边拍手一边跟着念,这哪是看节目,这是全村集体上防诈课,而且是自带笑点的沉浸式教学。
这个节目的背后更有意思——它不是专业编剧写的,是万灵镇平安法治板块的干部和村民一起琢磨出来的。去年镇上有人差点被电信诈骗骗走养老钱,这事儿触动了大伙儿,大家合计着:光发传单没人看,不如编个节目,又能乐呵又能长记性。于是,一群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大妈,用最土的舞步、最真的表情,跳出了全网播放量超百万的“爆款”。
这就是万灵镇独创的“星级小院”和“文化村晚”联动机制。平时搞“星级小院”评比,不光看谁家院子干净漂亮,还要挖掘院子里发生的感人故事、发现的文化能人、传承的好家风。到了年底,这些故事就搬上村晚舞台,那些默默耕耘的村民,摇身一变成了“村晚明星”——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站在台上讲自己的故事,台下掌声如雷。
创意农业网:说到“村民当主角”,我想到遂宁那个“00后种菜班”。最近四川热搜榜上有个词条特别反常识——#00后女生用手机种地#、#亩产值从3万涨到12万#。遂宁市安居区聚贤镇的蔬菜现代农业园区里,有个“大学生种菜班”,38名成员清一色“00后”,90%是女生。她们穿着白大褂,拿着手机进大棚,屏幕上跳动着温湿度、光照、虫情数据。网友说“以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现在是面朝屏幕指间种地”,您见过这么“潮”的新农人吗?
章继刚:这个案例我太熟悉了!在遂宁市安居区聚贤镇,气温低至5℃,几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走进白色大棚,第一件事不是拿锄头,是掏出手机。LED显示屏上,温湿度、光照、风速一目了然,她们依据这些数据做精准调控。无土栽培大棚里,潮汐式苗床、各类传感器协同运转,水肥灌溉用手机App远程一键操作。
22岁的鲍纹是种菜班班长,重庆三峡职业学院园林技术专业毕业。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感慨万千:“过去大家提起农业,想到的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而我们现在是‘指尖种地’,靠数据、靠技术耕耘,农业早已成为青年赋能成长、干事创业的优质赛道。”
这哪是传统意义上的种地?这是把手机玩成了新农具,把大棚变成了办公室!
创意农业网:听说种菜班有三个女孩的故事特别打动人?
章继刚:鲍纹、陈宇香、吉及么色作——三个“00后”女生,三种不同的来路,却有着相同的梦想。
鲍纹是种菜班班长,重庆三峡职业学院园林技术专业毕业。在她的儿时记忆里,家里种的大多是白萝卜、红薯等根茎类作物,收益不高。“如今我明白了,咱们遂宁的紫色页岩土,症结就在于有机质匮乏,所以种不出高品质的蔬菜。”2022年,园区成立四川省博士创新站,落地的首个项目便是土壤改良。鲍纹2024年通过校招加入团队,“看到家乡有企业在做土壤改良,能改变蔬菜品种单一的现状,我很受触动,专业也对口,便满怀热忱地回乡了。”
来自广安的陈宇香,是四川师范大学园艺专业的准毕业生。去年暑假,她顶着酷暑到园区实习,实习结束后便坚定了留下来的想法。“家里人起初希望我考公考编,但国家持续多年高度重视‘三农’发展,让我看到了农业领域的广阔发展舞台,园区的智慧农业模式,更让我坚信这个行业蕴藏着无限潜力。”
最让我动容的是彝族姑娘吉及么色作。她出生在凉山彝族自治州布拖县,经历了家乡的脱贫攻坚与发展变迁。“我们祖祖辈辈守着土地,种的始终是土豆、苦荞、萝卜这些作物,不仅田间劳作辛苦,收成还低。”高考填报志愿时,她选择了现代农业专业,进入南充职业技术学院深造后,想学习绿色蔬菜种植本领助力家乡发展的心愿愈发强烈。“先学好绿色种植和智慧化技术,以后回老家当新农人,带动乡亲们一起致富。”
你听听,这才是乡村振兴最需要的人——有技术、有情怀、有梦想,而且愿意把梦想种回土里。
创意农业网:光有情怀还不够,她们种出了什么成绩?
章继刚:这份成绩单,硬核得让人心服口服!种菜班目前共有38名成员,清一色“00后”,其中90%是女生。园区综合部部长黎丹说:“他们个个能吃苦、肯钻研,是遂宁市安居区聚贤镇蔬菜现代农业园区发展的关键力量。”
园区智慧化覆盖种植全流程,无土栽培大棚里,潮汐式苗床、各类传感器协同运转,水肥灌溉可手机App远程一键操作。种菜班搭建的自动施肥灌溉系统,让水肥利用率提升40%。智慧农业也大幅提升生产效率,机播设备替代人工点播,育苗效率显著提高;辣椒经温湿度精准调控,生长周期缩至四十到四十五天,实现错季上市。
2025年,遂宁市安居区聚贤镇蔬菜现代农业园区实现年产值2621万元、利润385万元,智慧大棚亩产值更是从3万元增至12万元。以园区为核心区的遂宁蔬菜现代农业园区,2025年升级为省级三星现代农业园区,通过“龙头企业+联村经济”模式,辐射带动周边3镇17村的1.2万亩土地发展绿色蔬菜产业,促使2025年园区总产值达2.03亿元。
更让种菜班成员们骄傲的是,他们亲身参与了园区的智慧化升级创新实践。鲍纹说:“我刷短视频看到虫情监控网,就推荐给了负责人,没想到真的被采纳了。”目前园区已规划引入无人机和AI农业数据大模型等,未来将实现“无人种菜”模式。
创意农业网:从“面朝黄土”到“指尖种地”,从“凭经验”到“靠数据”——这不仅是技术进步,更是农业被重新定义的开始。
章继刚:完全正确。过去人们提起农业,想到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现在不一样了——种菜班的“00后”们穿着白大褂,拿着手机进大棚,屏幕上跳动着温湿度、光照、虫情数据。智慧平台、无人机巡田、AI大模型生成农事建议,这些过去只出现在科幻片里的场景,如今正在四川的田间地头变成现实。
陈宇香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以后有机会把技术带回广安,在家乡发展智慧农业。”这种“学会技术、带回家乡”的模式,比任何招商引资都更有生命力。
创意农业网:说到“带回家乡”,我想到安徽长丰的“00后”女孩王鹤。她也是艺术设计专业出身,2022年夏天放弃城市offer回乡种草莓,用画笔与锄头在田野上勾勒乡村振兴的画卷。她设计的IP形象“艺吱鸭”憨态可掬,衍生出“草莓鸭”“奋斗鸭”等系列文创产品,徽章、钥匙扣、帆布袋成为长丰草莓的“文化使者”。她还尝试“五彩草莓”计划,种植红颜、长丰红玉、黑珍珠等多种颜色的草莓,组合成色彩斑斓的草莓礼盒。您怎么看这种“艺术+农业”的模式?
章继刚:王鹤这个案例太典型了!她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不想种地的艺术家不是好创客。”这哪是跨界,这是把两个世界的优势融在一起了。
你看她的创新逻辑:不是先想着怎么种出更大的草莓,而是思考“长丰草莓这么甜,为什么只能卖‘大通货’?”她用设计专业的眼光发现了传统草莓产业的痛点——缺乏品牌辨识度和文化内涵。于是,她把大棚划分为“艺术农业”“云种植”“五彩草莓”等七大主题空间,用艺术重构农业逻辑。
销售模式的创新同样亮眼。她摒弃泡沫箱加网套的传统包装,采用真空袋加托盘的礼盒形式以及颗粒装吸塑盒,让娇贵的草莓在物流运输中减少损耗。她运营线上平台,通过短视频记录讲述创业故事,产品远销北上广。
这就是创意农业的“特”色优势——不是跟别人拼产量,而是拼谁更能把农产品变成文化载体,拼谁更能让消费者在品尝美味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品牌的温度与情怀。
创意农业网:说到品牌温度,西充的实践也很精彩。他们打造了“桃子姐、薯大哥、橙小弟、辣妹子”四大IP,让农产品“会说话”。种植大户谭松说:“以前种的有机蔬菜明明更清甜,却只能卖普通价钱,一斤赚不到两毛钱。”有了品牌之后呢?
章继刚:西充的故事,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品质筑基、品牌赋能、产业融合”。作为全国首批国家有机产品认证示范县,西充虽已建成120个有机生产基地、28万亩种植规模,却长期受困于“有产品无品牌、有品质无名价”的发展瓶颈。
转机来自于一个创新思路——让农产品“会说话”。西充县有机农业发展中心主任陈志川说得特别好:“我们要用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方式,把有机的价值生动地呈现出来。”于是,四个充满乡土气息的IP形象应运而生:甜美的“桃子姐”、憨厚的“薯大哥”、灵动的“橙小弟”、火辣的“辣妹子”。这些拟人化形象瞬间拉近了农产品与消费者的距离。
品牌要立得住,品质是关键。在天马山柑橘园,每棵果树都有专属的“健康档案”,生长全过程透明可溯。全县有机农产品抽检合格率连续保持在99.6%以上。在这场品牌革命中,西充农产品实现了精彩的价值蜕变。“薯大哥”上演“七十二变”,从有机薯酥到有机薯粉,连薯渣都变身为饲料;“橙小弟”的果园四季有景,农旅融合相得益彰;“辣妹子”化身多种调味品,征服着全国各地食客的味蕾;“桃子姐”则以其春花夏果的迷人风采,书写着从枝头到舌尖的醉人篇章。
西充有机产业综合产值从2019年的不足20亿元跃升至2025年的40亿元,58家有机农业企业在这片沃土上茁壮成长。从“全国首批有机产品认证示范县”到“亚洲全域有机发展杰出奖”,再到入选“全球有机农业十大典型案例”,西充用实力书写了农业品牌化的精彩篇章。
创意农业网:从遂宁的“指尖种地”到长丰的“艺术草莓”,从西充的“IP矩阵”到宜宾的“村晚狂欢”,我们看到一个共同点:年轻人正在成为乡村振兴的主角。您怎么看这种“新农人现象”?
章继刚:这是我最欣慰的变化。过去,乡村是“老人农业”“留守农业”,年轻人宁愿在城市送外卖也不愿回家种地。现在不一样了——38名“00后”用手机种出12万的亩产值,艺术设计专业的大学生用IP让草莓增值,空乘小姐姐休班往麦田咖啡馆跑,游客在年俗村里学拓印、喝年画咖啡。
在重庆璧山,我看到了更系统的探索。他们聚焦“从哪来”“如何创”“留得下”,构建“引才链—育才链—留才链”三链融合体系。在中西部率先建设乡村人才创新创业学院,探索以“三产融合、产才互促”为牵引的“整村运营”发展模式,集聚一批农业科学家、乡村经理人、高技能人才、电商人才等“四新农人”。
有个案例特别打动我。在创新创业学院乡村人才政策支持下,攥着大学毕业证书的李华决心扎进田间。但现实很快给这个农学新人上了沉重一课:试种的蔬菜个头小、卖相差,产量更比邻地低三成。当同行质疑“大学生种地不如老把式”时,创新创业学院积极帮助他链接科研院所专家资源,最终揪出症结——经年累月的化学药剂滥用,导致土壤酸化板结严重。面对土地危机,这个倔强的大学生开启改良计划:采用轮作休耕模式,将绿肥作物纳入种植体系。当休耕期的田垄长出茵茵绿毯时,观望的老农们发现改良后的地块蔬菜产量显著提升。经年累月的实践,李华淬炼出“杂草秸秆还田”“尾菜生态回田”等实用技术,获评农民高级技师职称。
从“大学生种地不如老把式”到“农民高级技师”,这个转变背后,是乡村对人才的重新定义——不看学历看能力,不看论文看实效。
创意农业网:说到“实效”,山西繁峙的“红韵蔬乡”定制农业项目也很有看点。总投资超1.2亿元,构建“市场订单——基地种植——标准生产——加工增值”全流程体系。您怎么看待这种“定制农业”模式?
章继刚:繁峙的实践,解决了传统农业最头疼的问题——种什么、种多少、卖给谁。蔬菜种植常面临市场波动、产销对接难、收益不稳定等问题。繁峙项目地虽有3万亩种植基础和万吨脱水蔬菜加工能力,但面对高端市场需求和企业大宗订单,产能与品质控制能力亟待提升。
中央专项彩票公益金精准投入,破解瓶颈。在平型关村建设约18000平方米智能蔬菜大棚,完善配套设施,推动规模化、标准化、绿色化种植;支持片区蔬菜加工基地增设智能化脱水蔬菜生产线及包装设备,提升加工效率、品质与产能,满足国际高端市场标准。公益金“补短板、强链条”,将种植优势转化为市场竞争力和价格话语权。
更妙的是,项目依托繁峙县“红”“绿”资源,推动平型关红色文旅与现代农业协同发展。长城、太行一号旅游公路驿站项目融合游客集散、文化展示、农产品展销功能,成为传播“滹源味道”区域公用品牌、连接客流与本地资源的窗口。“红绿融合”为农产品赋予文化故事和体验场景,为红色旅游增添了可看、可尝、可购的实体内容。
项目运营后,项目区村集体经济年收入预计增加约128万元,农户通过参与产业链多路径增收。“龙头企业+合作社+村集体+农户”的模式,让农户通过土地流转获租金,参与建设运营获工资性收入,订单种植获收益,分享村集体资产收益。这种“利益联结机制”,让农民真正成为产业链的参与者和受益者。
创意农业网:说到产业链,杨凌示范区正在打造“5+N”农科特色产业链,包括现代种业、生物医药和大健康、智慧农业和智能装备制造、农产品精深加工、农业科技服务5条重点发展产业链,以及会展服务业、特色文旅和创意农业、新能源新材料、果蔬种苗育繁推、宠物产业等N条特色培育产业链。目标是到2030年培育2个至3个百亿级特色产业链集群。您怎么看这种“产业集群”思维?
章继刚:杨凌的思路,代表了创意农业从“点状突破”走向“系统集成”的新阶段。过去我们谈创意农业,更多是单个项目、单个品牌、单个村落的探索。现在不一样了——要以产业链思维,把育种、种植、加工、销售、文旅、服务等环节串珠成链,形成“研发—孵化—产业化”的完整生态。
杨凌的“一链一基金”思路很聪明,每条产业链成立专班,鼓励引导设立产业投资基金,通过市场化、专业化、品牌化运作,为企业提供多元化融资渠道。同时,为每条重点发展产业链打造至少1个品牌展会,提升扩大产业链的行业影响力和美誉度。这种“基金+展会”的双轮驱动,让产业链不仅有“链长”,还有“链主”、有“链资金”、有“链平台”。
荆门也在做类似的探索。国内首个农业开源鸿蒙国产替代大场景暨国产农业人工智能产业链建设项目落户荆门漳河新区,以国产鸿蒙操作系统为技术底座,构建“一核心、三场景、四平台”的超级智慧农业系统。其核心目标是:实现农业物联网底座、模型算法、系统平台等核心技术的完全自主可控;加速数字育种、智能农机等关键领域的国产替代进程;建成国内首个智慧农业优势特色产业集群,跻身国际智慧农业领军阵营。
在麦麦科技的引领下,深圳开鸿、中信农业等科技龙头企业相继落户荆门,打造全国领先的国产化农业人工智能产业集群。目前已有27家企业达成合作意向,另有143家行业领军企业正在深入洽谈中。这不仅是楚商回乡兴业的典范,更将推动荆门乃至湖北现代农业实现高质量跨越式发展。
创意农业网:荆门的项目负责人李楠说:“荆门有沃土,未来更可期。”您觉得,这种“龙头企业引领+产业集群落地”的模式,对其他地方有什么启示?
章继刚:最大的启示是:创意农业不能只靠农民单打独斗,要有龙头企业带动,要有产业集群支撑,要有核心技术赋能。李楠是荆门人,2019年在北京创立麦麦科技,短短数年成为农业人工智能领域唯一一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拥有智慧农业相关专利和软件著作权超180项。2022年他回乡成立湖北麦麦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仅用两年时间,研发中心产值便突破1.5亿元。
这就是“楚商回乡”的典范——把最先进的技术带回来,把最优质的资源引进来,把最核心的产业落下来。从这个意义上说,创意农业的“未来可期”,不仅在于技术的进步,更在于人的回归、产业的集聚、生态的形成。
创意农业网:说到“生态形成”,广西的实践也很有特色。宾阳县古辣镇大陆村的《稻田艺术景区》项目,以彩色水稻为“颜料”、稻田为“画布”,绘制巨型大地3D景观艺术。既保障了基本农田的粮食生产,又实现了乡村休闲观光农业旅游的引流,年接待量20余万人。项目以村集体经济为主导,搭建村企合作的管理平台,实现产业共融,以“稻”为媒、以“农”促旅。这个项目在2025年农村创业项目大赛全国总决赛中获得了乡村休闲旅游赛道三等奖。您怎么看这种“稻田艺术”?
章继刚:广西的稻田艺术,让我想起一个词——“大地表情”。当万亩良田成为最美的风景,当水稻不只是水稻还是画布,当农民不只是农民还是艺术家,农业的外延就被重新定义了。
这个项目的巧妙之处在于:它没有改变土地的农业用途,没有破坏基本农田的粮食生产功能,而是在“种稻”的基础上叠加了“种景”“种文化”“种体验”。游客来了,不仅要看画,还要吃农家饭、住农家屋、买农产品,这就实现了“一田多用”“一季多收”。
更值得点赞的是项目的运营机制——以村集体经济为主导,搭建村企合作的管理平台。这意味着农民不是被动的“景观提供者”,而是主动的“产业参与者”;村集体不是“旁观者”,而是“合伙人”。这种“村企共融”的模式,比单纯的招商引资更有生命力,因为它把利益留在了村里,把能力长在了农民身上。
广西还有另一个获奖项目也很亮眼——《智创银耳全链——兴边富民幸福花》。项目总投资3.66亿元,建成了从有机银耳育种、栽培、研发、生产、加工到销售的全产业链体系。智能种培厂房18万平方米,年产鲜银耳达6000吨,是全国单体最大的银耳全产业链基地。项目通过构建“菌种培植—生产—加工—品牌营销—乡村振兴”三产融合发展模式,带动龙州县57个行政村发展集体经济。
从“稻田艺术”到“银耳全链”,广西的探索告诉我们:创意农业既可以是“小而美”的艺术表达,也可以是“大而强”的产业集群。关键是要找到适合自己的那条路。
创意农业网:从遂宁到长丰,从西充到璧山,从荆门到广西,我们看到创意农业正在全国各地开花结果。但我们也注意到,有些地方存在“千村一面”“同质化竞争”的问题。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创意农业如何避免“一哄而上、一哄而散”?
章继刚:(表情严肃起来)这个问题问得好。创意农业最怕的就是“创意”变成了“套路”,“特色”变成了“雷同”。为什么会出现“千村一面”?因为大家都在“抄作业”,而不是“写作业”——看到淄博烧烤火了,就都搞烧烤;看到哈尔滨冰雪火了,就都搞冰雪;看到某个古村因“悬崖秋千”火了,就不顾自身地质条件和村落风貌,也硬上一个。
这种“无脑蹭”,结果是什么?不仅投资风险大,更会消解乡村的独特个性,最终让游客产生审美疲劳。乡村的魅力恰恰在于其不可复制的“在地性”——每个村都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味道、自己的故事,这些才是真正的稀缺资源。
还有更危险的“逐利蹭”。为了快速变现,一些乡村景点可能会刻意制造“噱头”,甚至触碰红线。例如,虚构“世外桃源”般的照片,实际环境脏乱差;炒作“百年古法”制作农产品,实则为工业化流水线产品;利用乡村的淳朴形象进行情感营销,卖惨博同情来带货。这种短期行为,一旦被揭穿,对乡村品牌声誉的破坏是毁灭性的。它摧毁的是乡村最宝贵的资产——基于真实、淳朴的信任感。这种信任感的建立,可能需要几代人的积累,但摧毁它,只需要一个谎言。
创意农业网:那怎么办?难道乡村就不该“蹭流量”吗?
章继刚:不是不“蹭”,是要“智慧蹭”。我在《乡村振兴中的“流量辩证法”——从“野蛮蹭取”到“价值共生”的智慧之路》一文中探讨过这个问题。“智慧蹭”的精髓,在于顺势而为,借船出海。一个全国性的热点事件或现象,本身就构建了一个巨大的公众注意力“引力场”。智慧的做法,不是简单地复制别人的模式,而是敏锐地找到自身特质与这个“引力场”的共振点——如同古琴与箫的和鸣,不是谁模仿谁,而是在某个音阶上达成和谐。
当“田园治愈风”“乡村慢生活”成为都市人群的普遍情绪时,那些拥有优美环境、特色民宿、宁静氛围的乡村,就可以主动将自己的产品——一间面朝稻田的咖啡馆、一场稻田里的音乐会、一家可以躺着看云的民宿——嵌入到这个大的情绪叙事中,借助这股“东风”,让自己被看见。
还有“互补蹭”——提供增量价值,完成知识拼图。当一部像《去有风的地方》这样展现田园生活的影视剧热播时,观众产生的不仅是情感共鸣,更有对剧中乡村景观、生活方式、手工艺的好奇——那个扎染是怎么做的?那种木雕工艺传承了多少年?那些看起来普通的食材,背后有什么故事?这时,相关的乡村就可以由当地的农艺师、非遗传承人、民俗学者出来“接茬”,深度解读剧中出现的技艺、工艺、食材背后的真实文化内涵与生产故事。这是一种“互补”,将虚构剧情引向真实、深度的文化体验,既满足了观众的求知欲,也精准输出了自身的文化价值,将娱乐流量转化为潜在的文化旅游或产品消费流量。
创意农业网:您能不能用一句话概括流量之道?
章继刚:始终以创造和夯实自身独特价值为中心,流量战术要服务于这个中心。真正的流量之道,不是“蹭”来的,而是当你自身价值闪耀时,自然形成的“吸引力法则”——如同月亮本身不发光,但它反射的阳光,足以照亮夜空。乡村和农业,拥有最本真、最富生命力的故事素材,只要我们善用智慧,完全可以在流量的浪潮中,不仅不被淹没,反而乘风破浪,将涓涓细流,汇入乡村振兴的广阔蓝海。
创意农业网:说到“自身价值闪耀”,我想到您反复强调的一个词——“意境产业”。在《创意农业学》中,您提出创意农业的最高境界,不是生产出多么新奇的农产品,而是营造出一种能够触动人心灵的审美意境。这个观点在当时颇为“超前”,现在怎么看?
章继刚:意境,这个源自中国古典美学的范畴,被我“嫁接”到了农业领域。我认为,中国农业的未来,不仅在于产出更多更好的农产品,更在于创造出能够安放中国人精神世界的田园意境。
我设想这样一种场景:当人们走进一个精心打造的创意农业园,他们看到的不是单调的农作物,而是一幅立体的山水画——春天,桃花灼灼,如霞似锦,风吹过时花瓣如雨;夏天,荷花亭亭,清香远溢,荷叶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秋天,稻浪翻滚,金黄铺地,沉甸甸的稻穗弯下腰;冬天,梅花傲雪,暗香浮动,雪落在枝头像是为春天预留的留白。四季流转,景随时迁,每一次到访都有新的发现,每一次驻足都有新的感动。
在这样的意境中,农产品不再是单纯的商品,而成为承载情感的媒介。一枚桃子,因为产自“桃花故里”,因为经历了从开花到结果的完整叙事,因为它与诗、与画、与酒、与节庆联系在一起,就不再是论斤称两的水果,而成为可以品味的文化符号。它的价格,可以高出市场同类产品的数倍甚至数十倍,不是因为它的营养成分有什么特殊,而是因为它所承载的审美体验具有不可替代性。
这就是“美学经济”的逻辑。在物质丰裕的时代,人们愿意为“美”付费,为“体验”买单,为“感动”掏钱。创意农业的本质,正是将农业从单纯的物质生产领域,拓展到精神消费领域,让土地不仅产出粮食,更产出美感、产出快乐、产出诗意。
创意农业网:成都的探索,是不是就是“意境产业”的生动注脚?
章继刚:太典型了!成都用近40年时间,完成了一场关于创意农业的系统性实验。第一阶段,1986年起农家乐兴起——郫都区友爱镇农科村诞生了全国第一家农家乐,从此开启了一三产业互动相融的大潮。谁能想到,三十多年后,这种“农家乐”思维会演变成“村咖”“艺术林盘”等更具想象力的形态?
在郫都区安德街道广福村,一家名为“三农纪田咖”的乡村咖啡馆,成了央视一套《山水间的家》栏目的取景地。它的前身是一个荒弃一年多的火锅店。主理人尹航带着十多个年轻人,用废弃木板拼接吧台,用旧农具与麻绳创作墙面装饰,甚至将韭菜——这个广福村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融入咖啡,推出了“韭菜拿铁”。咖啡的醇厚中带着淡淡的韭香,新奇的口感让无数年轻人前来打卡。“一杯咖啡背后,是我们想讲给大家的乡土故事。”尹航笑着说。
第二阶段,2010年起乡村规划师招募。成都在全国率先建立乡村规划师制度,15年来500余名乡村规划师扎根成都乡村,提高设计建设水平,塑造出独具特色的乡村风貌。2024年,这一制度进一步升级——崇州市道明镇红旗村缘道家庭农场的农场主詹天兵,被评为崇州市“乡村振兴特优人才”,受聘成为成都市首批乡村首席运营师试点培养对象。“乡村运营,既要运营土地,追求更高产出;更要运营‘人’,吸引并留住‘新农人’,激活新业态。”这种从“点”到“网”的思维跃升,正是乡村规划师制度结出的果实。
第三阶段,2021年起社区美空间营造。在新都区新都街道泗义村,一场更为先锋的实验正在发生。这里住着70多位特殊的“村民”——他们不种地,却在农房里“种”出了艺术。13年前,还在四川音乐学院美术学院读书的李明骑行采风时偶然路过这里,被院子里那棵挂满金黄果实的枇杷树吸引,从此成了泗义村的第一位“新村民”。随后十年,越来越多的艺术从业者循迹而来。村里没有赶走这群“昼伏夜出、打扮前卫”的年轻人,反而主动邀请他们参与乡村微更新——村口的导视牌、新建设的垃圾房、路边的景观装置,都交由艺术家们创意设计。如今,六位常驻艺术家接过了“荣誉村民”证书,证书背面镌刻着《泗义艺术公约》,涵盖守护历史、生态优先、品牌共建等十条共识。
第四阶段,2022年起田园农博业亮相。位于新津的中国天府农博园精彩亮相——这是全球首个农博创意中心。稻田画、24节气岛、农博岛、瑞雪、智慧农业等多个农创项目问世,既是农博会展中心,又是农博审美体验中心。而在双流区瞿上田园,另一种“农文相融”的图景正在铺展。2025年10月,300余亩高粱迎来开镰收割,连片火红的高粱整齐伫立,不远处的广都博物馆汉唐风格建筑静默伫立,与蓝天白云、摇曳红穗共同勾勒出一幅动人画卷。通过“油菜+高粱”轮作模式,瞿上田园实现了“春赏菜花秋品高粱”的四季衔接,带动当地就业超1200人,累计产生直接经济效益519.62万元,辐射周边场镇经济收益超2000万元。
创意农业网:除了“向外”拓展农业功能,成都还有“向上”的维度——立体农业。在天府新区的国家成都农业科技中心,中国农科院都市农业所所长杨其长的团队建起了40米高的7层垂直植物工厂,垂直立体栽培蔬菜,不依赖土地、无需阳光土壤、不受外界气候影响。工厂种植的水稻、小麦可实现60天收获,每年可种6茬。更令人惊叹的是:一棵番茄树能搭出120平方米的“凉棚”,结出2万个番茄,产量达3000公斤。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上,由杨其长团队输出的“植物工厂”技术,实现了在沙漠上种植蔬菜,保障了参赛球队的蔬菜供给。成都的创意农业想象力,已经走出了国门。
章继刚:创意农业在这里有另一个代名词——垂直农场。这是由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迪克森·戴斯米波尔首创的概念,他认为农业可以向垂直空间拓展。实验表明,垂直农场单位面积的产能可达露地的100倍。一座30层大楼的垂直农场,每年产出蔬菜1.08万吨,可满足4万人左右的蔬菜供给。
在温江区万春镇高山村,另一个故事正在书写。这个曾经的传统农业村,如今已蜕变为“成渝科创第一村”。2018年,高山村将一处废弃养猪场改造成“川农牛科创农庄”,按照“投改股”模式与成都现代都市农业产业技术研究院合作。原本是“一次性投入”的政策资金,变成了可持续收入——每年村集体经济有20万元左右的保底收入,农庄盈利双方“三七分成”。如今,科创农庄已汇集成渝农业产业链专家教授70余人,招引现代种业、生物农业、数字农业领域高端研发团队42个,带动66家农业企业落地发展。川农大水稻研究所副教授朱军带着团队“扎”进高山村,建立了现代水稻科技集成创新和应用试验基地。他们的研究成果“象牙香”高端水稻品种,市场价可达10到12元一斤,远高于普通品种。
在此基础上,高山村还推出了“大蒜咖啡”——依托温江大蒜的国家地理标志优势,联合川农大研发脱硫工艺,将高大蒜素含量的大蒜制成咖啡。这款创新产品,迅速带热村庄消费热度,吸引不少青年人才主动返乡创业就业。
创意农业网:章老师,一百期对话中,您反复提到一个词——“乡村主体性的觉醒”。在您看来,这种“觉醒”最核心的表现是什么?
章继刚:最核心的表现是:乡村正在从被观看的“他者”,转变为自我表达、自我创造的“我们”。
宜宾叙州区的“百村春晚”,七个乡镇自己当导演、自己当主演——每一个镇都找到了自己的“爆款”,每一个村民都成了主角。重庆荣昌的村民能上台演自己家的故事,綦江的游客能亲手做版画,云阳的村民能捧回大猪腿——每个人都是村晚的一部分,不是旁观者。
在成都,这种乡村主体性的觉醒同样清晰可见。在崇州市道明镇红旗村,乡村首席运营师詹天兵组织了一场“村糖会”,本地蔬菜与五谷杂粮摆满长桌,“不二咖啡”“客三千”等乡创主理人与村民一起备菜迎客。最终,这场活动的游客量突破1000人次,远超预期。
在新都区斑竹园街道锦城村,“新都大粮仓”项目正在建设。占地600亩的“锦田里”主题农业公园里,古法泡菜工坊的瓦缸已整齐排列,升庵书院的木质榫卯结构正在组装。游客可参与稻米种植,在智慧加工中心目睹糙米脱壳、胚芽米封装的全过程,在鲜食展销中心的透明厨房,可将亲手参与制作的米糕蒸熟带走。设计团队保留了川西林盘的传统建筑风貌,同时融入现代商业元素,形成“一步一景”的乡村美学。
当瞿上田园的连片高粱在秋风中摇曳,当高山村的科创农庄里专家与农民并肩而立,当泗义村的艺术家们接过“荣誉村民”证书——这就是乡村振兴最美的样子:让每一个乡村都有机会当主角,让每一种资源都有独特的配方,让每一个走进乡村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田园革命”。
这种乡村主体性的觉醒,是创意农业最深层的价值。它意味着乡村不再是被动等待城市目光投来的“风景”,而是主动创造、自我表达的“主体”;意味着农民不再是等待被帮扶的“对象”,而是乡村振兴的“主角”;意味着传统文化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遗产”,而是可以活在当下、创造价值的“资源”。当乡村开始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世界听到的,就不再是千篇一律的他者叙述,而是鲜活、多元、真实的本土声音。
创意农业网:一百期对话,一百次相遇,一百个故事。站在这个节点上回望,您最深的感悟是什么?
章继刚:(从书架上取下那本泛黄的笔记,轻轻摩挲着封面)最深的感悟是:创意农业的本质,不是用创意去改造农业,而是用创意去发现农业本就蕴含的美。那美,在春天的桃花里,在夏天的荷香里,在秋天的稻浪里,在冬天的梅花里;在抓猪大赛的欢呼声里,在版画拓印的惊喜声里,在刨汤宴席的谈笑声里;在韭菜拿铁的创意里,在垂直农场的想象里,在科创农庄的实验室里,在艺术林盘的画布里;在流量的辩证法里,在年味的密码里,在每一个乡村主动创造的故事里。
从农家乐发源地到垂直农场,从乡村规划师到艺术林盘,成都用近40年时间,完成了一场关于创意农业的系统性实验。这场实验的核心命题是:如何让农业从单纯的物质生产领域,拓展到精神消费领域?如何让土地不仅产出粮食,更产出美感、产出诗意、产出认同?
2023年12月,我在第一届博鳌国际创意农业论坛上以书面形式分享过这样的观点:“要以建设‘产业兴旺、生态宜居、治理有效、生活富裕’新农村为目标,推进能源清洁化、建筑低碳化、空间集约化、生活绿色化,加强农村生态文明建设,加快形成绿色低碳生产生活方式,走资源节约、环境友好的可持续发展道路。要因地制宜打造乡村客厅、乡村记忆馆、乡村图书馆、儿童画院、农业智慧管理中心等乡村公共中心,构建艺术稻田、美丽庭院、美丽菜园、水美荷塘、主题创意农园、亲子农场、休闲林盘等乡村生态景观空间,多层次提高农产品附加值,展现农村家园之美、田园之美、生态之美、创意之美、生活之美。”
创意农业网:“展现农村家园之美、田园之美、生态之美、创意之美、生活之美”——这句话说得真好。展望未来,创意农业还有哪些可能性?
章继刚:未来的图景正在展开。2026年1月18日,“设计丰收3.0:从愿景到行动”主题活动在上海松江区车墩镇举行,发布“车墩未来乡村”顶层设计,揭牌并启动“国际乡创社区”。“设计丰收”项目由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校长娄永琪于2007年发起,以设计思维发掘乡村传统生产生活方式的潜力,助力城乡协同可持续发展。3.0版本选址松江车墩,重点聚焦长溇村,中长期将联动滨江10公里岸线7个村落进行功能布局,打造以绿色经济、创意经济、农创经济为特色的城乡交互创新创意产业与人才孵化平台。从“愿景”到“行动”,标志着这场汇聚多元力量的乡村振兴实践,正式进入实质性共建与系统推进的新阶段。
还有“新都市农业”的想象。为应对农村劳动力短缺、耕地资源紧张、高品质蔬菜需求增长等挑战,有学者提出“新都市农业”模式,作为现有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的补充途径。城市中大量未被充分利用的空间——城市住宅的阳台、露台、飘窗、闲置储物间,住宅和商业楼的屋顶、社区闲置地块——都有成为农业种植空间的可能。想象一下,如果上海所有住宅的阳台都种上蔬菜,能产出多少斤?如果北京所有小区的屋顶都变成菜园,能吸收多少二氧化碳?这不是天方夜谭,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推动新都市农业发展,需要激发都市农产品生产热情。可借鉴《种地吧》等热播纪实类农业综艺的创作模式,以真实劳作纪实为核心,通过青年榜样示范、技术场景具象化、实操路径输出与产业价值拓展,有效破除公众对农业的认知壁垒,激发参与热情。
创意农业网:一百期,是一个节点,更是一个起点。站在这个起点上,您最想对关注“中国创意农业优美乡村对话”的网友们说些什么?
章继刚:我想说,只要土地还在,种子还在,创造的热情还在,创意农业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终结。因为,这是关于我们如何与土地相处、如何与自然共生、如何与历史对话、如何与未来连接的故事。这是每一个中国人的故事,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故事。
从成都三圣花乡的梅花直播,到宜宾横江的抓猪大赛;从重庆綦江的版画体验,到山东平度的葡萄节——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有无数返乡青年的目光追随、脚步丈量、双手创造。他们不再是回家过年的“客人”,不再是饭桌上的倾听者、牌桌上的旁观者。他们回来了,不是做客,而是当家;不是短暂的停留,而是长久的扎根;不是被动的适应,而是主动的创造。
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决定不再做“客人”,乡村就不再是回不去的故乡,而是可以安放梦想的家园。这或许就是回家过年最大的意义——在团圆的时刻,重新思考自己与家乡的关系,重新定义自己的人生价值。
而成都的探索告诉我们:创意农业的价值,不仅在于提高了农产品的附加值,更在于重塑了城乡之间的情感连接,唤醒了乡村的主体意识,让每一个乡村都有机会成为“爆款”的诞生地。
让我们期待下一个一百期。让我们在乡村的旷野里,把日子过成一首悠长的诗。
创意农业网:章老师说得太好了!最后一个问题:您个人最向往的“乡村生活”是什么样的?
章继刚:清晨,被鸡鸣叫醒,不是被闹钟吵醒。推开窗,看到的是远山和炊烟,不是对面楼的水泥墙。走到田埂上,露水打湿裤脚,那种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整个人就醒了。跟村里人打招呼,他们叫我“老章”,不是“章教授”。中午,吃地里刚摘的菜,喝井里刚打的水,那种新鲜,是任何超市都买不到的。下午,什么都不做,就在老槐树下发呆,看云怎么飘,从东到西,从白到彩。傍晚,帮邻家的阿婆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晚上,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满天繁星,根本分不清哪颗最亮,但每一颗都在。这就是我向往的“乡村生活”——不是度假,是生活;不是体验,是沉浸;不是看风景,是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创意农业网:太美了!谢谢章老师接受我们的专访。祝愿“中国创意农业优美乡村对话”越办越好,祝愿创意农业在中国乡村开出更绚烂的花朵!
章继刚:谢谢!也祝愿每一位关注创意农业的朋友,都能在乡村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田野,那份诗意,那个家。
【创意农业网·读者互动】
亲爱的网友们,读到这里,您是不是也想起了自己家乡那些正在“长”出来的创意?是不是也有一个村子、一种农产品、一场节庆,让您觉得“这就是我要分享的爆款”?
欢迎在评论区晒出您身边的“创意农业”故事——可以是一个创意农产品,可以是一个特色乡村节庆,可以是一位返乡创业的青年,也可以是一张您亲手拍的“乡村爆款”照片。我们将从留言中选出二十位读者,送出由章继刚先生亲笔签名的《田园革命》一本。
另外,如果您也有在乡村创业的计划,或者想把自己的家乡打造成“爆款”,后台回复“我要当主角”,我们将把一百期对话中提炼的“乡村爆款操盘手册”发给你——从怎么挖掘资源、怎么策划活动、怎么蹭流量、怎么留人心,全是干货。章继刚先生说了,希望每一个村都能找到自己的“爆款密码”,每一个村民都能当上主角。
对了,留言区还有个特别彩蛋:如果您推荐的故事或照片被我们选中,在未来的“中国创意农业优美乡村对话”中采用,我们将邀请您作为特邀嘉宾,和章继刚先生一起在线对话,聊聊您心中的创意农业。这可是独一份的“主角”待遇!
最后,留一个互动小问题:您觉得,下一个“乡村爆款”会是什么?是阳台种菜,还是稻田音乐会?是村咖,还是艺术林盘?欢迎脑洞大开,在评论区留言。最精彩的十个回答,我们将送出东山村的土蜂蜜一瓶——就是村口那棵老皂角树下养的蜂,你闻着味就能找到的那种。
记住,创意农业的每一粒种子,都可能长成明天的爆款。而您,就是那个播种的人。
让我们在这片希望的田野上,继续同行,继续书写——
下一个一百期,我们不见不散。
点击“在看”,让更多返乡青年看到这篇文章欢迎转发到家族群,告诉长辈:今年回家,我们不只会吃饭,更要一起“创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