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最后一天，我经过陕西礼泉时，公路两侧桃花、梨花、苹果花争相斗艳，一片春意盎然。一周后，一场忽如其来的强寒流席卷整个北方，包括礼泉在内的西北苹果产区损失惨重。
“礼泉县平原地区基本绝收，海拔在1000~1100米左右的几个乡镇有影响但是还是有收获，到底减少多少现在还不好说，要等第二次生理落果结束后才有定论。”
相宇波（时任礼泉县果业协会理事长）自2004年起一直担任着陕西省气象局的信息员，这些年一直在研究果业与气象的关系，是当地唯一一个既懂果业又懂气象的人。
相宇波在查看苹果受冻后的坐果情况
“冻害分3种：辐射霜冻、平流霜冻和两者叠加的复合霜冻，这次的冻害就属于复合霜冻，在花前先下雨，雨后遭遇平流霜冻，紧跟其后的是辐射霜冻。还有一种比较特殊的会叠加沙尘暴，这个更严重，这次延安的吴起县和子长县就是这种情况。”
据相宇波回忆，从2004年到去年还发生过4次花期冻害，分别在2005年、2008年、2010年和2013年。
“2005年那次温度虽然比较低，但物候期稍微延后了一点，花没有盛开，所以影响不大。但今年的物候期比往年提前了一周，发生冻害时刚好是盛花末期，所以损失特别大。”
处于盛花期的苹果花
“虽然苹果花器耐低温的极限温度是-1.8℃，但只要气温低于-4℃的时间不超过6小时一般不会受冻。”相宇波谈及在1997年的时候，花期恰逢下雪，白天下雨，晚上下雪，最低温度-11℃，但第二天一早就放晴，由于受冻时间短，并没有造成冻害。
除海拔高度、物候期、受冻时间外，相宇波还提到品种和砧木的影响：“礼泉短富、寒富、岩富10都比较抗冻，长富不抗冻；用圆叶海棠、陕北的楸子、新疆的野苹果做砧木比较抗冻，用淮南海棠或八棱海棠做砧木不抗冻。”
“用M26做中间砧的比较抗冻，M9-T337做自根砧的特别不抗冻。”相宇波特别强调了现在推广的M9-T337自根砧的风险性。
“发生冻害前有什么好的预防措施吗？”在我重来陕西之前，我的脑海里一直环绕着一个问题：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们该在这次冻害发生前做些什么？
“有效的防御措施应该在寒流来临前一周，起码要提前3天，树体最起码有72小时以上才能吸收转化某些东西，比如喷施可以增加植物抗逆性的复硝酚钠、吲哚乙酸、芸苔素内酯等植物生长调节剂，但我不提倡用这些东西。”
这几年专研苹果有机种植的相宇波认为应用植物生长调节剂就像人吃补品一样，只有利于当年的生长，但从长远角度看并不利于树体的健康。
处于盛花期的苹果树
“还有一种办法，可以提前灌水，先让地温提前降下来，让树体先适应，避免霜冻来临时树体和花出现大的应急反应，而且由于树体内部湿度大，水份就不容易在叶片上结霜。”
“熏烟有没有用？”前段时间我转发过一则熏烟防止冻害的视频，就收到不少读者留言否认功效。
“我在2005年和2008年两次花期冻害中都用过，效果都不错。用喷烟机替代自然放烟可以保持园子里均匀有烟，这样的话可以形成一个逆温层，上面的冷气下不来，所以结霜结不了，这是一种有效的办法。”
“但今年这样的冻害不起作用，今年是复合霜冻，熏烟法对平流霜冻不起作用。”相宇波介绍在日本有一种对流防冻法，在果园中每隔25米挂一个风机，当气温下降到2℃以下时自动开机，形成对流后，防止冷空气沉积。“但这种方法成本比较高。”
相宇波的有机苹果试验园
“那像今年这样的寒流难道就没有有效措施？”
“到目前为止，经过我这么多年试验，预防冻害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长草。”相宇波在礼泉县叱干镇朝阳村有一块正在做有机栽培试验的苹果园，从1996年开始就采用生草免耕法来管理土壤，在这场冻害中基本没有受冻。
“没受冻主要有两个原因。”相宇波介绍道：“一是我的园子海拔在1100米，刚好处于冻害较轻的高度；二是有草的园子增温慢，开花的时间迟了3~5天，等寒流来临时，地温的下降也慢，所以冻害就轻。”
“那如果在礼泉的平原地区也像你一样搞生草栽培，预防冻害行不行？”因为有双重因素，我还不能判断海拔和生草两个因素在预防冻害时分别能起多少的作用。
“可以。”相宇波回答地非常肯定：“平原的冻害肯定会减轻得多，但是还是会受冻，只是比例的问题。”
相宇波生草栽培苹果园的坐果情况
“生草也不是解决冻害的唯一办法，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树体的管理模式。”
“就是树体本身的健壮程度。”这个我很容易理解，就如同有些人怕冷，有些人不怕冷一样。
“对！”相宇波补充道：“打个比方说，你看到所有果园里都没有背上枝，或者背上枝很少，但我那个果园留了很多背上枝，有背上枝存在的话，对应的根就能扎得深，根深得话，耐冻就好得多……”
“礼泉平原地区受冻这么严重，减产百分之八九十以上，那像这样的苹果树今年应该怎么管理？”除了想了解冻害情况以及防冻方法，灾后管理也是我想重点了解的内容。
“今年的苹果管理最主要是要控肥腔水，防止营养生长过剩，这是必须要做的。”相宇波说。
“比如说，原来要施一斤肥料的，现在要施多少就够了？”
“半斤，甚至不施，尽量少给肥，少给水。”
“再一个是少夏剪，让它冒条，让它自然消耗，不然成不了花。”
“冒条会不会造成树体过于郁闭，导致树冠下面晒不到阳光，反而影响花芽分化。”我有些疑惑。
日本弘前大学黄孝春教授（右）和青森县果协技术指导中田信雄先生（左）在相宇波的有机苹果试验园
“这个问题不大，夏天尽量少剪，但是秋剪必须做。”相宇波解释道：“我们都有一个误区，老盯的是花芽，应该先让芽子长好，再到花芽分化期再让这些芽子分化花芽，这才是关键。”
“等秋天到花芽分化后期再整理，让花芽先成形。”
“秋季几月份？”我知道，农业措施的具体时间点很重要。
“8月底9月初。”相宇波强调：“这时的修剪量也不宜太大，去掉一些没用的徒长枝就行了。”
“你觉得今年的苹果会涨价吗？”
这是很多人都关心的问题，尤其是那些没有受冻的果农。不少果农认为，如果今年的苹果价格还不涨，那种苹果真的没有希望了。
“不一定。”相宇波的回答就如同给这些希望浇了一盆冷水：“我一直是这样一个观点：苹果的涨价与否和产量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我可一直认为决定市场价格的唯一因素就是供求关系。
“我只看一个指标——美元与人民币的汇率。如果美元升了，人民币跌了，苹果价格就上去了；如果美元跌了，人民币升了，苹果价格就上不去了。”
相宇波和他的有机苹果
“人民币升值会影响苹果的价格？”我甚是诧异，眼前这位农民模样的一线专家能吐出这样的论点。
“对！苹果价格的因素不在国内市场，而是在出口这一块。如果果汁出口的价格高，就把国内苹果的价格提高了。这是大盘。”相宇波接着说：“这两年的苹果价格持续下降，主要是果汁出口市场的问题。”
“另一个问题我认为是冷库的问题，没有冷库的时候大部分残次果都是以低价格在市场里快速消化，但是现在不管好的坏的，全进冷库了。”
“等于说后期的苹果价格还会受到品质差的苹果价格的拖累？”
“对啊！原来静宁苹果每年的收购价格都定得很高，可是这几年谁存静宁苹果谁就赔，为什么？”相宇波自问自答：“在静宁苹果该出库的时候，市场上就因为品质不好的苹果价格特别低，价格就上不去。”
“冷库是一害。”虽然这个结论有点“荒唐”，但听起来却不无道理。
国内市场价最高的静宁苹果
“还有一害在市场。苹果的定价权没在果农手里，也没在客商手里，而是在市场里中几个大果行手里，市场价格就有他们来定了。他们的观点认为价格越低走得越快，他们赚的代卖费就越多。”
“你说这些问题没解决，苹果价格就不会好？”
“搞农业最怕的是两个不可控，一个是天气不可控，一个是市场不可控。”相宇波答非所问：“这两个不可控要命啦！但又没办法，谁叫我们是农民。” 
2018 年5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