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政协委员张洪涛:发展再生农业,为“四个农业”护航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没有农业农村现代化，就没有整个国家现代化。”《中共黑龙江省委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对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作出安排部署，其中将坚持以发展现代化大农业为主攻方向，统筹发展科技农业、绿色农业、质量农业、品牌农业。

黑土地的土壤健康是黑龙江发展“四个农业”的根基。首先，如果土壤基础不牢，先进技术将事倍功半。农业科技的最终目标是在土地上实现高产、优质、高效和可持续的生产。如果没有健康的土壤，良种基因优势无法充分展现，土壤退化产生的板结、参数不均匀等也可能导致传感器采集数据失真，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分析决策只能建立在脆弱的基础之上。其次，土壤是食物链之源，是土陆地生命的基石，几乎是所有动植物的食物和营养来源。土壤吃什么，人类就吃什么。土壤病了，人类就会生病。没有健康的土壤，就没有健康的作物，食品安全从源头起就失去保障，绿色农业、质量农业无以为凭，品牌农业更无从谈起。

当前黑土地面临系统性退化、土壤污染和气候变化叠加的多重危机，加之北粮南运格局，黑土地的土壤健康风险已非一城一地得失，而是一场无声的跨区域、级联式风险，从区域溢向全国，牵动我国粮食安全、食品安全、公共卫生安全和经济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局势，也对我国农业农村现代化和农业强国建设带来重要风险。

黑龙江地处我国东北黑土带的核心区，是我国的粮仓、肉罐与奶库，已形成“龙江生产，全国共享”的产业与社会生态，亟需建立“先防流失、再提质量” 的再生农业模式——通过模拟自然生态系统，以遏制土壤水蚀、风蚀为首要目标，再逐步提升土壤内在肥力与健康水平，推动农业生产从掠夺型转向维持型、修复型，让农业从生态破坏者转变为土壤保护与生态修复的贡献者，为黑龙江发展“四个农业”筑牢根基。

1、土壤流失问题突出。黑土地长期以来不合理高强度利用，粮食生产与耕地保护和地力培育严重对立，粮食高产一直以土壤健康持续退化为代价，当前亟需建立兼顾土壤健康与粮食安全的农业生产范式，使农业生产尽可能与大自然保持一致，减少对自然生态系统的人为干预。

黑土地开垦后，风蚀、水蚀强度较自然状态提升一个数量级以上。黑龙江作物一年一熟，农田秋冬季至次年播种期存在长期闲置期，若地表缺乏覆盖，春季大风可刮走毫米级甚至厘米级厚的黑土层（每生成1厘米黑土需400年），夏季暴雨则引发严重水蚀。这种流失不仅直接减少土壤总量，更导致耕作层变薄、保水保肥能力下降。同时，为弥补南方耕地不足，黑龙江长期开发草原、湿地补充耕地，加之地下水超采灌溉，进一步挤压黑土地生态支撑系统，加剧水土流失。

蒙古国的草原由于开矿引起局部裸露，大部分国土仍然被草覆盖，但我国东北地区大面积开垦农田，春季一起大风，沙尘就急剧上升，形成沙尘暴或沙尘天气，可以说东北沙尘暴大部分是“自产”的。美国、乌克兰就曾由于过度开发利用黑土地，发生过严重的“黑风暴”事件。

2、土壤质量持续退化。长期深耕翻地、单一作物连作、化学投入品过量使用，导致黑土地有机质含量快速下降（开垦20年内可减少一半）、土壤板结、微生物群落失衡。抗生素、微塑料、内分泌干扰物等新污染物，也在通过动物粪便及其制成的有机肥等多种途径污染土壤，进一步威胁土壤健康。

3、气候变化剧烈程度排在全国乃至全球前位。国家气候中心编著的《中国气候变化蓝皮书（2021）》显示，黑龙江升温速率明显高于全国平均水平，部分地区甚至为全球升温幅度最大地区之一。根据国家气候中心2023年一项研究表明，1961—2023年黑龙江多项气候变化指标上升趋势明显：（1）地表年平均气温近63年升高了2.11℃；（2）各地年降水量均呈增加趋势；（3）大雪和暴雪以上降雪过程次数均呈显著增加趋势，降雪强度显著增加，尤其2009年以来增加明显，其中暴雪以上降雪过程次数增幅最大；（4）暴雨站日数显著增多。

此外，根据这项研究，在三种排放情景下，2023—2035年黑龙江平均温度均呈升高趋势，四季降水量预估结果也均呈增加趋势，其中月平均降水差异较小，年平均降水均呈现显著上升趋势。

4、气候变化-黑土地系统性退化相互作用，引发食品品质与安全危机。一方面，温度升高会加速土壤有机质分解，从而导致土壤有机碳含量减少。另一方面，黑土作为富碳土壤，黑土地退化使土壤中的温室气体大量释放到大气中，由“碳汇”转为“碳源”，进一步加剧气候变化。气候-土壤相互作用下，土壤生态系统平衡深刻改变，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例如：（1）破坏土壤微生物平衡，导致作物真菌毒素污染成灾。如东北播种面积最大、广泛应用于多个产业的主粮作物玉米，其穗腐病及其真菌毒素污染已呈加重趋势，个别地区存在毒素超标现象。尤其需要指出，真菌毒素目前没有特效降解药物，人体和动物摄入受毒素污染的食品后，只能依靠自身的抵抗力来抵御毒素对健康的危害。（2）降低作物营养元素，加剧隐性饥饿。在高二氧化碳浓度下，几乎所有作物籽粒营养元素浓度均会下降，造成人体营养不良，对贫困人群的影响尤甚。以水稻为例，研究发现二氧化碳浓度升高200ppm，会使稻米中蛋白质、铁、锌及维生素含量降低15%-30.3%。

2019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将再生农业定为在全球变暖的严峻态势下有望应对生态脆弱地区农业可持续发展问题的、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再生农业也有望成为符合黑龙江实际、可根治黑土地退化的绝佳模式，其核心逻辑围绕“先防流失、再提质量”展开，通过五项关键措施构建闭环体系，在遏制土壤流失的基础上提升土壤质量，实现“保土、提质、增产、增效”多重经济价值和生态效益，具体包括恢复土壤健康和提高土壤固碳能力、促进生物多样性、提高农业生产力和农民盈利能力以及乡村振兴、提高农业气候适应性、保护水资源、保护野生生物栖息地、减少化学农药投入和防止水土流失等，在不降低产量甚至可提高产量的前提下，使土地“越种越肥”。

1、再生农业核心技术体系：

（1）最小土壤扰动——免耕/少耕：杜绝传统深耕对土壤团粒结构的破坏，减少有机质氧化分解，增强土壤抗蚀能力，是防流失基础措施。

（2）地表覆盖防护——秸秆覆盖还田：秸秆粉碎后覆盖地表，形成物理屏障，减缓雨水冲击与风力侵蚀，同时为土壤微生物提供分解底物，实现“防护+培肥”双重效果。

（3）覆盖作物种植（全年活根）：主作物收获后播种黑麦、三叶草等覆盖作物，填补季节性闲置期，维持“全年无裸露、四季有活根”，通过根系—微生物共生循环提升土壤肥力。如果实施效果好，黑龙江粮食也能做到一年两季，其中第二季为过冬的牧草或覆盖作物。

覆盖作物在美国得到充分重视，而该措施在我国大多只局限在豆科绿肥。在美国农民的种植实践中发现，覆盖作物可以快速改善土壤健康，让玉米和大豆在干旱年份也实现大幅增产。

（4）轮作与多样性种植：推行玉米—大豆—小麦等轮作模式，或间作套种，平衡土壤养分消耗，减少专一性病虫害，提升生态稳定性。

（5）放牧一体化：实现“牧草种植—牲畜轮牧—粪便还田”闭环，减少饲料粮消耗与圈养污染，丰富生物多样性与土壤固碳能力。国内现在提倡种养结合，但真正的结合是将牲畜引入土地，在土地上结合，而不是在区域上结合。

整体放牧与作物覆盖是绝佳组合。这些措施不仅可以促进植物生长，增加土壤碳沉积，提高牧场的生产力，提高土壤肥力、昆虫和植物的生物多样性，以及土壤的固碳能力，也改善了动物福利和消费者的健康，从而提高畜牧产品的品质。

以上措施层层递进：前两项聚焦“防流失”，筑牢土壤总量安全底线；后三项聚焦“提质量”，激活土壤生态活力，最终实现土壤健康与农业生产协同提升。

2、国际国内的再生农业发展趋势及成效：

（1）国际：欧美国家及其跨国公司普遍重视再生农业。罗代尔研究所进行了30多年的再生农业探索试验，实现了二氧化碳排放量降低35.3%和利润增加193.7%的显著效果。另据美国一项研究结果，美国玉米、大豆或小麦农业每增加1%的再生农业措施实践面积，将在温室气体减排、营养损失减少、土壤侵蚀降低和节水净水等方面产生2.26亿美元的非农经济收益，如推广到100%的农田则有187.44亿美元的潜在社会收益。

美国北达科他州的一个农场，通过持续免耕、复杂轮作＋覆盖作物混播、移动放牧等措施，从原本高化学品投入与农机操作的传统农场，变成一个低土壤扰动、高作物多样性的再生农场，且产生了多重生态和经济效益：可利用土壤水显著高于周边常规农场；杂草和病虫害压力明显下降，化学除草剂和杀虫剂逐渐完全停止使用；SOM从2%提高到5–8%，对应SOC储量可达每英亩近100-180吨，显著高于当地平均水平（10-30吨／英亩）；SOC翻倍并显著削减外部投入；作物产量与邻近常规农场相当或略高，但利润率明显提高、风险显著下降。

近些年来，跨国企业如宜家、可口可乐、拜耳、嘉吉、麦当劳、雀巢等均高度重视再生农业，已大规模推行，包括着手在中国推动再生农业。

2017年11月，达能集团宣布将进一步专注于再生农业，并确立了公司再生农业的三大立柱--保护土壤、为新一代农民赋能、改善动物福利。2018年3月, 达能北美公司发布了土壤健康倡议，包括承诺将提供600万美元支持土壤健康研究。同年，达能在法国宣布，将支持本国农民开发和实施有效的土壤健康耕作方式,将努力实现2025年100%采购法国本土再生农业原料的目标。

2019年4月，通用磨坊对外承诺，2030年之前将再生农业推广至100万英亩的农田。

2021年，《联合利华再生农业原则和实施指南》发布，其中明确指出联合利华再生农业将优先实施于关键作物。

2022年，第27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7）开幕前夕，拜耳、玛氏、麦凯恩食品、麦当劳、百事可乐等多家对全球食品供应链有着巨大影响力的跨国企业共同签署了《扩大再生农业：行动计划》报告。比如，根据该报告，百事公司与可持续农业和营养领域的全球领导者ADM公司签订了一项为期7年半的战略协议,在双方共同的北美供应链中将再生农业实践扩大200万英亩。

2023年7月，百事公司和沃尔玛宣布七年内捐赠1.2亿美元帮助美国和加拿大农民改善土壤健康和水质。

2025年，美国农业部启动一项新计划再生农业试点项目，投入7亿美元资金，农民自行申报，旨在降低农民生产成本，推动土壤健康。

（2）国内：国内的再生农业实践也取得了一定成绩，值得进一步研究、总结和推广。例如：以少免耕、秸秆覆盖还田为主的吉林梨树模式，达成了再生农业的多项成效：显著降低土壤风蚀水蚀（保土）、作物供水增加50-70mm（保水）、增加表层SOM和养分含量（培肥）、每公顷增收1200-1500元，以及促进黑土生态系统良性循环，土壤蚯蚓数量显著高于传统耕作方式。

再例如，山东滨海一处盐碱地，经过3-5五年的实践，形成种草—养牛—粪肥还田—绿肥压盐—土壤再生的闭环系统，土壤表层（0-20cm）含盐量下降35%，土壤有机碳含量提升15%-20%，耐盐牧草年平均产量增加约40%。

受政策、国情、农民对新生事物的接受度、推行时间短等多重因素的影响，目前国内再在农业试点规模有限、生态效果不明显。建议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再生农业在发展“四个农业”乃至根治黑土地退化和防治土壤新型污染物中的巨大潜力，由黑龙江农业农村厅牵头，会同发改委、财政厅、生态环境厅、气象局、科学院等相关部门，加快开展再生农业的研究与试点工作。具体建议如下：

1、首要任务：破除“黑色越冬”误区，全省范围内推广秸秆地表覆盖，筑牢防流失第一道防线。建议组织专家论证黑龙江全省（含高寒地区）推广秸秆覆盖还田的可行性，明确“黑色越冬”（土地地表裸露越冬）的局限性，摒弃“保护性耕作仅适用于风沙干旱地区”的片面认知。

当前有一种观点认为，以秸秆覆盖为关键模式的保护性耕作，在黑龙江只适合齐齐哈尔等风沙干旱地区，而不适宜更高纬度、更低温度的高寒地区，因此黑龙江仍有许多地区积极提倡“黑色越冬”，甚至以黑土地保护之名义，行更大强度利用之实。事实上，各地都可以因地制宜找到适合自己的模式，例如秸秆100%覆盖率、70%覆盖率和30%覆盖率等，例如靠近漠河北安地区已有大面积实施秸秆覆盖的成功经验。

2、建立5-10个省级再生农业试点示范区，每个示范区面积不低于1万亩。优先选择哈尔滨以东低山丘陵漫岗坡地（宾县、尚志市等）、松嫩平原风沙区与水蚀严重缓岗区等黑土易退化区域，以“先易后难、试点先行、逐步推广”为原则按照“防流失——提质量——协同优化”阶梯推进。

（1）第一阶段：聚焦“防流失”，落实秸秆覆盖还田、免耕/少耕两项核心措施，杜绝“黑色越冬”，建立土壤流失监测体系，验证防蚀效果。

（2）第二阶段：提升土壤质量，引入覆盖作物种植与轮作制度。推广“主作物+覆盖作物”模式（如玉米收割后播种黑冬麦），保持全年活根；扩大玉米——大豆、春玉米—冬牧草等轮作规模，打破单一作物连作瓶颈，平衡土壤养分。

（3）第三阶段：实现协同优化，引入放牧一体化模式。在试点区域推广“牧草种植——牲畜轮牧——粪便还田”闭环，模拟自然生态系统物质循环；

3、强化保障：科研、政策与资源协同，深化国际合作，夯实示范推广基础

（1）围绕黑龙江气候变化——黑土地退化相互作用及其影响，深入开展定量研究。鉴于人类科学对气候变化以及土壤的认识都有限，气候变化与黑土地如何相互作用，目前主要停留在定性分析，缺乏长时段的定量研究和科学数据，难以进一步影响政策和调动各方资源投入。建议农业农村部门与气候科研部门开展交叉学科研究，持续跟踪监测气候变化-黑土地退化相互作用及其影响。

（2）对接跨国企业资源，争取其在黑龙江设立原料生产基地与试点项目，引入先进技术与资金支持。联合跨国企业等供应链链主企业，在保证粮食安全的大前提下，选取合适的农产品品类，例如土豆、玉米，开展产业链上下游共同参与、协同共享的再生农业试点，以丰富现有试点模式。

（3）及时总结试点成效和经验、困难和挑战，研究出台辅助再生农业的一揽子政策措施，例如再生农业的生态和经济成效的全面显现需较长时间，要加大再生农业大型种植户土地租赁使用权的保护；对覆盖作物种植、轮作、放牧一体化等环节给予补贴；开展再生农业成效的评价指标体系，量化土壤健康、生物多样性、气候变化减缓、水资源管理、社会经济效益等成果，等等。

4、加强宣传培训，激发主体活力

（1）开展分层培训：针对种植大户、家庭农场主，组织赴吉林梨树等国内外试点基地考察学习；对基层农技人员开展再生农业技术轮训，通过“田间课堂”“线上直播”等形式，向农户普及核心技术，用“看得见、摸得着”的效益引导农民参与。

（2）宣传典型案例：利用电视、广播、新媒体等平台，宣传省内试点成效与国内外成功案例，重点展示再生农业在保土、提质、增收等方面的实际效益，增强农民接受度。

（3）培育新型主体：支持农业合作社、龙头企业牵头开展再生农业规模化经营，鼓励“企业+农户”模式，由企业提供种子、技术与收购保障，降低农户经营风险。

5、黑土地保护工程与高标准农田工程协同。优先选用生态护坡、植被缓冲带、生态沟渠等贴近自然的解决方案来防治水土流失，努力将工程对黑土土壤健康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实现建设与保护和谐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