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浪之上,是一个凭借前所未有的农业智慧,第一次成功承载起亿兆生民的伟大文明.周必大与无数宋人的故事,就沉淀在这片深厚的土地里
第三十四讲 稻浪上的国度:周必大与养活一亿人的农业密码
某年的一个秋日,七十二岁的周必大收到一封来自故乡庐陵的特别家书。信不是族人所写,而是当地老农托人代笔,夹着几穗沉甸甸的金黄稻谷。信中说:“今岁晚稻大熟,斗米仅四十钱,墟市充盈,此皆仰赖太平。” 老人捏着稻穗,米粒几乎要从饱满的穗壳中迸出,他望向窗外临安城的万家炊烟,忽然想起五十年前,自己还在建康府任职时,在荒年目睹的惨状——那时斗米千钱,饿殍载道。
从“斗米千钱”到“斗米四十钱”,这巨大的落差背后,是整个宋代农业一场静默而伟大的革命。正是这场革命,让中国人口在宋代首次突破一亿大关,缔造了传统农业社会的一个巅峰。周必大作为亲历者与参与者,他的一生,恰好是这场农业史诗的注脚。
第一幕:山间的“刻字”——人与土地的终极谈判
农业进步的第一个密码,藏在土地本身。宋代面临一个尖锐矛盾:随着人口增长和北方领土的丧失,传统的平原沃土已不敷使用。答案,是向山要地。
周必大早年宦游福建,途经武夷山区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不再是想象中的蛮荒山林,而是层层叠叠、如天梯般盘绕山间的梯田。他下轿步行,与正在垒石的佃农交谈。老农指着一望无际的田垄,说出一句令他永生难忘的话:“相公,这不是种地,这是刻字。把‘活命’两个字,一刀一刀刻在石头上。”
这“刻字”需要极致的技术。周必大在笔记《南归录》中详细记录:
“闽中梯田,其法至精。先察山势,相其泉源。自上而下,垒石为埂,外高内低,形如盘盂。中填沃土,厚可三尺。每层设水窦,旱则蓄之,涝则泄之,宛若天成。一夫所治,不过三五层,然群山尽辟,其积不可胜计。”
这不仅仅是开荒,更是一场系统工程。它需要水利知识(引水、排水)、建筑技术(坚固的石埂)、土壤管理(保持肥力)。正是这无数在山石上“刻字”的双手,让宋朝的耕地面积在困境中实现了惊人的扩张。官方鼓励垦荒,新开田地常能减免数年赋税,政策驱动着农民向丘陵、滩涂、甚至低湿地要粮。土地的边界,第一次被人的意志与技术如此深刻地改写。
第二幕:钢铁的延伸——农具里的“增产秘诀”
有了地,还需高效的农具。宋代农业生产力飞跃,一个不起眼却关键的原因,是钢铁产量与农具制造的普及。
周必大在工部看过一份简报:北宋治平年间,铁年产量已超过唐代鼎盛时期数倍。这意味着,价廉质优的铁制农具,可以进入寻常农户家。他曾在江南视察,看到改良的江东犁(曲辕犁的宋代升级版)已被广泛使用。与旧式直辕犁相比,它更加轻便灵活,转弯调头容易,特别适合南方水田的精耕细作。一牛一人,一日可耕田数亩,效率倍增。
更令他惊叹的是那些专业化农具。在太湖流域,他看到一种用于秧田的“耖”,带有排齿,能够精细地破碎土块、平整田面,为秧苗提供最佳苗床。老农告诉他:“用了这耖,秧苗扎根快,长得齐,一亩能多收半成。”
周必大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工具的改进,更是农业知识体系的物化与传播。优良农具的标准化制造与流通,使得最先进的耕作技术能够突破地域和经验的限制,快速推广。他在奏章中写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今冶铁之利广,则耒耜之器精;器精,则地方尽,人力省,此谷粟增衍之根本也。” 钢铁,这个曾主要用于兵戈的硬核力量,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转化为滋养生命的柔和力量。
第三幕:驯服江河——水利的国家意志
在农业社会,水是命脉,亦是无常的凶器。宋代农业的稳定,建立在空前规模与系统的水利建设之上。
周必大曾主持修复江南多处堰闸。他深刻理解,宋代的水利已从局部治理,上升为跨区域的国家统筹工程。朝廷设有“堰营”、“河渠司”等专门机构,将水利维护纳入地方官考核。更突出的是规模:北宋年间,仅太湖地区就修建堤坝、运河、闸门等超过两千处,形成了一个能够防洪、排涝、灌溉、航运的庞大网络。
他亲历过修复“它山堰”的工程。这不是简单的堵口筑坝,而是精妙的系统工程:堰体采用“槎榫”结构,用巨石相互咬合,坚不可摧;堰身设有精密的水门,通过闸板的开合,既能拦蓄淡水灌溉万顷良田,又能在雨季排泄山洪,还能利用水位差冲走淤沙,保持河道畅通。工程耗费巨万,动员民夫数万,历时数年。
“当时有言官弹劾,说劳民伤财。”周必大后来回忆,“我在朝会上述说:‘伤一时之财,可免万年之患;劳一时之民,可育百代之民。水利之费,非耗费,乃储蓄;非工役,乃生息。’” 这体现了宋代国家层面对农业基础建设的深刻认识与强大动员能力。正是这些纵横交错的河网与坚固的堤堰,将肆虐的江河驯服为温顺的乳汁,哺育着亿万亩良田。
第四幕:一粒种子的远征——占城稻的“绿色革命”
在所有技术进步中,影响最为深远、最贴近每位农民饭碗的,莫过于占城稻的引进与推广。
周必大的伯父曾经在广东为官,曾参与推广此稻。他常听伯父说起:这来自占城(今越南中南部)的稻种,有着神奇的禀赋——耐旱、早熟、不择地而生。它生育期短,在江南可以从容实现一年两熟;它需水量少,可以在较高、灌溉不便的田地种植;它适应性强,大大拓展了水稻的种植边界。
这引发了一场连锁革命。首先,是复种指数的飞跃。江南普遍推行“稻-稻”或“稻-麦”连作,单位土地年产出倍增。其次,是土地利用的深化。原本因为水源或积温限制无法种稻的丘陵旱地,也能飘起稻香。最后,它提供了宝贵的抗灾弹性。在主要作物因水旱歉收时,生长周期短、管理相对粗放的占城稻,常常成为救命的“接茬口粮”。
周必大在地方为官时,曾大力推广“劝种二麦、杂粮与占城稻”。他比喻道:“五谷如五指,各有短长。独伸一指,易为折伤;五指并握,乃成拳掌。” 作物的多样化与稻作制度的革新,极大地增强了整个农业系统的稳定性与产出,这是养活庞大人口的物质基石。
第五幕:从果腹到富足——专业化的田园
农业的进步,不仅体现在主粮上,更体现在农业生产的高度商品化与专业化上。这为百姓提供了超越温饱的可能。
周必大退隐后,在故乡置办了一处小田庄。他并非为了牟利,而是作为一个观察的窗口。庄内不仅种稻,还依地势辟有鱼塘、桑园、菜圃、花畦。他记录到:
“塘中养鲩、鳙、鲢、鳊,岁末出售,其利倍于田。桑叶饲蚕,茧缫丝,虽费工,然一岁之丝,足抵十亩之稻。圃中时蔬,晨摘暮鬻于市,直(值)虽微,然周转极速。”
他的田庄,是宋代农村经济的一个缩影。在太湖流域,形成了“桑稼并举”的生态农业模式;在福建,山地遍植荔枝、柑橘,“闽水之利,鱼盐之饶,荔柑之珍,航巨舰以通四方”;在成都平原,“土狭民稠,农户常兼营纺织、酿酝、百工之技,以补岁入”。
这种专业化与商品化,产生了深刻影响:其一,农民收入来源多元化,抗风险能力增强;其二,推动了手工业与商业的繁荣,为城市提供丰富商品;其三,创造了大量农业之外的就业,吸纳了剩余劳动力。农业不再仅仅是糊口的产业,更成为财富增值的源泉。正是这种“吃饱”之后的“吃好”和“致富”的经济活力,支撑起了宋代灿烂的城市文明和文化的极度繁荣。
终章:藏富于地,立命于农
晚年的周必大,在平园对整理文稿的子孙们,说出了最后的农业观感:
“我辈常言汉唐武功,叹其疆域之广。然我宋之盛,盛在何处?盛在藏富于地,立命于农。”
“你们看那山间梯田,是向天争地;看那精钢铁犁,是以巧代力;看那万里塘浦,是以人驯天;看那种子流转,是以异邦之产丰我国本;看那桑麻果蔬,是化土地之产出为万家之资财。”
“前代养民,重在‘均’——均田以安户。我宋养民,重在‘尽’——尽地力,尽人力,尽物性。 法令鼓励垦殖,工巧革新器具,国家主持大役,海客传来嘉种,市廛流通百物……万千脉络,最终都汇聚到一件事上:让每一寸土地,养活更多的人口;让每一个农人,创造更多的价值。”
“故而,那一亿生灵,非天所赐,乃人以智慧、勤劳与协作,从土地中一寸一寸挣出来的。此中经验,看似俱是稼穑琐事,实乃治国安邦之至理:重农,非仅重其税,乃重其技、重其利、重其民。农安,则天下安;农富,则邦本固。”
窗外,又是江南的丰收时节。那从占城远道而来的稻种,已在中华大地扎根数百年,化为无边稻浪。稻浪之上,是一个凭借前所未有的农业智慧,第一次成功承载起亿兆生民的伟大文明。周必大与无数宋人的故事,就沉淀在这片深厚的土地里,至今,当我们端起一碗米饭时,那场千年前的“绿色革命”的余温,仿佛仍在指尖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