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的飞跃不仅取决于工具本身的革新,更依赖于与之适配的社会经济生态。从历史智慧中汲取经验,在技术更迭时保持反思,或许是中国农业在迈向智能化未来的过程中不可缺少的态度。
当人工智能开始重塑现代农业图景时,回望中国农耕文明的历史纵深,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特征:它过早地抵达了传统技术的顶峰,却又在漫长的岁月中缓慢演进。早在新石器时代,稻作文明已在长江流域萌芽;秦汉时期,精耕细作的技术体系与水利网络已基本成熟,奠定了此后两千年农业发展的基本范式。
然而,这种“早熟”并未催生持续的技术革命,反而在宗法制度、小农经济与重农抑商政策的共同作用下,形成了以劳动密集、内卷化发展为核心的高水平均衡。这种独特的农业发展轨迹,不仅塑造了传统社会的经济结构,更深刻影响了中华民族的文化心理与历史进程。在智能技术试图破解“三农”问题新命题的今天,理解这段漫长而沉重的农业发展历史,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个技术之外的思考角度。
汉代继承并发展了秦代的农业制度,在国力强盛与文化繁荣的支撑下,使中国农业文明达到了当时世界的高峰,奠定了中华民族在历史上的重要地位。
中国农业的“早熟性”并非指其起源时间早,而是指它在起源后迅速步入成熟阶段。与西亚地区从农业发生到进入农业社会经历漫长过程不同,中国在农业起源阶段停留的时间较短。考古学显示,早在六七千年前的仰韶文化时期,如半坡遗址已出现较高水平的农业,进入了以农业为主的社会;而仰韶文化之前似乎缺乏清晰的过渡环节,若排除考古缺失的可能,这恰恰印证了中国农业的“早熟性”——农业起源后很快便形成了农业社会。
这种“早熟性”尤其体现在北方的黄土高原地区。该区域气候温凉、半干旱半湿润,适宜粟、菽等耐旱作物生长;植被属稀树草原,既非难以开垦的热带雨林,也非贫瘠的荒漠草原,易于开发。黄土层本身肥沃、蓄水性好且土质疏松,仅用木石工具即可开垦耕作,因此在牛耕和铁农具推广前,这里已发展出发达的耜耕农业。同时,定居生活得以顺利实现:河流两岸的阶梯状台地及具有柱状节理的黄土,便于挖掘窑洞或建造半地下式房屋,考古发现黄河中上游及其支流沿岸分布着密集的农业居民点。正是这种早熟的农业,为中国早期文明奠定了坚实基础。
春秋战国时期铁器与牛耕的出现,推动中国农业进入一个快速发展的新阶段。至秦汉时期,已奠定了中国传统农业的技术基础与生产模式。汉代继承并发展了秦代的农业制度,在国力强盛与文化繁荣的支撑下,使中国农业文明达到了当时世界的高峰,奠定了中华民族在历史上的重要地位。
在这一传统农业阶段,中国长期保持技术先进地位,并形成了系统化的农业技术体系。汉代不仅推广了犁、耙、锄等基础农具,还发明了耧车等精密播种工具,形成了较为完整的农具体系。在土壤科学方面,中国古代先民对土壤形成、肥力分类、改良方法等方面形成了系统认知,积累了丰富经验,相关成就在世界土壤学史上占有突出地位。
在耕作制度上,中国较早告别了长期“休闲制”(起源于夏商西周时期,是种植制度的一种核心形式,主要通过季节性休耕或全年休耕来实现地力恢复和生态修复),迅速发展为轮作复种制度,并配套形成了包括栽培技术、用地养地、集约经营在内的完整技术体系。相比之下,欧洲长期实行“休闲制”,直至18世纪农业革命才逐步推广轮作制。正如英国学者 Francesca Bray在1980年访华时所指出的:“与14世纪《王祯农书》中描绘的高度发展的中国农业制度相比,中世纪欧洲农业确实是原始的。”
同样,在中国农业技术“早熟性”的整体框架下,水利灌溉的发展呈现出与之高度同步的早期系统性成熟特征。传说中的大禹时代(约公元前21世纪),古书中就有“尽力乎沟洫”的记载——古人将开挖沟渠、开展灌溉排水视为国家要务。至商代,甲骨文中有了一系列象征灌溉渠系的文字。考古更发现了殷墟附近由干渠、支渠、毛渠构成的多级灌溉网络,且渠道间设有水位落差,显示出相当科学的规划水平。这标志着至迟在商代,中国已出现了经过精密设计的、系统化的农田水利工程。
大型综合性灌溉工程于春秋时期已臻于完善。公元前6世纪,楚国令尹孙叔敖主持兴建了期思陂和芍陂。其中芍陂周长约60公里,设有可调节的进水与放水口门,能“吐纳川流”,灌溉大面积农田。这类工程不仅规模宏大,更兼具蓄、引、灌、排的综合功能,其技术理念与工程实践,在世界同期水利史上处于领先地位。
历史上,中国农业所表现出的“早熟而缓进”的特性,是其在特定自然与社会结构下形成的适应性结果。正是这一相对稳定且自我强化的系统,支撑了中华文明长期的延续与繁荣,同时也构成了近代化前夕中国生产力的基本形态。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农业这种令人瞩目的“早熟性”,在随后的历史进程中并未导向持续的、突破性的生产力革命。比如铁犁牛耕、精耕细作与轮作复种等范式,在秦汉已基本确立,直到解放前,两千年始终没有脱离这种模式。虽然当中也有一些技术的发展,犁的形态虽从直辕改为曲辕,材质从铸铁进步到部分钢刃,但始终依赖人力或畜力牵引,未能向机械动力过渡。
同样,早在汉代,中国就已形成耕、耙、耱、耧的完整农具体系。宋元时期,虽出现如秧马、风力水车等新工具,但仍属于应对人口压力下的劳动密集型补充,而非提升全要素生产率的革命性发明。宋元以后农具发展的重点,是转向小规模的轻便化和精细化,而非节省人力或扩大规模。这种“精细化”的本质,是通过更复杂的工序与更多劳动力投入来维持产出,而非通过技术创新解放生产力。
中国古代农业进入“早熟”之后却陷入了漫长的技术缓慢演进期,革新多为局部改良,缺乏颠覆性突破;在奠定精耕细作的基本范式后,其整体发展轨迹更呈现出“高位徘徊”的缓进状态。早期的技术领先与体系成熟,与长达千年的渐进式改良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种“早熟却缓进”的悖论,正折射出传统农业社会内在的结构性约束。
中国早在汉代就已推广轮作复种,唐宋以后发展出两年三熟甚至一年两熟制。这种制度本质上是在土地有限条件下,通过集约投入劳动与时间以增加产出。然而,复种指数的上限是土地和环境的承载能力:地力消耗的加剧,迫使肥料投入持续增加,但劳动力收益并没有显著增长。明清时期引入玉米、甘薯等新作物,虽缓解了粮食压力,却进一步强化了劳动密集型的种植模式,而非推动技术体系升级。
当然,我们不能以现代的眼光苛责古人的技术进步,而是理解其所处的历史条件与环境约束。历史上,中国农业所表现出的“早熟而缓进”的特性,是其在特定自然与社会结构下形成的适应性结果。这样的生产模式,既塑造了高度成熟的精耕细作体系,也形成了以劳动密集、经验性技术为主、生态循环为特征的生产力形式。正是这一相对稳定且自我强化的系统,支撑了中华文明长期的延续与繁荣,同时也构成了近代化前夕中国生产力的基本形态。
回望中国农业技术发展的漫长轨迹,“早熟”与“缓进”构成了其最显著的历史特征。这种特征深深植根于特定的自然条件、社会结构与制度之中,塑造了传统农业的内在韧性。
阻碍古代中国农业技术进步的原因有很多,从表象上来说,中国古代农业技术推广长期存在明显的结构性缺陷,突出表现为发展的不平衡与滞后性。在技术层面,农业的重心严重偏向种植业,尤其是良种选育,而畜牧、渔业及其他生产环节则相对薄弱。因为中国古代特有的集权体系特征,农业技术的推广体系高度依赖行政力量,民间参与不足。因此,农业技术推广会受地方官员个人认识的局限,导致推广效果在地区与时代间差异显著。
这种失衡的深层根源,在于传统体制与小农经济的制约:农民被剥夺参与权利,推广活动经常直接成为维护统治的工具;同时,自给自足、规模细碎的生产模式,既限制了农户间的技术交流,也削弱了他们采纳新技术的意愿和能力。此外,体系运行严重滞后,技术发明到实际应用周期漫长,集权体制下“官工”(大型工程均有官方组织)“禁榷”(重要物资的政府专卖)等政策,重道轻器的文化观念都进一步束缚了技术创新与传播,最终使得农业技术推广长期陷于低效、被动的发展状态。
从当时的社会制度的适配性上来说,宗法、专制制度通过社会结构与经济政策,直接阻碍了农业技术进步。在社会层面,社区组织与宗族网络高度合一,行政权力与血缘权威叠加,将农民牢固束缚于土地与家族关系中。这种格局强调等级与服从,压制了个体的逐利行为与创新动力。集权制度为维护统治稳定,长期推行系统性的“抑商”政策,认为商业活动会动摇农耕秩序、威胁社会安全,从而削弱了农业与市场的联系。这使得农业生产被局限于自给自足和完成赋税,不能通过市场交换获得利润,也就没有动力刺激技术革新了。
对农业技术进步更直接的阻碍,来自古代社会对农业剩余产品的掠夺。数千年来,持续繁重的赋税和徭役,几乎榨干了农民的全部剩余产品。农民在缴纳地主的地租和国家的赋税后,几乎没有剩余用于扩大再生产或技术改进。这样也正合了统治者稳定社会的愿望:通过抑制商品经济、掠夺农业剩余,系统性地消除技术进步所需的资本前提和市场激励,使中国农业长期陷于简单再生产的“内卷化”循环,难以实现质的突破。
“内卷”——现在这个已经被广泛应用的概念,最早就是在经济史研究中,来形容农业这种“边际效益递减”的状态。农业生产的“内卷化”指的是在一定的土地与技术条件下,劳动投入持续增加,而人均产出却难以相应增长,甚至出现边际效益递减的发展形态。这一现象在传统小农经济体系中尤为显著,与现代化农业通过技术进步实现规模效益的路径形成鲜明对比。
从历史视角看,中国农业尤其是明清以来,在人口压力下逐渐呈现出内卷化特征。在耕地扩展受限、生产技术未有根本突破的背景下,农户为维持生计,只能不断投入更多劳动力于有限土地上,进行精细化耕作或转向劳动密集型作物种植。然而,这种过度密集的劳动并未带来亩产的显著提高,反而导致人均产出停滞甚至下降,形成“没有发展的增长”。
内卷化的形成与多种条件相关:第一,土地资源约束与人口压力的结合,迫使农业系统转向劳动密集型模式;第二,技术长期停滞,生产工具与耕作方式未能实现质变,难以突破产量天花板;第三,小农经营体制下,农户缺乏资金积累与扩大再生产能力,只能依赖家庭劳动力不断自我挖掘;第四,社会结构固化,农民没有向非农产业转移的渠道,劳动力被牢牢吸附在土地上。
这种内卷化状态,一方面维持了高人口密度下的农业社会存续,体现出极强的韧性与自我延续能力;另一方面也限制了农业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延缓了产业转型与结构升级,成为中国近代以来发展缓慢的重要历史原因。直至现代技术输入与制度变革后,这一格局才逐步被打破。
长久以来,中国农业的缓慢发展塑造了中国文化内敛的特征。老子哲学是这种心理的代表。古代理想的社会,就“小国寡民,使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小国寡民,稳定和平,商品交换也是可有可无的事情。宋以前的思想家就普遍认为,对外交换不过是带来些珍奇异物。明代的思想家认为中国不需要海外产品,而国外很需要中国货。到清代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给英国国王的回信中还说:“天朝物产丰富,无所不有,原不借外夷货物,以通有物。”这些都反映了农业文化的自我满足、自我隔离心理。
回望中国农业技术发展的漫长轨迹,“早熟”与“缓进”构成了其最显著的历史特征。这种特征深深植根于特定的自然条件、社会结构与制度之中,塑造了传统农业的内在韧性,却也形成了难以突破的内卷化路径。
如今,在“AI+农业”带来颠覆性变革的时代,理解这段历史不是为了评判过去,而是为了更清醒地认知现实——技术的飞跃不仅取决于工具本身的革新,更依赖于与之适配的社会经济生态。从历史智慧中汲取经验,在技术更迭时保持反思,或许是中国农业在迈向智能化未来的过程中不可缺少的态度。
来源|《商学院》1月刊
排版 | 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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