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ological Agriculture and Traditional Culture
在生态农业实践中,经常遇到两种极端情况,一是过分抵制某种技术。比如土壤免耕,他会说我们的土质不一样,不能免耕。合理留草,他会说我们这里雨水多,必须除草。二是过分迷恋某种技术,比如学会堆肥后,觉得这东西好,不管需不需要,统统搞堆肥,认为堆肥就是生态农业的一切。有人学习酵素后,觉得酵素是万能的,不管需不需要,也不管有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法,甚至不管未来有没有潜在的风险,种啥都用酵素。这两种极端的背后,都是因为局限于术的认知,而忽略了背后的道。
不管是现代石油农业还是生态农业,看得见的做法都属于技术。“术”具有多变性和诱惑力,会随不同的条件而改变,没有实践的积累很难真正掌握。“术”也因其显得科学,容易产生成就感而具有非常的诱惑力,很容易让人上瘾。要真正做到因地制宜,灵活运用,融会贯通,不受“术”的束缚和“奴役”,必须回归背后的“道”,否则就会出现上述两种极端行为。这些看似在“因地制宜”的抵制和迷恋技术,实则是没有理解“术”背后的道。
何为“道”,就是背后的原理、原则,也就是世界观、价值观等根本规律和底层逻辑。任何具体的“术”都有其“道”的根源,现代石化农业的“道”就是机械自然观,源自西方工业文明。它认为大自然是一台没有生命的机器,可以拆分组装,所以它会把土壤养分分解为不同元素。同时,西方世界观认为人是世界的中心,人可以战胜自然改造自然,环境是为人服务的,所以人可以控制“害虫”,控制杂草,控制土壤。可以看出,正是这种割裂和“科技可以搞定一切”的过阳的世界观才有了“打打杀杀”二元对立的现代农业,才导致了现在的各种危机。
生态农业的“道”是什么呢?不管何种生态农法,都有一个共通的认知:大自然是有生命的有机系统,人要遵循自然规律,要敬畏自然。这就是生态自然观,认为自然是一个生命有机体,任何部分都有其价值和作用,一旦部分离开了整体,就会失去价值和意义。就好像一片叶子可以进行光合作用产生能量,而一旦离开植物,这片叶子就失去了光合作用的价值。
可以看出,这种价值观和世界观与追求天人合一、敬畏自然的传统智慧和在地文化高度契合。《道德经》、《易经》、《论语》、《中庸》等传统智慧早就给了我们认知自然、与自然相处的方法,“道法自然”更是给出了生态农业最核心的“道”。
一是平衡循环。“一阴一阳之谓道”告诉我们自然是平衡的,阴阳失去平衡就会出问题。“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告诉我们天道不允许某一种物种过于强势,恐龙太强势,就被老天灭了(老天即道,就是自然规律)。所以,我们根本不用担心病虫会爆发,杂草会爆发,老天自然会让它们处于一个平衡状态,只是这个平衡是动态的,不断在趋于平衡。之所以爆发,恰恰是我们破坏了自然的平衡。“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意即靠违背自然规律得来的东西也会通过不正当的方式失去,就好像用违背自然规律的农药化肥大棚增加的产量会让我们以疾病或自然灾害而失去。
二是包容平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并不是老子无情,而是大爱。在他眼里,万物都是平等的,没有害、益之分,都有其意义和价值,缺一不可。这就告诉我们不能二元对立去杀虫、除草,种植作物也应该多样化,不能根据我们自己的喜好单一种植。
三是不争之德。“天之道,不争而善胜”,“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天网恢恢,疏而不失”,这些都告诉我们不要和土壤、病虫、杂草、气候对抗,否则,结果一定是两败俱伤,甚至人类伤得更惨。和土壤对抗(翻耕地)让土壤板结退化,和病虫对抗(打农药)让病虫爆发,环境污染,和杂草对抗(人工除草,打除草剂)会让杂草爆发。
四是无为而治。“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为无为,则无不治”,《道德经》中多处提到“无为”,可见其价值和意义。而对此我们恰恰是最难理解和接受的。大家觉得我们精心管理的农业生产都会问题百出,不管它不会更惨吗。其实,老子说的“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要做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比如,大自然本来就需要杂草来保护土壤,我们却要把草除掉,让土壤裸露;物种多样有利维持生态平衡,我们却要单一种植,导致生态失衡;很多昆虫(特别是农业生产需要的“天敌”)需要自然湿地来繁殖,我们却要硬化池塘,让他们无处安家。土壤中的微生物和蚯蚓需要安静和稳定的环境,我们却要用各种机械、工具去耕地,打扰破坏它们的家园。只有我们无为,大自然才有机会去“作为”。我们不耕地,微生物、蚯蚓才有机会帮我们耕地松土,我们不除草,各种昆虫自己会去吃草种子,去吃草,杂草也会通过光合作用帮我们制造养分。
(2025年8月初,简阳寨子村爆发小范围“卷叶螟”生态农田的上方蹲守着上百只“丝光椋鸟”)
五是顺其自然。“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四时和其序”,这就告诉我们,有道的人是不能搞反季节的,因为“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来得快的去得也快。农药很快就能将病虫杀死,但也会很快爆发。通过自然平衡控制病虫,虽然来得“慢”,但一般不会爆发。通过外力(机械等)疏松的土壤也会很快板结,通过自然免耕,微生物和蚯蚓疏松的土壤永远都是疏松的。
除了东方智慧,美国生物学家、生态学家和教育家巴里·康芒纳所著的《封闭的循环》一书也系统提出了生态学的四大法则。
一是每一种事物都与别的事物相关。这 与老子的天人合一思想高度一致,即系统观。土壤养分是一个系统,不能只看氮磷钾,还有土壤生命。农业生产不能只看土壤养分,还有品种、密度等等。病虫也不是农药和病虫的问题,和杂草、土壤、品种等都有关系。比如,我们把杂草除掉,可能会加速水分蒸发,导致土壤干旱,从而影响微生物和蚯蚓,进而导致土壤板结贫瘠,作物抗性差,进而加剧病虫害。
(2025年7月*简阳寨子村*免耕留草生态种植和翻耕常规种植5厘米深土壤温湿度对比)
二是一切事物都必然要有其去向。即大自然本身没有废物,都能循环利用。我们认为的垃圾只是放错了地方的宝贝。如秸秆可以还田,既能活化土壤,为微生物和蚯蚓提供良好的食物,也使土壤疏松肥沃健康。而人造的东西则很难进入自然的循环,比如地膜,则成了地球的癌细胞。
三是自然界所懂得的是最好的。这和老子的“无为而治”完全一致。给生态农业的启示就是我们要站在自然的角度而不是人的角度思考问题。不能以我们的习惯、喜好去做农业。比如,现代农业的很多管理措施都是人以为作物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而这些标准都来自人对自然有限的认知和研究。
四是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也和“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的传统智慧高度一致。
综合东西方的生态智慧,做好生态农业记住四句话,即可成功一大半:
一是生命系统。对待以土壤为核心的农业生产系统要像对待生命一样,特别是供养人类的土壤,就是我们的母亲。所以,在我们做任何管理的时候,都要反问自己,我会对我的母亲这样做吗?还有,要系统看待问题,要将事物放到他的系统里,整全的看待,避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二是内求治本。遇到问题一定要追根溯源,找到问题的本源,比如,厨房里有个臭鸡蛋,导致很多苍蝇,臭鸡蛋就是根源。如果没有找到臭鸡蛋这个根源,不管我们采用什么高科技的灭蝇手段,只会杀死一只苍蝇,还会来更多的苍蝇,只要把臭鸡蛋拿掉,苍蝇自然飞走,现代农业的病虫防治问题就在于没有“臭鸡蛋”思维。
三是本自具足。要相信大自然本身的能力,我们的科技越发达,危机则越多,我们对科技的“自负”与迷恋,甚至狂妄,让我们严重低估了大自然的力量。其实,无为而治,遵循自然规律才是真正的科学。
四是勤而行之。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即若离;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知道不等于得到,行动才是王道。勤于行动,敢于创新,善于总结,只要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