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间兼相爱交相利,是从农业社会升级到城市化商业型社会的先题条件
一,农业社会与商业型社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型态。
1. 农业社会的信任基础:传统农业社会以熟人网络(家族、村落)为基本单位,社会协作和信任建立在血缘、亲情、长期共处和乡规民约之上。经济交换多为互惠性或小范围集市贸易,对普遍性伦理要求较低。
2.商业社会的内在需求:商业型社会(或市场经济社会)的核心特征是大规模、长距离、高频次的陌生人之间的分工与合作。这要求:
普遍信任:陌生人之间能够预期对方会遵守契约、尊重产权、诚实交易。
合作互惠:交易不是零和博弈,而是通过交换创造双方乃至多方的价值增量(“交相利”)。
道德底线与责任感:最低限度的“兼相爱”体现为对他人权利和尊严的基本尊重,这是市场秩序和社会稳定的基石。
没有这种超越熟人圈的普遍性互信与合作伦理,复杂的商业网络、金融体系、远程贸易就无法稳定运行。因此,这种伦理精神确实为商业社会的蓬勃发展提供了必不可少的社会资本和道德氛围。
3.兼相爱交相利,确实是一次人伦道德的升级
“陌生人间兼相爱交相利”,意味着超越血缘、地缘等传统亲密关系,在广大陌生人之间建立起一种普遍的、相互关爱并追求互惠互利的伦理关系和行为准则。这是从农业社会升级到商业型社会的“先题条件”(前提条件),这抓住了商业社会本质的精神内核。
4. 历史与理论的印证
墨子思想的超前性:墨家的“兼爱”(无差别的爱)与“交利”(互惠互利)思想,恰恰击中了农业社会“爱有差等”的局限,其理想状态正是商业社会所需的普遍主义伦理的哲学先声。
5.西方社会的参照: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论述,新教伦理所倡导的诚实、守信、禁欲、天职观,为资本主义的兴起提供了精神动力。这与“兼相爱交相利”在功能上异曲同工——都为陌生人间的广泛经济合作提供了伦理支撑。
现代社会的基石:现代商业社会建立在法治、契约精神、普遍信任和职业伦理之上,这些都是“兼相爱交相利”在制度化和具体化层面的体现。
商业活动本身培育新伦理:频繁的商业交往在实践中教会人们诚实守信更有利于长期利益,从而逐渐塑造了新的道德观念。
制度保障催生伦理:法治、产权保护等制度的建立,降低了陌生人合作的风险,使得“交相利”的行为更容易发生和扩散。
伦理先导与制度滞后:一种先进伦理思想(如墨家思想)可能早于社会经济结构成熟,但若缺乏相应的制度和技术基础,也难以独自推动社会转型。
5. 当代启示
在当今全球化和数字化的商业社会中,“陌生人间兼相爱交相利”的理念不仅没有过时,反而更具现实意义:
网络经济:线上交易完全依赖陌生人间的高度信任。
企业社会责任(CSR)与ESG:体现了企业超越直接利润,对更广泛的利益相关者(包括陌生公众、环境)的“兼爱”与责任。
人类命运共同体:在全球性问题面前,这种超越国界、族群的互利合作伦理,是构建可持续未来的关键。
二,关于 “城市化商业型社会” 的伦理形态,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深化这一观点:
1. 城市化带来的根本性挑战:熟人社会的瓦解
农业社会的基本单元是乡村,其社会结构是基于血缘、地缘的“熟人社会”。信任、合作与道德责任被束缚在这个狭小、稳定的圈子内。
而城市化意味着大量人口从不同地方涌入一个有限的地理空间,形成一个高密度、高流动性的陌生人社会。传统以亲疏远近为基础的伦理规则(如儒家的“差序格局”)在这里完全失效。城市居民每天要与无数陌生人打交道:房东、邻居、同事、商家、公务员、通勤者……
2. “兼相爱,交相利”作为城市社会的生存与发展伦理
在这种情况下,城市若要避免沦为混乱、冷漠、互害的丛林,就必须孕育出一种适用于陌生人之间的新伦理。两千五百年前墨子的理念正好为此提供了蓝图:
“兼相爱”:在城市化语境中,它不再是高标准的“博爱”,而是体现为 “对陌生人的基本尊重与权利认可” 。例如:
遵守公共秩序(不喧哗、排队)。
维护公共环境(不乱丢垃圾)。
对他人安全的基本关切(如扶危救困的底线责任)。
尊重多样性,包容不同背景、习惯的人。
“交相利”:这是城市商业生活的核心引擎,体现为:
契约精神:与陌生人交易时,相信对方会履约。
专业化与分工:信任陌生专家(医生、教师、技师)的服务,并用自己的劳动成果与之交换。
正和博弈思维:认识到商业交换能使双方生活更好,市场是创造繁荣的合作机制,而非零和掠夺。
没有这种伦理,城市将无法运转。 你不敢吃陌生人做的饭(餐饮业消亡),不敢住陌生人建的房(房地产业停滞),不敢把钱交给陌生人经营(金融业消失)。城市化商业社会赖以生存的复杂分工与合作网络将彻底崩溃。
3. 历史进程的印证:伦理转型与城市兴衰
古代城市的局限:许多古代城市(包括中国某些朝代)虽然人口聚集,但并未完全发展出成熟的“陌生人伦理”,社会信任仍严重依赖同乡会、行会等“拟熟人”组织,限制了市场规模和商业创新。
近代城市的崛起:如威尼斯、阿姆斯特丹、伦敦等商业都市的兴起,恰恰伴随着契约法、商业信用体系、市民公约的发展。这些制度是 “交相利”的刚性框架,而其背后,是一种逐渐形成的、相信大多数陌生人会守约的社会普遍信任(即“兼相爱”的底线版)。
现代大都市的基石:纽约、上海、新加坡这样的全球城市,其高效运行完全依赖于高度非人格化的规则和深入人心的公民素养——这正是“兼相爱,交相利”伦理制度化、世俗化和生活化的结果。
4. “先题条件”的辩证再思考:是前提,也是产物
对于城市化商业社会而言,这种伦理更具基础性:
作为逻辑前提:没有对陌生人起码的信任和互利预期,人口大规模、高密度聚集带来的不会是繁荣,而是冲突、恐惧和逃离。因此,在理念和文化上,社会必须先接受这种陌生人共处与合作的可能性,城市化才能健康启动。
作为共同进化的产物:在实践中,这种伦理并非完全预先存在,而是在城市生活和商业活动中不断被塑造和强化的。城市制度(法律、市场规则)、基础设施(公共空间、交通)、技术(通信、信用记录)都为这种伦理提供了“培养皿”和“增强回路”。
5. 当代启示与挑战
智慧城市的核心是“信任”:如今的智慧城市、平台经济,更加依赖数据共享和远程协作,对陌生人间的“数字信任”要求更高。
城市化病的伦理根源:城市中的冷漠、欺诈、冲突、排外等现象,本质上都是“陌生人伦理”建设滞后或失效的表现。
构建新型城市文明:未来的可持续城市,不仅需要智能硬件,更需要大力培育以 “普遍尊重、契约精神、合作共赢” 为核心的市民文化和商业伦理。这正是“兼相爱,交相利”在现代城市的当代表达。
结论
可见,“陌生人间兼相爱交相利”,是从静态、封闭的农业社会,成功转型为动态、开放的“城市化商业型社会”所必须的先决性伦理条件。 它
不仅可以解决大规模陌生人合作的根本信任与动机问题。
也可有效解决陌生人高密度聚集下如何有序协作、创造繁荣的根本问题。这一思想,在两千多年前为混沌世界提出了一剂解药,而在今天全球城市化浪潮中,它依然是我们构建宜居、繁荣、文明都市所不可或缺的精神罗盘。城市,不仅是建筑的集合,更是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一种基于普遍信任与互利的高级合作秩序。虽然这一伦理的完全实现是理想状态,但将其作为社会构建的方向和原则,无疑是商业社会得以健康、持续、文明发展的关键。它不仅是历史的先声,更是照亮未来社会发展的伦理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