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快出海”“快变现”成为高频词的当下,许宏谦的路径显得格外安静。他没有急于扩张规模,也不热衷于制造概念,而是把近二十年的时间留在云南大山深处,与古茶树、少数民族茶农和一套缓慢却稳定的生产逻辑长期相处。
这篇报道试图呈现的,并非一位企业家的成功经验,而是一种更少被讨论的选择:在产业与资本之外,仍然把“人、土地与时间”放在同一条坐标线上。
——《日本关西华文时报》编辑部
如果不是2006年在成都的一次偶然相遇,许宏谦或许不会走进云南的大山深处,更不会与一片古树茶林建立起长达近二十年的关系。
那一年,他以农业生物科技从业者的身份赴成都参展,工作内容与茶并无直接关联。真正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隔壁茶博会上一场并非“谈生意”的相遇——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云南原住民用脚踩压茶饼的制作方式,也在那里结识了来自大雪山深处的拉祜族茶农。
这并不是一个关于“转行做茶”的故事,而是一段关于如何选择一条更慢、更难、却更可持续道路的长期实践。

照片说明:在云南大雪山深处,许宏谦与拉祜族茶农并肩采茶。这不是一次考察,而是一段持续近二十年的同行关系。
不是从茶开始的关系
在展位现场,一次意外发生得很突然。一名拉祜族茶农不慎滑倒,眼角撞到柱子,鲜血直流。围观的人并未立即上前,同行者也表示可以自行处理。
许宏谦和妻子却没有犹豫。他们将伤者扶起,用随身携带的急救用品止血处理。事后,对方反复道谢,说了一句话让他至今记忆深刻:“你们是外国人,却做了我们自己人没做的事。”这句话,成为他后来反复回想的起点。
在进山之前,先建立信任
真正踏入云南大山之前,许宏谦并没有急着“落地项目”。2007年,他通过当地青年杨清,采购了第一批茶叶。那是一笔并不算小的金额,在尚未见面的情况下,他按对方要求支付定金,又在对方表示资金紧张时追加款项。
茶叶制作完成后,没有精致包装,只是裸装拍照发来。他没有犹豫,一次性结清尾款。
不久后,一段视频传来——村庄里的人们为丰收而载歌载舞。那一刻,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往来,而是一种被郑重对待的信任关系。
第一次进山,看见被忽略的生活
真正走进村庄,是在那之后。
现实比影像更直接:简陋的房屋,厨房与睡觉的地方混在一起;十岁的孩子,前面背着两三岁的弟妹,后面背着柴火;更小的孩子没有鞋穿,没有玩具,骑在牛背上嬉闹。
“都是中国人的孩子,可他们的生活,和我自己的孩子差距太大了。”许宏谦在采访中多次提到这句话。他逐渐意识到,如果只是在山下收茶、压价、转卖,茶叶永远卖不出应有的价值,村庄的生活也不会发生实质改变。

在制茶现场,许宏谦仍然习惯用最原始的方式判断茶叶状态。他更相信时间与感官,而不是即时的数据反馈。
从“修路”开始,而不是建品牌
他做出的第一个决定,不是建品牌,也不是做营销,而是修路。
在当时,茶叶从山上运下,需要装进编织袋,用驴驮着走五六个小时的山路。抵达山脚时,茶叶品质已经严重受损,只能以极低价格出售。
道路修通后,四驱车可以进山,茶叶、核桃、菌菇等山货得以正常运输。随后,在符合制度前提下,他协助当地筹建初制茶厂,并推动成立合作社。
作为外国人,他无法直接设厂或办学,只能通过合规合作的方式,与当地具备资质的人员共同推进。
合作社不是“形式”,而是一种约束
合作社的成立过程,比想象中复杂。按照当地制度,需要至少三名党员才能成立。但许宏谦并未草率推进。他与杨清一起,从七八十名候选人中逐一面谈,只讨论“是否是合适的人”,而不提前说明具体目标。
最终,三人组成核心班底,成立了永德县亮山茗茶叶产销专业合作社,并与周边多个自然村签署长期合作协议。
协议内容并不复杂,却非常明确:保价收购;价格上涨时共享增值收益;长期绑定,不做一次性买卖。
截至2025年,合作社已与36个自然村完成签约,统一管护21750亩原生态古树茶林,并对该区域承担长期、系统的生态保护责任。
“管护”,而不是“管理”
随着古树茶价值逐渐被市场认知,外来采摘与破坏风险随之增加。
因此,许宏谦坚持向政府申请设立“古树茶园管护站”,而非简单的管理机构。目的只有一个:不让任何人随意进入破坏生态系统。
“我们交回给政府的时候,茶园必须比现在更好,这是我们的承诺。”这句话,在合作社内部成为共识。
科学制茶,让“原生态”不靠口号
许宏谦并不以“制茶人”自居。
“我懂农业,但并不懂茶。”他坦言。正因如此,他主动向云南农业部门提出请求,希望在非营利性质的框架下,引入专业力量。
云南方面先后派出多位茶叶专家参与制茶指导,后又引入高校博士导师团队,从内含物质分析、细胞膜结构检测,到萎凋、杀青、晒青全过程,逐步建立起以科学为支撑的原生态制茶体系。
他坚持不用烘青,只依赖阳光;不用添加,只依靠时间转化。这套方法看似“慢”,却为茶叶留下了更长的生命力。

照片说明:制茶过程中,鲜叶需经历自然摊晾、人工分拣等多道工序。这套流程看似缓慢,却为茶叶保留了更长的生命力。
一年只采一次茶,其余时间靠什么生活?
这是外界最常提出的疑问。春茶采摘期通常不超过二十五天。2025年受气候影响,仅采摘十九天,谷雨后即全面停采,以保障茶叶品质。
茶季之外,村民并未闲置。夏季采集野生菌类,秋季收获核桃,冬季采集野生蜂蜜,并在甘蔗成熟季以古法手工熬制蔗糖。相关农产品均采用原生态方式生产,由合作社统一处理与销售,形成稳定的全年生计结构。
“我们一年四季,村里都有活干。”许宏谦说。

照片说明:图为当地采用古法熬制红糖的过程,作为茶季之外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
从云南到马来西亚,一条极慢的市场路径
“瑟夫号”的第一批茶,于2014年问世。
从2014年到2023年获得“临沧好茶品鉴大赛·铂金奖”之前,该品牌在马来西亚的累计销售额并不高。直到2024年,市场才出现明显转折,销售额突破八位数。
即便如此,他仍然保持克制。
“我们只是看到了曙光。”许宏谦反复强调。

照片说明:回到日常空间,许宏谦依然保持对茶的耐心。对他而言,制茶不是阶段性项目,而是一种长期生活选择。
从修一条山路开始,到参与管护两万多亩原生态古树茶林,许宏谦在云南大山深处走了近二十年。
这条路并不热闹,也不追求即时回报。更多时候,它体现在一条能走车的山路、一间可以稳定运转的初制茶厂,以及一年四季都有人可做的村庄生活之中。
在一个习惯用速度衡量价值的时代,这样的选择显得缓慢,却并非退让。它所坚持的,是让人、土地与时间保持在同一条节奏线上。
这并不是一条关于成功的捷径,而是一种可以被长期走下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