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菱湖淡水渔业发展调查

民国菱湖淡水渔业发展调查 孙武先整理

菱湖镇位于吴兴东南部，所谓“菱湖区”，就是指原来的吴兴第二区，管辖菱湖在内一共十五个乡镇。自古以来，这里的淡水渔业就非常发达、名气很大。根据吴兴县菱湖区农民养鱼生产改进会常务理事杨文虎的记录，同时结合镇区周边十里范围内的乡村调查资料及民国档案，整理撰写了这篇文章，希望能让更多人了解、重视菱湖的渔业发展。因资料搜集不够全面，文中难免存在疏漏和不足，欢迎批评指正。

民国时期菱湖区养鱼的核心养殖区域范围很广，南到泉溪、北至和孚、东抵千金、西达东山，整片养殖区域方圆约三十里。当地将近七成居民都以养鱼为主要生计，家家户户基本都靠养鱼过日子。这里最大的特点就是水塘数量远超农田，塘岸四周普遍种满桑树。养蚕、产丝的收入很高，完全可以和养鱼收入持平，相比之下，传统的种水稻反倒成了辅助副业。区域内河网密布、河道纵横，当地人日常出行、运输物资全靠船只，水上交通十分便利。这种塘多河密的独特地貌，在江南地区都十分少见。追溯地形成因，菱湖原本是一片大型天然湖泊。长年累月的泥沙淤积，让湖面逐渐变浅、滩涂露出水面。当地百姓世代围湖开垦、改造水土：一边挖土筑塘，一边垫高宅基地和田地，以此抵御洪涝，最终形成了遍地水塘、水网交织的特殊地貌，也造就了菱湖得天独厚的淡水养鱼条件。

根据《吴兴县菱湖区农民养鱼生产改进会业务计划书》记载：民国十六年至民国二十五年，是菱湖渔业的黄金鼎盛期。那时候，专门做上海鱼货批发生意的本地鱼行就有四十多家。每家鱼行年均营业额可达三十万国币，全行业年总交易额超一千多万国币。这还不包括销往杭州、嘉兴等地的鱼货，就连运往福建、绍兴的小鱼苗、小成鱼，数量也十分可观。足以见得，菱湖渔业在当时的江南水产市场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一、主要养殖鱼种与鱼苗筛选技术

菱湖当地的养殖鱼种十分固定，核心只养四种：白鲢、花鲢、草鱼、青鱼。鲤鱼等其他杂鱼，都会被视作无用杂鱼，在鱼苗培育初期就全部筛除。当地渔民独创控水筛鱼法：通过降低鱼塘水位，利用空间挤压，让生存能力较弱的杂鱼因拥挤、缺氧自然淘汰。菱湖渔民的育苗筛选技术十分成熟，筛选过后，优质鱼苗的纯净度能达到百分之九十。而同期无锡烟墩等养鱼地区，鱼苗纯净度最高仅七成，足以体现菱湖养鱼技术的领先优势。

二、完整养鱼流程与科学养殖方法

菱湖养鱼有着一套成熟、规范的三步走养殖流程，分工精细、技术成熟。

1. 鱼苗采购与初期培育

每年春夏交替时节，当地都会从江西九江采购鱼苗。刚购入的鱼苗细小如针尖，需要用特制竹篓小心运输，全程速度越快越好，最大程度保证鱼苗存活。鱼苗运回后，初期投喂蛋黄保证成活。育苗鱼塘必须提前彻底清理：抽干池水、暴晒塘底、清除杂草杂物，消毒净化后再注入清水。这一步是为了避免鱼苗被水中小虫吞食、或是被杂草缠绕致死，清塘净化是育苗成活的关键。鱼苗入塘稳定后，改喂豆浆养殖。大约两个月，鱼苗就能长到一寸左右，鱼种特征清晰可辨，此时称为“鱼花”。标准一亩鱼塘，可培育十万尾左右优质鱼花。

2. 鱼花分塘饲养

鱼花必须按鱼种分类、分塘单独养殖，避免混养争抢饵料。养殖饲料逐步替换为豆粕、浮萍、酒糟等天然粗粮，养殖成本低、鱼体长势好。冬季水温较低，鱼类停止进食，无需投喂，越冬静养即可。到第二年开春，鱼苗可长至五六寸，成为可分塘养殖的小鱼。

3. 成鱼分池轮养

一亩标准鱼塘，常规养殖配比为：一百尾鲢鱼，搭配五十至一百尾青鱼、草鱼。这种混养模式十分科学，能够实现水体生态循环、饵料自给自足：青鱼、草鱼进食量大、排泄多，粪便恰好是鲢鱼的天然饵料，人畜粪便也可辅助投喂鲢鱼，极大节省养殖成本。不同鱼种的生长周期差异极大：

- 鲢鱼生长最快，养殖一年即可上市售卖；

- 草鱼需要养殖两年才能成材；

- 青鱼生长最慢，需要三年方可上市。

同时，当地实行年度倒塘、三年清塘的科学制度：每年根据鱼种长势，捕捞成熟鲢鱼上市，其他鱼种转塘流转、分散养殖，再补投新鱼苗，保证鱼塘年年有产出。每三年彻底清塘一次，抽干池水、暴晒塘底，捕捉潜藏塘底的杂鱼，彻底净化鱼塘水土，有效减少病害。值得一提的是，高难度的鱼花育苗工作，集中在菱湖周边四五里核心区域，外围村落只负责养殖小鱼、养成鱼，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是当地渔业高产的关键。

三、鱼货产销周期与外销市场

菱湖渔业全年分三季产出，产销节奏十分稳定：春季出小鱼、夏季出鱼花、秋冬出成品大鱼。当时鱼货销售范围极广，属于民国江南重要的水产输出地：小鱼苗、小成鱼往北销往青岛，向南覆盖福建、厦门、台湾等地；成熟大鱼的核心市场是上海，其次供应杭州、嘉兴等周边城市。每年十月至次年一月是大鱼集中上市的旺季，每天都有大量专业运鱼船从菱湖出发，满载鱼货运往上海。

当时的运鱼船是专属定制款式：船身和普通木船相似，但船头设进水小孔、船身两侧设出水孔，船尾船舱密封不进水。船只航行时，活水持续循环流通，保证船舱水体含氧量充足，避免鱼类缺氧死亡，最大程度保障鱼货鲜活。运鱼船的装载量随气温变化：秋季气温偏高，每船仅能装载二十担鱼；天气越冷，装载量越大，大型船只最高可装载七十担鱼。每年十二月期间，每天平均有二十艘运鱼船发往上海。但当时出现了一个反常现象：菱湖鱼货运往上海售卖，全程是亏本的。上海本地鱼价反而低于菱湖本地，即便老式计量秤的差价能略微弥补，高额运费依旧让每趟运输都处于亏损状态。即便亏本，当地依旧坚持常年外运鱼货，原因主要有两点：其一，本地水产商行需要依托上海大市场维持资金流转，运输的小额亏损，可以通过整体市场运作、其他业务盈利弥补；其二，菱湖年产鱼货量极大，本地市场消化能力有限，必须外销，否则会出现鱼货滞销、全部积压亏损的情况。除了鱼行运营，也有养鱼农户自发联合、抱团运销。

四、渔业行业组织与惠农贷款扶持

抗战期间，菱湖渔业遭受敌伪长期破坏，渔农普遍资金短缺、周转困难，产业一度衰败。抗战胜利后，为恢复渔业生产，正式成立吴兴县菱湖区农民养鱼生产改进会。总会下设彭家墩、河界路、南双林、泉家潭、东林山、下昂、三百亩、荻潘、千金、杨家巷、宝吉庵等十三个分会。协会共有会员一千三百人，其中老会员五百人、新会员八百人。内部设立理事会，由十三名理事组成，包含四名常务理事、特聘潘公展为名誉理事长，五名监事。这是当时菱湖渔业统一管理、抱团发展的核心组织。

协会最初规划了五大核心职能，全方位助力渔业发展：

1. 统一批量采购鱼苗、养殖饲料，降低农户养殖成本；

2. 优化鱼货运输、销售渠道，让产销更高效、便捷；

3. 改良传统养殖技术，推广科学养鱼方法，全力提升水产产量；

4. 代表全体渔农，统一向国家银行申请农业专项贷款，解决养殖资金难题；

5. 对接上海水产交易市场，整顿行业乱象，破除中间商垄断弊端。

因成立初期资金薄弱、基础不足，大部分规划未能全面落地，仅成功落地饲料专项贷款业务。次年协会从中国农民银行获批一亿元专项贷款，以各分会为单位，实行连环担保模式放款，保障资金安全。贷款额度根据鱼塘规模分为五个等级：十万元、十五万元、二十万元、二十五万元、三十万元，由协会统一审核、银行监督发放，精准对接养殖户需求。

贷款利息规则清晰：银行放款给协会的月息为六分五厘，协会转贷给渔农的月息为八分。多出的一分五厘利息，全部用作协会日常办公、运营开支，按月结算上缴；剩余利息和本金，由养殖户到期统一结清。贷款周期固定为当年七月十五日至次年二月十五日，完整覆盖鱼苗采购、全程养殖周期，精准贴合农户生产节奏。协会工作人员履职认真、管理规范。后续计划持续落实各项发展规划，打造标准化示范鱼塘，同时积极争取五亿元大规模鱼货运销专项贷款。这笔贷款的核心作用，是帮渔农摆脱被动低价抛售的困境。以往农户迫于生活开支，无论市场行情好坏，都必须捕鱼售卖换钱，极易被行情收割、被中间商层层剥削。若有专项贷款兜底，农户有了资金周转，就能看准高价、择机售卖，大幅增加养殖收益。

菱湖是民国时期江南极具影响力的淡水渔业基地：小鱼苗、成品鱼行销南北、远销沿海多地，是上海淡水鱼最核心的供应源头之一。当时已经形成成熟的民间渔业自治组织，具备规模化、规范化发展的基础。对此，吴兴县菱湖区渔民养鱼生产改进会提出建议相关部门加大扶持力度：

1. 由农林部华东区水产推广机构，派遣专业水产技术人员驻点指导，持续改良养殖技术；

2. 协助当地渔业协会争取更低利率、更大额度的产销专项贷款，减轻农户资金压力；

3. 盘活菱湖闲置的河湾、滩涂水域，扩大标准化养殖面积，快速提升水产总产量；

4. 筹建淡水渔业试验场，研发本土化育苗、养殖技术，实现本地鱼卵孵化、鱼苗自主培育，彻底摆脱对外地鱼苗的依赖，大幅降低养殖成本，推动菱湖渔业长效发展、提质增效。

纵观民国年间的菱湖渔业，它依托得天独厚的水乡地貌、世代相传的养殖技艺，一度成为江南淡水养殖的标杆产业。历经战乱摧残、资金短缺、产销失衡等重重困境，当时渔农依旧坚守本业、抱团自救，自发组建行业协会、争取金融扶持、改良种养技术，尽显水乡百姓务实坚韧的经营智慧。菱湖渔业的兴衰起伏，不仅是一方乡土产业的变迁缩影，更完整展现了近代江南乡村特色产业的生存状态与探索之路。

资料来源:

《吴兴县渔业协会》《吴兴县菱湖区渔民养鱼生产改进会计划书》《申报》《菱湖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