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动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是实现农业现代化的关键环节，数字能力为此提供了新思路和催化剂。基于1024个小农户的微观调研数据，采用线性概率模型检验数字能力对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影响效应及作用机制。研究发现：数字能力能够显著促进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且这一影响受到务农粘性的正向调节，即农户家庭在“人”“地”“钱”方面的农业投入越大、农业收入占比越高，数字能力对其衔接现代农业的促进作用越大；机制分析表明，数字能力主要通过信息获取渠道效应、人力资本提升效应和社会资本积累效应显著促进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异质性分析显示，数字能力对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促进效应存在显著的区域、代际和作物类型差异，表现出对东部地区农户、中年农户及经济作物种植户更明显的影响。据此提出进一步加大农户数字能力培育、强化外部赋能体系建设、推行差异化策略的对策建议。
数字能力;小农户;现代农业;有机衔接;
小农经济作为中国农业生产的主要组织形态由来已久，第三次农业普查数据显示，以家庭经营为主的小规模农户至今仍是我国农业生产经营的主体。这意味着小农户的长期存续是当前和未来较长时间内我国农业现代化发展必须面临的境况。自党的十九大报告明确提出“实现小农户和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的新时代要求以来，相关政策框架和体制机制日趋成熟，基层创新实践和典型模式也日益涌现，但仍面临诸多挑战和困难。小农户分散化、小规模的经营格局不仅决定了潜在效率空间的有限性，也带来了现代生产要素嵌入的内生约束；同时，我国“三农”工作历来注重和强调政策、科技与投入，但单纯依靠“外力”引入现代农业生产要素，显然违背了新古典理论框架下的“自发机制”与“马歇尔均衡”，难以持续。
理论上讲，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是在坚持家庭承包经营基本制度的前提条件下，促进小农户融入社会化大生产并实现小农户与现代农业接轨、与大市场对接的过程，即改造传统小农、培育现代小农和职业农民的过程。既有研究围绕衔接的方式、模式及影响因素开展了广泛研究，形成了较为丰富的研究成果。
伴随着新质生产力的不断发展及数字乡村建设的持续推进，数字化革命深刻重塑农业农村发展格局，为小农户与现代农业的有机衔接创造了可能。但数字化带给农户的是数字红利还是鸿沟，更取决于其自身涵盖数字设施接入“硬能力”、数字技术使用和数字素养转化创造“软能力”的综合数字能力。
显然，从数字能力这一新型数字资本的角度，深入挖掘其对小农户有机衔接现代农业的影响效应及路径机制，具有重要的理论与现实意义，然而目前鲜有研究对此进行系统分析。同时，既有研究发现，农户数字技术应用多集中于消费领域，而在农业生产环节的渗透深度有限，这使得数字赋能农业生产的实际效果受到极大限制和怀疑。鉴于此，本文基于农户内生发展视角和微观调研数据，全面剖析数字能力对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影响效应及作用机制，力图为主流政策界、基层实践界及学术理论界提供有益参考。
本文可能的边际贡献主要在于：第一，将表征农户数字接入、使用和创造的数字能力引入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研究领域，通过理论分析和实证检验，为数字是否赋能农业现代化这一重要问题提供了微观农户层面的证据支撑。第二，实现数字赋能，需要做到“他者外援”与“自我发展”的有机统一。第三，研究发现具有重要的政策含义：小农户行为能力的不足致使我国农业现代化进程举步维艰，数字赋能为解决此问题提供了新思路。
“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可细分为“市场化”和“组织化”两种模式，前者是小农户以市场化参与的方式获得农业生产经营资源，有效提升农业生产经营效率和效益；后者则是小农户以成员或合作者身份嵌入各类市场组织，并基于组织的帮扶带动与资源支持实现自身利益提升和经营环境改善。数字能力能够促使小农户对已有生产要素进行革新和重组，改变和升级生产经营方式，深层次推动农业生产由经验驱动向数据驱动转型，从而实现与现代农业的有机衔接。基于此，提出假说：
H1：数字能力能够促使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
基于信息经济学和数字资本理论易知，数字能力作为一种新型数字资本，具有资本的可积累性和可转移性特征，可以通过拓宽信息获取渠道、提升人力资本和社会资本水平，强化小农户生产决策能力，从而促使其有机衔接现代农业。具体而言：
（1）信息获取渠道效应。“信息无能”和信息匮乏是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关键障碍因素，数字能力通过拓宽信息获取渠道，减少信息不对称，为小农户获取信息并衔接现代农业提供了有力支持。
（2）人力资本提升效应。传统农业“有效率的贫困”源于低水平技术锁定与人力资本匮乏的双重约束，推动农业现代化转型的核心在于新型生产要素的引入与人力资本的积累。数字能力作为一种新型资本，能够通过发挥人力资本提升效应，形成对传统人力资本的拓展与深化，进而为小农户衔接现代化农业提供驱动力。
（3）社会资本积累效应。社会资本积累程度直接影响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行为与程度。数字能力具有的社交属性改变了小农户之间的互动形式，既能使其提高与原有亲缘、血缘等熟人社会网络间的互动频率和效率，强化社会资本深度；也有助于其通过产销平台、社交媒体等渠道降低与收购商、农业专家和社会化服务组织等业缘关系的联系成本，拓宽社会资本广度。数字能力对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影响机理见图1。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如下假说：
H2a：数字能力能够通过信息获取渠道效应促进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
H2b：数字能力能够通过人力资本提升效应促进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
H2c：数字能力能够通过社会资本积累效应促进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
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本质是在保障粮食供给（生存理性）与追求经济效益（经济理性）之间寻求平衡。数字能力能够通过信息获取、要素配置等路径重塑这一过程，但其效应可能受农户对农业系统依赖程度（即务农粘性）的影响。粘性”是行为经济学用于刻画用户在持续使用意愿基础上形成的依赖性行为的概念，本文借鉴这一逻辑，将农户对农业系统的依赖性定义为务农粘性，并从“投入”和“产出”两个视角进行衡量。
务农粘性能够显著影响农户生产行为，因而可能在数字能力影响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过程中发挥正向调节效应。影响机理见图1。据此，提出如下假说：H3：务农粘性在数字能力影响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中发挥正向调节作用。
图1 数字能力对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影响机理
本文数据来自课题组2024年开展的实地调研。依据区域经济发展水平、地理区位和人口分布等情况，采取多阶段分层随机抽样的方式确定调研区域。通过对农户和村庄问卷匹配整理得到有效样本1172个，依据生产力“量的规定性”对小农户进行界定，即基于国家统计局标准，将经营规模在50亩以下的农户界定为小农户，最终得到1024个样本。变量定义及描述性统计见表1。
（1）被解释变量。被解释变量为“小农户是否衔接现代农业”，若小农户至少存在组织化、市场化衔接中任一种衔接行为，则赋值为1，否则赋值为0。由表1可知，被解释变量均值为0.333，即大概三分之一的样本小农户实现了与现代农业的有机衔接；组织化和市场化衔接均值分别为0.092和0.276，说明小农户主要通过线上销售农产品和购买社会化服务的形式衔接现代农业。
（2）核心解释变量。本文核心解释变量为数字能力，从数字接入、数字使用和数字创造三个维度构建农户数字能力指标体系（见表2），采用熵值法进行量化评估。表1显示，数字能力指数的均值为0.163，表明当前农户数字能力总体上仍处于较低水平。
（3）机制变量。信息获取渠道采用“利用互联网搜寻农业信息的情况”加以衡量；人力资本提升采用“是否接受过职业技能培训”“利用互联网学习程度”进行表征；社会资本积累则采用“红白喜事邀请您参加的频次”“有事亲朋好友帮忙的程度”进行度量，除职业技能培训是二元虚拟变量以外，其余变量均为赋值1-5的有序多分类变量。
（4）调节变量。从投入和产出角度衡量农户务农粘性，前者采用家庭务农劳动力占比、经营田地面积、农业支出占比3个指标进行刻画；后者则采用农业收入占比进行衡量。
（5）控制变量。为降低其他因素对结论的影响，本文参照相关研究从农户个体特征、家庭特征和村庄特征三个层面选取控制变量。
表1 主要变量定义与描述性统计
表2 数字能力指标体系构建
（1）基准回归。构建如下线性概率模型（linear probability model,LPM）模型检验数字能力对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影响：
（2）机制检验。为进一步验证数字能力影响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作用机制，借鉴江艇的研究构建如下模型：
表3为数字能力对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影响的基准回归结果，列（1)(2）分别为未控制、控制区县固定效应后的回归结果。结果表明，数字能力能够在至少10%的显著性水平上促进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即数字能力能够有效促进小农户有机衔接现代农业，假说H1得到初步证实。从控制变量来看，性别、农业补贴和生产性资产、村庄是否有科技小院等变量均能显著促进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而年龄、技能水平、务工经历均显著抑制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这也与理论逻辑和现实情况相符合。
为克服潜在内生性问题，采用条件混合过程（conditional mixed process,CMP）估计法进行检验。选取“网络购物依赖程度”作为工具变量，此外，选取“线上获取教育信息”作为第二个工具变量。
表4汇报了CMP估计结果，第一阶段结果显示两个工具变量均对数字能力具有显著正向影响，满足相关性条件。在使用工具变量控制可能的内生性偏误后，数字能力仍能显著促进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
表3 基准回归结果
表4 CMP估计结果
本文进行了如下稳健性检验：①更换核心解释变量。采用“熟练进行线上信息分享”“运用网络查询信息解决问题”2个变量衡量农户数字能力；其二，采用多边形面积法和平均欧几里得距离法重新测度数字能力。②更换被解释变量。一是将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分为组织化和市场化衔接，二是采用“衔接广度”，即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模式数量。③调整估计方法。考虑到采用LPM模型估计较为单一，因而构建Probit模型进行重新估计。④剔除特殊样本。为排除特殊情况对核心结论的干扰，剔除不存在正向农业收益（即农业净收入不大于0）的样本和75岁以上、65岁以上老龄样本后重新进行回归。结果显示（见表5和表6），在各种处理下，数字能力均对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存在显著正向影响，基准回归结果具有较强稳健性。
表 5 稳健性检验一
表6 稳健性检验二
考虑到地区间经济发展、数字基础设施水平与农业生产结构的差异可能致使数字能力对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影响存在地区异质性，且数字经济具有明显技术偏向型的特征，不同代际和作物类型种植户对数字经济的敏感程度不同，可能引致对其生产决策的差异化影响，因此运用分组回归方法检验可能存在的异质性。
（1）地区异质性。将样本划分为东、中、西部三组并进行分组回归。表7列（1)～(3）结果表明，数字能力在1%的统计水平上显著促进东部地区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但对中西部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并不存在显著影响。
（2）代际异质性。将样本中家庭农业生产主要决策者划分为青年（45岁以下）、中年（45～65岁）和老年农户（65岁以上）三组进行回归。表7列（4)～(6）结果表明，数字能力能够显著促进中年农户衔接现代农业，而对青年和老年农户的影响效应并不显著。
表7 异质性分析一
（3）作物类型异质性。将样本划分为粮食种植户、经济作物种植户和混合种植农户并进行回归。表8列（1）结果表明，数字能力显著促进经济作物种植户衔接现代农业，但对其余两类农户并无显著影响。表8列（2）结果显示，数字能力显著促使非粮食主产区农户衔接现代农业，但未对粮食主产区农户产生显著影响。
表8 异质性分析二
实证检验数字能力对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影响机制，回归结果如表9所示。列（1)～(3）分别为数字能力对小农户信息获取渠道（线上获取农业信息情况）、人力资本（参与职业技能培训及线上学习频率）、社会资本（红白喜事参加频率和有事亲友帮忙程度）的影响，各回归系数均为正且通过了1%显著性水平检验，假说H2得证。
表 9 机制检验结果
基于投入和产出视角，采用务农劳动力占比、经营面积、农业支出占比及农业收入占比衡量农户务农粘性，并检验其是否发挥显著正向调节效应。表10结果显示，数字能力与各调节变量交互项的回归系数均在1%的统计水平上显著为正，说明农户家庭务农粘性越强，数字能力对其衔接现代农业的促进效应越强，即务农粘性具有显著正向调节作用，假说H3得证。
表 10 调节效应检验结果
本文基于1024个小农户的微观调研数据，探讨数字能力对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影响效应和作用机制，得出如下结论：
①数字能力能够显著促进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
②数字能力能够通过信息获取渠道、人力资本提升和社会资本积累效应促进小农户有机衔接现代农业。
③务农粘性在数字能力影响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过程中发挥着正向调节效应，即农户家庭在“人”“地”“钱”方面的农业投入越多、农业收入在家庭总收入中的占比越大，数字能力对其衔接现代农业的促进作用越大。
④数字能力对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促进效应存在显著的区域、代际和作物类型差异，表现出对东部地区、中年农户、经济作物种植户及非粮食主产区农户更为显著的作用效果。
政策建议：
第一，加大农户数字能力培育，推动现代农业生产要素持续下沉。一是持续推进数字乡村建设，加强数字设施建设和运营维护，弥合接入鸿沟；二是将建设重心从“设施建设”转向“能力培养”，以“数字技能进农村、进农户、进农田”精准化培训和推广活动为依托，重点开展农业物联网及小型智慧农机采用、线上农产品销售、“云上智农”等轻量化软件核心使用技能的培训；三是通过设立数字化生产设备专项补贴、推广数字订单与保底收购等方式，切实提高农户内生动力，持续扩大数字赋能效果。
第二，加强数字赋能体系建设，畅通农户信息、人力和社会资本提升路径。一是搭建区域性农业数字信息传递与现代农业技术交流平台，整合市场供需、农技指导、政策补贴等精准信息；二是推动数字技能培训涉农化，将数字资源使用与种植技术、经营管理知识深度融合，强化人力资本积累并推动数字能力转化为实际衔接行为；三是以数字乡贤、新型职业农民和农民专业合作社为核心，建立线上线下相结合的农业技术交流社群及实践基地，强化数字工具的社会网络扩散效应，促进知识共享和行为模仿。
第三，推行差异化的精准策略，促进数字红利惠及全体农户。一是在中西部和粮食主产区，加大数字技术设施补短板力度，并优先将数字技术与粮食生产环节相结合，开发和推广成本更低、操作更简化的本土数字工具；二是对中年、高务农粘性农户等农业生产主力提供智能农机具租赁补贴、农业数据服务包等资源倾斜，放大数字能力对其衔接现代农业行为的边际效应；对青年和非农为主型农户，聚焦创业赋能，开展社群运营、产业融资等培训，将其数字能力导向农业新业态开发；三是推行数字适老化，推广适用于老年农户的简易数字工具，保障其在数字化进程中不掉队，共享数字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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