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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新视角:中国农业非遗发展20年路径探索

2026-06-24 09:45:37

陕西榆林佳县古枣园

2014年被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2026年6月13日文化和自然遗产日之际，中国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事业已走过整整二十年历程。自2002年联合国粮农组织提出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倡议，到2005年中国正式启动本土保护实践，二十年间我国已建成全球规模最大的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体系——拥有25项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位居全球102个项目之首；国内认定278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形成了层级清晰、覆盖广泛的保护网络。二十年的探索，中国农业非遗走出了一条从概念引入到体系构建、从单一保护到多元赋能、从本土实践到全球输出的进阶路径，既为传统农耕智慧赋予了当代价值，也为乡村全面振兴注入了独特的文化动能。

浙江青田稻鱼共生系统

2005年被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一、溯源与筑基：农业非遗的概念落地与保护体系构建

农业文化遗产的诞生，本质是人类对现代化困境的反思与对传统智慧的回望。20世纪以来，工业化与城市化的高速推进，先后催生了自然遗产、文化遗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三类保护范式，回应了生态破坏、文物消亡与技艺失传的危机。而进入21世纪，现代农业对化肥、农药与化学材料的高度依赖，引发了土壤退化、水体污染、生物多样性锐减等系统性问题，农业的可持续发展遭遇严峻挑战。在此背景下，联合国粮农组织于2002年提出保护“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倡议，主张从传承数千年的传统农耕系统中寻找生态解决方案，以克服“现代农业之病”。

2004年，“农业文化遗产”概念正式进入中国公共视野，并很快完成了本土化的制度适配。与归属于文化部门的前三类遗产不同，农业文化遗产由农业主管部门管辖——这一安排既契合农业遗产“有生命、会繁衍、持续产出”的活态属性，也匹配其分布零散、兼具生产功能与生物遗传价值的特征。2005年，浙江青田稻鱼共生系统成为中国首个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标志着中国农业非遗保护实践正式起步。2012年，为保障文化主权、完善遴选机制，我国启动国家级农业文化遗产评选，形成“国家认定—择优申报全球”的两级申报体系，后续逐步出台申报指南、管理办法与评审标准，构建起成熟的制度框架。这套分级保护的“中国方案”，也成为诸多国家借鉴的范本。

截至2025年，从东南稻渔共生系统到西北旱作农业，从西南梯田景观到北方古林果群，我国农业非遗已覆盖农耕、畜牧、林果、渔业等多元业态，不仅保存了珍贵的传统农耕技术与物种资源，更搭建起了活态传承的基础框架，为后续的价值转化与发展创新筑牢了根基。

二、价值跃迁：从“保护对象”到“振兴引擎”的路径转型

二十年探索中，中国农业非遗的定位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从最初的抢救性保护对象，逐步升级为深度融入国家战略、驱动乡村全面振兴的“文化芯片”，其生态、产业、粮食安全等多元价值被持续发掘，形成了多维度的发展路径。

（一）生态价值对接“双碳”战略，践行“两山”理论

传统农业系统天然具备循环共生、低碳环保的属性，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活态实践样本。在“双碳”目标下，农业非遗的生态固碳功能被重新量化与激活：海洋农业遗产中的贝类养殖通过壳体碳酸钙沉积实现固碳，养殖企业可通过碳汇交易获得额外收益；稻田生态系统通过光合作用与土壤碳固定实现储碳，遗产地可通过科学测算明确碳汇价值。山东夏津黄河故道古桑树群更是典型代表：先民在沙化土地上栽植桑树、枣树构建生态屏障，既产出“树粮”保障生计，又实现了防风固沙、涵养水源、固碳释氧的多重生态效益，成为全球生态治理的参考样本。农业非遗的生态价值转化，让生态保护不再是发展的成本，而成为可变现的资产。

（二）产业价值赋能种业振兴，支撑“大食物观”

现代农业品种单一化的隐患，在病虫害与气候变化冲击下日益凸显，而农业非遗保存的传统种质资源，成为种业振兴的“基因宝库”。历经千百年自然与人工筛选的传统品种，虽产量不占优势，却蕴含着抗旱、抗病、耐贫瘠等现代品种缺失的优异性状：河北张家口的“冲天棒”小米遇旱卷叶保水，通过天然杂交可将抗旱性状导入高产品种；本土黑猪在猪瘟疫情中展现出更强的抗病能力，为畜禽种业安全提供了缓冲。这些传统种质资源既是应对粮食安全风险的“诺亚方舟”，也为“大食物观”下的食物来源多元化提供了支撑。

与此同时，农业非遗的品牌价值为农产品带来了显著的市场溢价。在小米整体供大于求的市场环境下，“敖汉小米”凭借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品牌背书，打出“熬出中国味”的市场认知，实现了畅销与溢价；江西万年贡米、云南哈尼梯田红糯米等产品，也通过遗产品牌实现了价值升级，直接带动农民增收。这种“遗产IP+特色农产品”的模式，让传统耕作的文化价值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收益。

（三）社会价值激活乡村活力，吸引人才回流

农业非遗的产业增值与业态拓展，为乡村留住人才、吸引青年返乡创造了条件。遗产地的农产品溢价、旅游发展催生了创业就业机会，让“新农人”能够在家乡获得体面收入，改变了传统农业“低效低收入”的刻板印象。年轻人的回流不仅解决了劳动力短缺问题，更为活态传承注入了核心动力——人是农业非遗的载体，只有传承者安居乐业，农耕智慧才能代代延续。

浙江德清淡水珍珠复合养殖系统

2025年被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三、融合活化：农文旅协同的活态传承路径

农文旅融合是农业非遗活态传承的核心路径之一。通过将传统农耕系统转化为可体验、可感知、可消费的文旅产品，既让农业非遗走出“深闺”被大众认知，也为遗产地创造了多元收入，形成“以旅促农、以文兴农”的良性循环。

（一）农文旅融合的多元实践模式

当前我国农业非遗的文旅开发已形成差异化的实践形态：浙江湖州桑基鱼塘系统主打研学体验，吸引各地青少年开展农耕文化研学，配套的遗产主题酒店与特产餐饮延伸了消费链条；内蒙古阿鲁科尔沁草原游牧系统依托草原风光与民族特色，发展深度游牧体验游，带动住宿、餐饮、马术体验等全链条在地消费；四川江油辛夷花农业系统则结合李白故里的文化IP，将传统丧葬植花的民俗转化为春季花海观光IP，形成了极具辨识度的文旅名片，客流高峰时甚至需实行单向通行的交通管理。这些实践证明，农业非遗的文旅价值不仅在于景观本身，更在于其背后的文化内涵与生活方式，沉浸式、体验式的开发能够最大化释放其吸引力。

（二）融合发展面临的现实挑战

在农文旅融合与产业发展的进程中，农业非遗也面临着四重核心矛盾，成为路径优化的攻坚方向。

一是保护刚性与发展弹性的矛盾。遗产地的严格保护要求与地方基础设施建设、产业发展需求时常产生冲突。例如张家口冬奥会配套高铁建设途经葡萄园遗产地，改道成本极高，最终通过整体移栽古树老藤才兼顾了保护与发展，这类矛盾在各地建设中普遍存在。

二是“小而美”与规模化的矛盾。多数农业非遗分布在欠发达地区，特色品种种植规模小、产量有限，且难以快速扩大产能，既无法匹配大规模市场需求，也难以摊薄成本实现持续盈利。

三是代际传承与劳动力短缺的矛盾。传统农事多依赖人工，且劳动强度大、作业环境艰苦：秦岭花椒采摘易被刺伤、山区梯田无法适配大型农机、香榧采摘依赖高危云梯，年轻人普遍不愿从事这类工作。即便部分遗产地收入水平不输城市，仍面临后继无人的困境。

四是城乡文化差距下的人才留存难题。即便收入相当，年轻一代仍更倾向于留在城市，核心原因是乡村的文化生活、公共服务与城市存在差距，传统农事对年轻人缺乏文化吸引力。这一社会层面的问题，无法仅靠提升薪资解决。

四、制度与创新：面向未来的可持续发展路径优化

走过二十年的保护历程，中国农业非遗的下一程，核心是从“抢救性保护”转向保障遗产地社区的“可持续发展权”，通过制度设计、技术赋能与全球布局，构建更具韧性的发展路径。

（一）完善制度保障，化解保护与发展的矛盾

破解保护与发展的冲突，核心是建立合理的成本补偿与收益分配机制。一方面，探索设立生态发展补偿基金，由国家财政、地方政府与社会资本多渠道筹资，对遗产地因保护生物多样性、维持传统耕作而损失的发展机会进行专项补偿，让保护者不吃亏。另一方面，健全“优质优价”的市场机制，推动在大型商超、电商平台设立农业文化遗产产品专区，畅通遗产农产品的溢价通道，让农民从保护中获得稳定收益，形成“保护—增值—更主动保护”的正向循环。此外，《乡村振兴促进法》已将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纳入法律框架，后续还需进一步细化配套法规，为适应性管理提供法律依据。

（二）强化技术赋能，破解传承人力瓶颈

针对传统农事劳动力短缺的痛点，以智能化、小型化农机适配传统农耕场景，是最直接的解决方案。针对花椒采摘研发的震动采收机器人、针对梯田探索的小型智能农机、针对林果采摘研发的无人机设备，都在逐步降低传统农事的劳动强度与安全风险，让“新农人”用现代工具传承传统产业。技术赋能不是用现代农业替代传统农耕，而是用科技降低传承门槛，让农业非遗的核心智慧（物种搭配、生态循环、耕作理念）得以保留，同时适配当代的人力结构。

（三）输出中国智慧，参与全球农业治理

作为全球农业文化遗产数量最多的国家，中国已从规则的参与者逐步转向贡献者。一方面，通过国际培训班为发展中国家培养农业遗产管理人才，将稻渔共生、梯田维护等成熟的绿色技术通过南南合作推广至非洲、南美等地，帮助当地实现生态保护与农业增收双赢；另一方面，“动态保护”“适应性管理”等中国实践总结出的理念，正逐步纳入全球农业遗产保护框架。未来，推动制定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的国际公约、发出全球治理的中国声音，将是中国农业非遗的更高阶使命——中国传统农耕“天人合一、循环共生、多样共存”的智慧，正是应对全球气候变化、粮食安全与生态危机的宝贵思想资源。

结语

二十年深耕，中国农业非遗走出了一条兼具本土特色与全球价值的发展道路。它不是对传统农耕的复古式封存，而是在保护中发展、在传承中创新，让千年农耕智慧在当代持续释放生态、经济与文化价值。面向下一个二十年，随着制度体系的完善、技术赋能的深化与全球影响力的提升，农业非遗将不仅是乡村振兴的“文化芯片”，更将成为中国向世界贡献可持续发展方案的重要载体，让古老的农耕文明在现代社会焕发长久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