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是保障国家安全的重要基础。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确立了“以我为主、立足国内、确保产能、适度进口、科技支撑”的粮食安全战略,逐步构建起涵盖粮食生产能力、粮食储备调控与农产品国际供应链“三位一体”的保障体系。适度进口、统筹利用国际农业资源已成为我国保障粮食等重要农产品有效供给的重要路径。
当前,国际环境日趋复杂严峻,我国利用国际市场保障粮食安全的风险显著加剧。一方面,全球农业供应链面临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地缘政治冲突、贸易保护主义与气候变化等因素交织,频繁冲击国际粮食市场,如俄乌冲突曾导致全球小麦价格短期暴涨超过50%。另一方面,结构性风险突出。全球粮食贸易被少数跨国粮商高度垄断,我国在大宗农产品定价与供应链关键环节的掌控力明显不足。同时,进口来源集中、物流通道单一等问题进一步放大了供应链的脆弱性。面对这些挑战,现有研究普遍指出,我国在统筹利用两个市场、两种资源方面,尚缺乏顶层设计与系统性的风险管理机制。
国际经验表明,建设高能级的大宗商品资源配置枢纽是提升一国在全球贸易网络中话语权与抗风险能力的有效途径。荷兰鹿特丹、美国芝加哥和新加坡等国际枢纽的成功经验表明,其关键优势在于构建了制度开放、物流高效与金融配套三位一体的协同体系。这些枢纽不仅是物流节点,更是融合贸易、金融、信息与加工功能的综合平台,能够显著提高对全球资源的配置效率与价格影响力。这为我国在关键区域布局农业资源配置枢纽提供了借鉴方向。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要完善高水平对外开放体制机制,支持有条件的地区建设国际物流枢纽中心和大宗商品资源配置枢纽。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要求夯实国家安全基础保障,确保粮食、能源资源、重要产业链供应链、重大基础设施安全,实施自由贸易试验区提升战略,高标准建设海南自由贸易港。海南自贸港凭借其“境内关外”的独特制度优势、毗邻东南亚的区位优势,以及背靠超大规模国内市场的腹地优势,具有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的独特优势。现有研究虽已关注到农业对外开放的重要性与海南的潜力,但缺乏针对海南自贸港系统构建农业资源配置枢纽的整体性框架与实施路径的研究。
基于此,本文立足国家粮食安全战略需求与全球供应链重构背景,在阐释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重要意义的基础上,聚焦海南自贸港这一特定场域,首次系统性提出以“一个核心、两个支撑、三大中心”为基本框架的枢纽建设战略架构,并据此设计推进路径与配套政策,以期为新形势下我国通过高水平对外开放保障国家粮食安全提供新的思路与解决方案。
二、建设海南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的战略必要性和现实可行性
随着我国经济社会的持续发展,我国农产品需求刚性增长与水土资源短缺的矛盾凸显,解决粮食安全问题面临的挑战更加严峻。提升我国统筹利用国际资源和市场的能力,打造持续稳定、安全可控的农产品国际供应链,已成为有效缓解农产品供需矛盾的路径之一,对于保障我国粮食安全意义重大。独特的区位优势、制度优势以及国内庞大的市场规模为海南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提供了坚实基础和必要条件。
(一)统筹利用国际农业资源是保障粮食安全的必然选择
目前,我国粮食结构性矛盾突出。2024年我国粮食总产量虽已迈上7亿吨台阶,但进口的谷物、大豆等粮食产品达1.58亿吨,相当于国内粮食总产量的22.6%,大豆进口依存度超过80%。若将其他油脂油料、肉类等农产品进口纳入考量,我国通过国际供应链利用的国外农业资源相当于14.8亿亩耕地。据此测算,我国农业资源的对外依存度已达36.4%。农业资源环境约束的不断趋紧制约了我国农业产能的进一步提升。例如,我国人均耕地面积仅1.36亩,不足世界平均水平的一半,且耕地复种指数已达1.3,接近土地的承载极限。收入的持续增长和新型城镇化的深入推进,推动我国食物消费总量增加、结构升级,饲料、工业用粮等需求也随之增加,大豆、饲料谷物等产品的供需缺口将长期存在,农产品供需矛盾以及资源环境约束更加凸显。因此,持续统筹利用国际农业资源仍是今后我国保障粮食安全的重要路径之一。
(二)全球供应链的不确定性倒逼我国加快建设国际资源配置枢纽
加入世贸组织以来,我国深度融入国际农产品市场,已成为全球最大的农产品进口国。随着国际竞争格局的深刻变革,全球供应链加速调整和重构,不稳定性和不确定性增加,放大了我国统筹利用国际农业资源和市场的难度和风险。
一是地缘政治风险加剧,全球供应链不确定性日益增加。近年来,受逆全球化、贸易保护主义和公共卫生事件等多种因素叠加影响,全球供应链安全稳定运行受到重大冲击,尤其是中国粮食进口依赖海运,而地缘政治引发的航运中断严重威胁我国的粮食海运通道。例如,2025年红海危机爆发,导致苏伊士运河受阻,部分欧洲至中国的粮食运输船舶只能选择绕道好望角,运输成本大幅提高。
二是跨国粮商垄断加剧。四大跨国粮商(ADM、邦吉、嘉吉和路易达孚)在全球农产品市场上占有70%的份额,掌控着“产购储加销”等国际供应链关键环节的主导权。目前,我国企业国际竞争力不足,尚不具备整合全球粮食供应链的能力。
三是我国农产品国际供应链呈现“输入型”特征,进口贸易占据主导地位,且进口来源集中度高,多元化战略进展缓慢,供应链关键环节仍受制于人。目前,我国大豆、食用植物油、棉花和食糖等农产品进口位列全球第一,来源集中于少数几个国家。此外,我国粮食进口高度依赖马六甲海峡这条运输通道,2024年厄尔尼诺现象导致东南亚港口拥堵,进一步暴露了物流通道单一化的风险。如果发生国际突发事件和极端天气事件,我国农产品国际供应链在买得到、运得回、稳得住各环节将面临严峻挑战,这直接威胁我国粮食等重要农产品的稳定安全供给。
为此,必须抓紧布局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全面提升我国统筹利用国际农业资源的能力,增强农产品国际供应链的稳定性和安全性。
(三)海南自贸港具有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的基础条件
海南自贸港特有的区位及制度优势,与内地超大市场的规模优势相结合,形成布局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的战略优势。
一是区位优势显著。海南是我国最靠近东南亚的省份,与菲律宾、印度尼西亚、文莱、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和越南等国隔海相望,是我国南下的重要战略通道。海南地处东盟自由贸易区、太平洋经济带和泛珠江三角区的交汇点,具有连接国内和东盟市场的巨大优势,是“一带一路”海上丝绸之路的关键节点,有望成为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的经济核心区域和交通枢纽。洋浦港地处泛北部湾中心地带,相比上海港,在与东盟国家的航运距离上具有优势。洋浦港正积极推进国投洋浦港10万吨级公共粮油码头工程建设,总投资约7.7亿元,2023年上半年开工,建成后年吞吐量将达到450万吨,能够填补洋浦港5万吨级以上粮油船舶靠泊能力的空缺,满足洋浦港打造粮油物流综合服务平台的需要,有利于推进国际健康食品港百亿级产业集群建设。
二是制度创新潜力突出。海南特有的零关税、低税率以及简化的税制政策为当地农产品进出口贸易提供了优越的政策环境。海南自贸港实施加工增值超30%免关税政策,企业所得税税率为15%。这些措施有助于全球主要农产品进出口国将海南视为进入中国市场的重要通道,推动海南发展为全球农产品贸易的关键节点和中转枢纽。
三是市场腹地广阔。中国内地超大规模的消费市场是海南布局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的核心优势之一,为农产品销售和流通提供强大的腹地支撑和市场保障。根据《中国农业展望报告(2024—2033)》,收入增长驱动食物消费结构升级,我国肉类消费将稳步增长。其中,牛肉和羊肉消费预计在2033年分别达到798万吨和587万吨,人均牛肉和羊肉消费量分别达到7.97公斤和4.64公斤。此外,随着国内居民消费习惯的改变,肉禽预制菜市场规模将扩大,禽肉消费持续增加,预计2033年消费量将达到2932万吨,年均增长1.5%;禽肉在肉类消费中的占比将明显提升。与此同时,消费者对高品质、多样化的农产品的需求也不断增长。海南直接面向粤港澳大湾区乃至整个国内市场,且通过西部陆海新通道连接成渝经济圈,这为海南农业资源配置枢纽建设提供了坚实的需求支撑。海南可深入结合国内国际粮食市场,以国内市场为主,国外市场为辅,建设国内市场联通国际供应链的中转站,成为服务全国的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
三、海南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的主要挑战
尽管海南具备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的显著优势,但其发展进程仍面临体制机制、国际竞争、产业主体与硬件基础等多方面的挑战。
第一,体制机制改革进程滞后,政策环境有待优化。海南在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的起步阶段已相对落后,政策与制度环境仍是关键制约因素。首先,从国内横向对比来看,劣势明显。与广东、上海和浙江等改革开放前沿省份相比,海南自贸港建设起步晚,在港口基础设施、配套服务、体制机制完善程度及国际知名度等方面均存在差距。其次,国际横向对比显示,自贸区建设滞后。在全球自贸协定网络快速拓展的背景下,越南、新加坡等国家及南方共同市场通过签署高水平的自贸协定,持续优化贸易与投资环境,这反映出其在相关体制机制上具有高度的开放性与灵活性。而海南在吸引国际资本与扩大贸易流量方面面临诸多困难,这对海南建立与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相匹配的体制机制构成挑战。最后,相关政策亟待优化。特别是在粮食领域,现行的进口关税配额和关税等核心政策与“境内关外”的特殊定位存在差距。现有的支持政策呈现碎片化特征,尚未形成枢纽建设的系统性、集成性政策框架,各项政策难以形成协同效应。
第二,国际供应链掌控力薄弱,面临跨国粮商垄断压力。打破全球农产品供应链的固有格局是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建设必须面对的挑战。四大粮商掌控了全球约80%的粮食交易量,其业务覆盖种子、种植、加工、贸易和金融全产业链,形成了强大的市场势力。相比之下,我国企业对全球农产品供应链的整合与控制能力明显不足,进口来源高度集中、物流通道单一等问题进一步放大了供应链风险。海南若要成为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核心任务之一便是在跨国资本的高度垄断下,培育能够切入并影响全球供应链的自主力量,争取“产购储加销”各环节的主导权。
第三,本土运营主体竞争力不足,产业生态尚未成形。缺乏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本土运营主体是制约枢纽功能发挥的微观核心问题。目前,海南大型粮油贸易与加工企业数量少、体量小,综合实力薄弱。近年来,尽管有海南恒丰、澳斯卡国际粮油等企业落户海南,但2023年在全省制造业40强中仅有一家粮油企业入围,龙头企业带动作用有限。多数企业普遍缺乏应对复杂国际贸易风险、粮食安全监管及国际市场波动的能力与经验。同时,精通国际贸易、金融、法律与供应链管理的国际化、复合型人才严重匮乏,进一步制约了涉农企业的发展上限及其出海步伐。总之,整个涉农产业生态尚未形成以龙头企业为核心,大、中、小企业协同发展的集聚态势。
第四,物流与仓储基础设施存在短板,硬件支撑能力不足。基础设施不完善直接制约着枢纽的资源流通效率与承载能力。一方面,港口能级与功能不匹配。与上海、宁波舟山等全球领先港口相比,海南缺乏适应大型船舶作业的深水集装箱泊位,自动化水平也偏低。洋浦港作为当前唯一的进境粮食指定监管场地,其“一线”口岸查验设施与“二线”配套功能均不完善,与国际集装箱枢纽港的战略定位不匹配。另一方面,冷链物流体系薄弱。海南冷链网络覆盖不均、断链现象频发、监控技术应用不足、信息化平台缺失,难以满足生鲜农产品国际贸易对全链条温控的苛刻要求。此外,仓储和物流普遍沿用传统模式,尚未建立起现代化、规模化和智能化的运作体系,难以满足国际性资源配置枢纽所需的高标准仓储与物流保障需求。
四、海南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的总体建设思路与基本架构
建设海南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应发挥好海南自贸港的独特优势,从战略层面系统谋划、统筹部署。
(一)总体思路
打造安全可控、持续稳定的农产品国际供应链是新时代保障我国粮食安全的战略要求。为此,必须全面提高我国统筹利用国际农业资源的能力,增强对农产品国际供应链的控制力。因此,应以自贸港为平台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总体思路是以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为引领,以服务国家粮食安全战略全局为目标,通过制度开放激活自贸港潜力,以科技创新赋能产业链升级,以国际合作拓展资源网络,从而全面提升我国统筹配置国际农业资源的能力和水平,为构建安全可控、持续稳定的国家粮食安全综合保障体系提供坚实支撑。
(二)基本框架与建设重点
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以“一个核心、两个支撑,三大中心”为基本框架,构建起覆盖全产业链的资源配置体系(见图1)。
一个核心,即以海南自贸港平台为核心。借助海南独特的区位优势和自贸港的政策优势,布局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一方面,会显著增强我国对国际农产品供应链的控制力和影响力,有力地服务国家粮食安全战略大局;另一方面,能协同带动海南粮食产业全面升级与高质量发展,更好地应对国际粮食市场波动带来的冲击。如可依据《海南自由贸易港法》第32条,制定《海南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建设条例》,探索粮食进口“负面清单+事中事后监管”模式;将全岛建成“国际农业合作试验区”,可以参照泰国东部经济走廊吸引跨国资本的经验,允许外商控股粮食加工企业。
两个支撑,即制度支撑和物流支撑。一是制度支撑。海南自贸港制度是我国改革开放的重大举措,是国家着眼于国内国际两个大局战略决策的重要体现。海南自贸港是我国重要的开放门户和区域合作枢纽,拥有较大的改革自主权。海南自贸港拥有税收、投资和物流制度调整空间和自由、开放、高效、便利的对外合作环境,为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提供制度支撑。要将海南建成国际农业资源配置的枢纽,须探索构建税收优惠、监管创新与金融配套三位一体的政策体系。(1)创新税收优惠政策。实施企业所得税“前三年全免、第四年起按10%征收”政策;对高端人才的个人所得税实行税负不超过8%的优惠政策(可参照香港薪俸税标准)。(2)创新监管模式。可借鉴荷兰鹿特丹港“分类监管”模式,对保税区的储备粮实施“单证分离”通关模式,并建立“白名单”制度,对中粮、中储粮和丰益国际等龙头企业产品免查验并快速放行。(3)配套金融支持政策。探索发行“海南国际农业债”,募集的资金专项用于仓储建设,并试点粮食仓单质押融资,可参考美国芝加哥农业信贷模式,激活资本流动性。
二是物流支撑。不断升级完善的“海陆空铁”立体物流网络,为海南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提供基础支撑。借助物联网、智能监控和大数据分析等技术手段,海南能够建立起高效、透明、智能化的物流管理体系以及冷链运输全链覆盖体系和冷链信息监控平台,为需求方提供实时的冷链信息查询与监控服务。大力推动港口升级。加快推进洋浦港散粮码头建设,配套全自动卸粮系统以降低损耗率;扩建清澜港集装箱码头,新增冷链泊位以提升温控精度。大力发展多式联运。开通连接内陆与欧洲的粮食专列,缩短运输时间;建设冷链空港,参考迪拜机场自贸区模式,实现生鲜农产品全球直达。强化数字技术的赋能作用。以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数字技术为驱动,构建粮食全流程追溯体系,实现对粮食供应链的穿透式管理,全面提升管理效率和信息透明度。
三大中心,即国际农产品交易中心、加工中心与战略储备中心。三个功能中心互为依托,共同构成国际农业产业链供应链体系。一是国际农产品交易中心。该中心是指依托海南自贸港重点园区,构建面向东南亚地区的国际大宗农产品交易平台,增加人民币计价的交易种类,逐步增强我国在国际粮食市场上的定价权。同时,在自贸港合理储备粮食,形成国际粮食交易集散地,引导和鼓励本地企业参与大宗农产品交易。探索设立“海南国际农产品交易所”(HIAE),形成以人民币和美元等多币种计价、面向全球的国际大宗农产品交易平台。首批推出棕榈油、橡胶等东盟特色期货合约,并与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合作探索生物柴油原料定价联动机制。借鉴迪拜多种商品交易中心(DMCC)的经验,对入驻企业给予办公空间便捷租赁等优惠政策;借鉴新加坡“单一窗口”通关系统的构建经验,为贸易商提供通关、放行一站式服务。通过政策引导,吸引跨国粮商在海南建设运营中心,将海南建设成农产品交易的亚太中心。推行海南自贸港多功能自由贸易账户,便利跨境资金流动,引导和鼓励国内外企业参与大宗农产品交易。
二是国际农产品加工中心。该中心是指建立农产品加工产业园,主要培育重点农产品产业链。聚焦高附加值产业,提高洋浦国际健康食品港龙头企业集聚力;推进小麦、玉米和特色油料向精深加工转型,实现主产品多元化及副产物综合化利用;引导粮食加工向医药、保健等领域延伸,促进粮食产业向价值链中高端跃升。规划建设全球特色农产品加工园,大力推广先进的加工技术,全面提升加工效率;培育重点农产品产业链,发展高新技术产业驱动的食品加工业,壮大粮食加工和贸易龙头企业;梯次培育重点企业,引进龙头农产品加工企业,引导和鼓励中小配套企业入驻重点园区,做好龙头企业产业链的对接和补充工作。加快建设海南生态储粮和绿色粮油产业园项目。依托保税区实现项目集中、资源集约、功能集成,补齐加工制造短板。
三是国家粮食战略储备中心。该中心是指发挥自贸港优势“藏粮于市”,对粮食等重要农产品进行战略储备。基于海南全岛封关后“全域保税”这一制度,可将海南作为国际粮食流入国内的蓄水池、中转站,给予其更加灵活的粮食监管、轮换和配额政策,探索构建以国外为主、国内为辅的双源采购格局;在双源格局下,用好国内国际粮食市场,配套更加灵活的粮食储备政策,在“境内关外”储备粮食资源,以便牢牢把握住粮食安全的主动权。在现有粮食储备机制的基础上,建立动态风险缓冲储备机制,创设“动态储备+商业代储”机制,允许各类企业参与代储;推动储备粮期权试点,并借鉴美国商品信贷公司的经验,运用市场化手段提升储备的灵活性,有效对冲价格波动风险。
五、海南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的建设路径与政策保障
建设海南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需推动政策支持、主体培育和基建升级三方面协同发力。
(一)创新支持政策,强化风险防控
一是实施财税专项支持政策。作为一项国家战略,国家应制定专门的政策框架,通过提供税收优惠、财政补贴和灵活的土地使用政策等,支持自贸港优化农业资源配置。国家应允许自贸港行使法规制定权,制定适用于自贸港的粮食税收和配额政策。探索适度放开海南粮食进口配额限制的可行路径及合理规模,并借鉴进口食糖的做法,充分发挥“一线放开”的政策优势。适度放宽对岛内进口粮食的限制,特别是用于自用生产或“两头在外”模式进行加工的粮食,如小麦、玉米和大米等。考虑到自贸港加工制造货物的价值大部分出自岛内,对于加工后供内地使用的粮食,若其增值率超过30%或加工工序完整,即可视为原产地发生了实质性改变。此类货物在转内销时,可不受关税配额限制,并享受免征关税政策。此外,应给予采用绿色工艺的加工企业设备投资补贴;对于在海南注册的船舶运输企业,应减免其港口使用费;实施“前三年全免、第四年起按10%征收”的企业所得税政策,同时为高端人才提供个人所得税优惠,确保其所得税税率不超过8%。
二是加强监管创新。可以借鉴荷兰鹿特丹港“分类监管”模式经验,对保税储备粮实施“单证分离”通关政策,建立企业“白名单”制度,对龙头企业实施免查验、快速放行政策。
三是完善金融支持配套措施。探索发行“海南国际农业债”,将募集的资金专项用于仓储建设;试点粮食仓单质押融资,激活资本流动性。需要强调的是,应保持政策长期稳定有效,同时完善相关法律法规,降低合同履约风险。
四是构建多维度预警防控体系。完善农业资源配置监管机制,确保资源配置的公平性和高效性,同时加强对农业市场的监测与评估。大宗农产品交易面临诸多风险,如市场风险、政策风险和技术风险等。针对市场风险,应实时监测国际农产品期货价格,及时启动储备调控;针对政策风险,应动态调整进口策略;针对技术风险,应建立交易系统的双活及数据离线备份机制,确保系统在发生故障时能秒级切换;应构建纵深防御体系,注重事前防御与事中控制,实现对数据窃取与篡改的有效阻断。
五是深化国际合作。我国应与东盟签署粮食安全合作协议,推动设立区域粮食稳定基金,并加入G20国际农业信息系统以便共享产粮国数据。应鼓励岛内跨国粮食贸易商与粮食出口国开展合作,加强粮食采购、仓储、运输及配送等能力建设。应畅通“粮食储备中心—港口中转中心—港口终端中心—装载运输”粮食物流链条,以确保其流向和流量稳定。
(二)培育具有国际竞争力的营运主体
一是要发挥龙头企业的带动作用。鼓励和支持内地央企、地方国企和大型民企落户海南,组建跨国粮食集团。国家应给予中储粮、中粮等大型粮食企业相应的政策支持,鼓励其依托海南自贸港这一世界粮食窗口,在把握世界粮油市场、价格、物流、加工和消费变化趋势的基础上,明确未来发展定位及方向,加速成长为农产品全球供应链的“链长”和“链主”。建议支持中粮、中储粮在海南设立国际粮食运营总部,并赋予其海外仓建设与外汇套保等权限。可按照“国家粮食战略储备中心”的建设构想,重点支持中储粮以海南公司为独立试验点,在建仓规划、业务开展、人员配置和薪酬分配等方面实施特殊政策,以探索统一轮换购销、金融结算、中转和转口贸易等方面的可行性方案。试点先行,既能保障海南的粮食安全,又能为中储粮系统轮换购销、与国际市场接轨提供先行经验。同时,应推动国内粮企与国际粮食巨头成立合资公司,共同运营核心项目。
二是完善中小企业生态。海南自贸港政策落地后,粮食储备、加工企业会陆续落户海南,应通过设立专项孵化器(提供租金与技术扶持)和开展跨境供应链管理培训等举措,完善中小粮食企业生态,最终形成粮食产业聚集效应。
三是培育服务主体。除了为已有的粮油生产、加工、储备和贸易等企业优化完善自贸港政策细则,还应制定有竞争性的扶持政策,以吸引配套产业,包括但不限于物流、金融、保险和检验检疫,推动粮食产业集聚和发展壮大。封关后,海南作为全国最大的保税区域,产业布局空间广阔。为了充分发挥其国际粮源调配中心功能,应建立全国粮油进出口物流服务公司,提供一体化的运输履约、仓储管理及供应链解决方案。
(三)加快数字技术赋能基础设施建设
一是加快基础设施硬件升级。坚持政府引导、市场化运作原则,综合利用PPP模式和专项债券等多种投融资手段,加快洋浦港等港口基础设施建设,完善粮油仓储物流体系。应充分利用洋浦港,并依托定位于保障农产品等有效供给的清澜港,加快建设粮油专用泊位,并配套管廊等粮油相关设备,以全面提升自贸港的粮食贸易服务保障能力。应适时研究制定其他港口规划,为相关码头配备进口资质与硬件设施;推动港区与粮食加工企业在粮食进出口领域开展分工合作;推进自动化码头建设,应用智能技术优化仓储管理,推广先进储粮技术以延长储藏周期,以此推动海南构建起完备的粮食进口、加工和现代物流体系。
二是充分发挥数字技术的赋能作用。应借助物联网、智能监控和大数据等技术手段,建设智慧口岸,全面提升自贸港口岸和各类保税区的数智化水平。须完善自贸港重点园区粮油仓储、物流中转、加工贸易和粮情监测等配套基础设施,以提升其综合服务效率。应开发一站式服务平台以提升企业运营效率;建立全球粮食数据中心,以获取权威机构信息,为科学决策提供有力支撑。
三是提升物流通道的多式联运能力。为对标全球粮食资源配置中心的建设目标,我们应以洋浦国际航运枢纽建设为主要抓手,着力补齐西部陆海新通道的粮食物流短板,将海南打造为连接东盟的重要节点,并全面提升进口物流通道的衔接能力和多式联运水平。鼓励岛内的跨国粮商与粮食出口国开展合作,以强化粮食采购、仓储、运输和配送等功能。该合作将有助于畅通“粮食储备中心—港口中转中心—港口终端中心—装载运输”粮食物流全链条,从而建立一个稳定的粮食物流通道,确保流向和流量的持续性。
四是提升进口粮食流通监管能力。探索对粮食等大宗商品实施“一线完全放开,二线有序管理”的监管政策。封关后,要协调好从进口粮食审批、口岸进境申报到物流监测全过程管理台账的制定和执行监督。同时,针对封关后粮食进口变化对检验检疫、市场监管和物流配送等环节的冲击,必须做好压力测试工作。应联合海关等部门建立相应的粮食质量安全检验检疫及监管机制,加强对公共卫生安全、生物安全和食品安全风险的管控,不断健全和完善粮食质量监管体系。
六、结语
探索建设海南自贸港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既是破解我国农业资源约束、提升全球农产品贸易话语权的战略选择,更是落实国家粮食安全战略、畅通国内国际双循环的关键布局。海南拥有毗邻东南亚的区位优势、“境内关外”的制度优势和背靠国内超大规模市场的腹地优势,这表明海南具备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的基础条件。本文提出的“一个核心、两个支撑、三大中心”建设框架,为海南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明晰了实践路径。这一框架以海南自贸港为核心载体,构建起制度与物流双重支撑体系,落地国际农产品交易、加工和战略储备三大功能中心,最终形成覆盖农业全产业链的资源配置体系。它并非单一的功能布局,而是立足海南实际、对标国际先进资源配置枢纽的系统性设计,既兼顾了海南自贸港的政策创新空间,也紧扣我国粮食安全的核心需求,能够推动海南从普通的农产品物流节点逐步升级为融合贸易、加工、储备和金融等功能的综合性农业资源配置平台。
当然,海南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仍面临体制机制、市场主体、基础设施和国际竞争等多重现实挑战。体制机制滞后制约政策协同效应的发挥,市场主体的竞争力不足难以支撑枢纽的国际化运作,物流仓储基础设施的短板影响资源流通效率,跨国粮商的全球垄断影响我国供应链的稳定性。针对这些问题,本文从政策支持、主体培育和基建升级三个方向谋划推进路径。在国家层面,强化财税政策扶持、深化国际农业合作;在市场层面,培育龙头企业、完善中小企业配套生态;在产业层面,加快基础设施升级、推动数字技术深度赋能,以此推动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建设落地见效。探索建设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枢纽,需要国家与地方协同发力,需要政策的落实落地与创新探索。唯有坚持以服务国家粮食安全战略为核心,充分释放自贸港的制度创新潜力,补齐发展短板,深化农业国际合作,才能让海南真正成为连接国内国际双循环的国际农业资源配置核心枢纽。这既是我国高水平对外开放在农业领域的具体实践,也是我国保障粮食安全、提升全球农业治理参与度的重要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