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纪实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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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开铁主任其实还很年轻，顶多大我十岁。可是，从他为人处事的风格来看，他又像个阅历丰富的长者。彭主任的眉毛乌黑，目光炯炯有神。都说人的七窍，只有嘴巴会说话，但彭主任的脸上，似乎有三窍会说话，除了嘴，还有他那双亮悠悠的眼睛了。彭主任的眼皮，如同他的嘴皮，一翻，一动，快速一合，又是一翻。两个黑眼珠子，就在里面转动着，云移着，闪亮着，寓含了惊喜、兴奋和肯定。而他的嘴巴，则笑得像朵花，黑黄黄的牙齿，则像花蕊。彭主任从营业所那扇木门里走下来，他的两只手如同划船一样，在热情地迎接我们。彭主任说：“蒋姐啊，中方营业所是你的根据地，中方这边的桐木乡，又是你的故乡，可是，你来我们中方，还是很少呢！是不是有点偏心了？”彭主任亲热得已经叫我们蒋股长为“蒋姐”了。蒋股长是个大美女，哪有弟弟长得难看的呢？彭主任身高一米八左右，英俊的瓜子脸，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衣角则俨俨实实地锁在他那条黄裤子里。腰间上的长方形皮带纽扣，亮滋滋的。就是衣袖没有垂下来，挽了大半节，露出他肉肉的手臂，给人一种男子汉加油干的印象。蒋股长打着呵呵说：“哈几了！中方营业所搞得好呢，支行都很放心，所以，我就很少来啰。开铁啊，我今天带爱湘和崇德下来，不能说是指导工作，是来搞家计调查的。杨崇德你认识吗？他这个月才从铁坡调到我们计划股来的！”彭主任就一一和我们握手。握到我时，他把他的手使劲地摇了摇，说：“小杨是东半市那边的人吧？听说，你的笔杆子还可以，搞家计调查，就需要笔杆子呢！”我说：“我是新建人，也是家计调查工作的一位新人，我是来学习的。”想不到，中方营业所外表一看像个木屋，里面却是砖混结构。一进门，就听到了那熟悉的清脆的算盘声。这里面，真的很像我们穷天生产队时期那个牛栏屋了。中间是过道，两边是营业间，营业所在左，信用社在右，都用铁栏隔着。坐在里面的人，基本上算是中方这里的牛人了。营业所这边的营业间里，潘昌鹤正在数钱。她一见到我们，就首先站了起来，双手叉在腹部上，对我们笑眯眯的，说：“哈几了！蒋股长来了！程爱湘来了！小杨也来了！”潘昌鹤算得上是我唯一熟悉的中方营业所职工了，她和我曾参加过支行的年终决算会计会议。潘会计的脸，呈方形，下巴有点尖，头发浓密，说起话来，一重一轻，重的部分是她的主要观点，轻的部分则是她的委婉之辞。我早就把她当姨看了。潘姨说：“人老了，不中用了。会计还是让给年轻人来做，他们手脚麻利。”彭主任站在房子中央，开心地说：“蒋姐，你都认识吧？我来介绍一下。”蒋股长就笑盈盈地点头，并和两边的人打招呼，说：“差不多，基本上都认识呢！”彭主任点了一根烟，变得似乎有些陶醉了。彭主任说：“支行计划股的三位领导，看大家来了！你们都认识吧？这位是蒋股长！这位是程爱湘！这位呢，是小杨，叫杨宗德。”蒋股长立刻纠正说：“开铁呀，不对呢！是杨崇德。宗字上面，还有一个山。”彭主任就哈哈大笑，抱歉地说：“小杨啊，莫怪欧。我经常把崇字，和鬼鬼崇崇的崇字，给混淆了。文化水平有限！文化水平有限啊！莫怪欧！”这有什么可怪的呢？其实，他们不知道，我初中以前，就一直叫作杨代果呢。很土很饿的一个名字。“崇德”这两个字，是我到泸阳读高中时，自己给自己取的。（照片说明：此为当年中方营业所的职工。后排自左至右为：彭开铁、张波、曹铁华、石磊、潘仁贵；前排自左至右为：蒋艾灵、欧梅、潘昌鹤）彭主任高调地介绍起老会计潘昌鹤同志。她是位老同志，半边户，工作兢兢业业。然后，彭主任又介绍起会计欧梅。欧梅是个年轻妹子，头发像瀑布一样，拖在肩膀上，又散落在胸前。人耐看，又显得很大气。彭主任说：“欧梅呀，我介绍你时，你也应该站起来呢！”欧梅微微一笑，倏地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欧会计，显得比谁都要高，差不多有一米六七。欧梅对面那个女孩子，可就显得腼腆多了。戴一副眼镜，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嘴巴有点尖，嘴唇似动非动。彭主任摊着手板说：“这位叫蒋艾灵，科班出身，去年学校毕业。虽没什么话讲，但做事很稳扎，是个好苗子。”蒋艾灵的嘴巴，又微微地动了一下。有点想笑，却被她给堵住了。我们蒋股长姓蒋，一听到蒋艾灵的“蒋”字，也就更加兴奋了。蒋股长说：“哈哈！碰到家门了！小蒋是哪里人？” 彭主任容不得蒋艾灵亲自开口，脱口而出地说：“她是会同的，爸爸是个干部，很有涵养。”正说着，门外走进来了一个戴黄色草帽的男人，只见他把头上的草帽一揭，露出满头黑溜溜的头发，可额头上仍在冒汗。只听他说：“这个秋老虎，比夏天还要厉害呢！”彭开铁见状，急忙介绍说：“张波，你过来一下！支行计划股的领导，今天来看你了！”看上去，这个名叫张波的人，男人味要比彭主任还要深厚。主要是他的额头和脸夹骨，都充满了刚毅，眼睛也是大大的，一看就有男人的那种阳刚美。彭主任介绍说：“这是我们所里的农金员张波同志，去年部队复员的。走村串户，他像打仗一样。张波啊，计划股三位领导，你不认识吧？”张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鼻子一耸，嘴巴一拉，既惊喜，又渴望。他像地下尖兵面见革命同志一样，在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信用社这边的营业间里，也站了两个女的，似乎都在等待着彭主任的介绍。短头发的那个，身材有点胖，姓潘，是信用社潘存谋主任的大女儿。还有一个，比较瘦，却显得很大方，一连说了几句“哈几了”。彭主任说：“我们中方营业所，还有五位呢！副主任潘仁贵，是中方当地人，今天下乡收贷款去了。工商信贷员曹铁华同志，跑供销社去了。还有一位，叫石磊，我们都叫他‘四个岩砣’，年纪也很轻，是中心支行石景武老师的公子，在这里搞外资信贷员，今天也到排楼柑桔园去了。中方汽车站对面，我们还有个储蓄所，梁三妹和潘文桃两位女同志，在那边上班。”蒋股长变得很是感动，她说：“你们都坐下来吧，还要办业务呢！在基层上班，条件艰苦。我也是从基层出去的，我能体会到。真的很辛苦，那不是一般的辛苦。对了，彭主任啊，信用社的潘存谋主任，今天不在吗？”这时，坐在里面的潘存谋主任的大女儿接腔说：“我爸呀，他一上班，就和向子莲大姐，到栗山那边收贷款去了。上午，他们应该会回来的。”蒋股长对彭主任说：“我们今天需要潘存谋主任呢！那些家计调查户，都是他定的，他最为熟悉了。”彭主任一身轻松地说：“蒋姐啊，你放心，潘主任他上午不回来，我中午就踩单车把他找回来。你们要跑二十个户，今天肯定回不去了，就住我们营业所楼上吧？”蒋股长说：“不一定呢，走到哪一户，天黑了，就落脚。中方这边的人，最热情了。”潘存谋主任的大女儿说：“哈几了！你们要去竹站的，就住在我家里吧！我妈和我妹，都在家里呢！”彭主任说：“先不谈这个，先去楼上休息一下，喝一口水。过个把小时，又要吃中饭了。张波啊，你到食堂里去看一看。忙不过来的话，你就帮忙下厨。你是部队下来的，操锅铲和拿枪一样熟练。”信用社的潘存谋主任，在我们快要端碗的时候，终于回来了。潘主任见了我们，先是一惊，表现出了他独有的那种喜色。额头上的皱纹，一挤，一扬，又一拉，嘴里就打起哈哈来了。话语过后，又陷入到一种静默状，像个看透了世间万事的老者。潘主任五十大几，个子不高，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人生问题。潘主任的烟瘾很大，几乎一根接一根。我和他认识不到半小时，我就抽了他两根烟。都是很普通的那种，有侗乡，也有银象。我不知道，潘主任的口袋里，到底藏了几种烟。左边摸出来，是侗乡烟，右边摸出来的，就可能是银象了。潘主任说：“吃了中饭，休息一会，我们两点半，到调查户屋里去。外面的太阳，实在太大，走起路来，比较恼火。”信用社的女外勤向子莲同志，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同志，她说话却有一股年轻人的豪爽劲，她说：“到农户家里去，最好是一点左右，中饭过后。两点半去，走到那里，就三四点了。勤快的农民，也出去了，会扑空的。”蒋股长对潘主任说：“没事呢，今天中午，我们是不打算午睡的。向姐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呢！”潘主任吸了一口烟，最后说：“那就两点钟吧！两点钟，我们先到乌溪。潘存钢家里，应该是有人的。”中午，营业所和信用社坐柜台班的那几个，也都坐在里面，没有上楼的迹象。彭主任却带我们上楼了。营业间那头，有条木板台阶，哔哔剥剥地踩上去，踩得上面的木楼板，叽嘎叽嘎地响。我去了另一间。我这间的隔壁，就住着张波。他的房门，敞开着。张波换了一件白色的挂子衣，肚子上面，印有一颗很大的五角星。一看，就是军人出身。张波靠在我的房门边，笑着说：“杨崇德，你是第一次来中方营业所吧？”我欣然赞同了。反正，我们两点钟，要去农户家。睡过头了，反而不好。 出了营业所那扇木门，下了那几个台阶，我又看到那个卖肉的潘胡子。张波说：“现在去洗澡，回来又是一身汗。要洗，也得晚上去洗呢。”潘胡子摊子前面悬挂的那扇猪肝，依然没有卖掉，变得似乎更加乌黑了。顺着那条土路，往下走，就是粮站。粮站门口，趴了一条白狗，它热得直吐舌头。三四百米过后，就到了土路的尽头。那是一条有二三十米宽的㵲水河。河水在默默地奔流着，阳光洒在水面上，折射出一片一片亮晶晶的水光。这里应该是一个小码头了。两边延伸过去，全是半个多人高的芦苇草。有船儿在河面上游动。远远地，我能看到荆坪村那扇祠堂的牌坊了。墙角尖尖的，墙面灰白，很多地方，又红彤彤的，像被太阳晒红了一样。这时，我就想起我高中的同学戴晓东，湖南交通学校毕业，和高中同学杨圣君、杨贤强考了一个学校，分在靖州县当交警。在我的印象里，中方这一边，不是姓潘，就是姓曾。而戴晓东却经常跟我们眩耀说，他是中方的。问他是中方哪里的。他说是中方荆坪的。并说，荆坪是中方最有名的地方，想洗个澡，裤子一脱，就下了河。张波说：“我上午就从荆坪回来的。去收贷款，人不在，白跑了一趟。”张波说：“姓曾呢。怎么了？你怎么知道，荆坪那边，还有姓戴的呢？”张波说：“你下次来中方，我带你到荆坪走一趟。那里，还有几个菩萨呢！”我真希望：家计调查有一两个户，在荆坪那边，那就好了。（说明：本文所用的集体合影照片，由张波同志提供。在此，表示感谢！其他照片，取自于网络）（作于2026年6月11日。银桂苑窗外，亮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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