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大县的工业之“功”——涟水化肥厂发展回望||孙国梁

涟水化肥厂原是我县重点企业之一，曾为我县工农业发展作出重要贡献。俗话说“创业容易守业难”，然而对涟水化肥厂而言，创业不易，守业更难。“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为还原这段历史，我查阅大量史料，并采访了张务农、张鹤干、羊方吉、孟凡元等原厂老同志，记录下他们可歌可泣的往事。

一、两次建厂，生不逢时

涟水化肥厂有过两次建厂经历：第一次在大跃进年代，恰逢国家与省为加快农业发展、在苏北布点建设小氮肥企业的机遇，却遭遇三年自然灾害被迫下马；第二次建厂时，全国正掀起小氮肥建设高潮，涟水刚启动筹建，“文化大革命”便全面展开。

1. 第一次建厂，因自然灾害停建

1959年10月，淮阴地委根据省委部署，决定在我县投资新建年产硝酸铵1000吨的氮肥厂。县委、县人委成立涟水化肥厂筹建委员会，编制《涟水化肥厂设计任务书》，载明：“我县有58万多人口、土地157万多亩，因地瘠土薄、广种薄收，三麦亩产仅100斤上下，因此必须新建化肥厂。”

1960年4月，省重工业厅批复：同意化工部设计院大连分院的涟水年产800吨合成氨厂初步设计，总投资115万元，要求于1960年二季度建成投产。然而，因三年自然灾害、国民经济政策调整，项目被迫停建。

据汪月桂老人回忆，他当时是刚进厂的学员，被派往淮安化肥厂学习半年。归来时，厂房仅建成十几间，设备尚未到位，30多名学员与40多名职工全部解散，部分下放回乡，部分分流至其他工厂。

2. 第二次建厂，因“文革”延误工期

1966年4月，省委批准我县兴建年产3000吨合成氨的化肥厂，总投资250万元。县成立涟水县化肥厂筹建委员会，副县长兼计划委主任张哲仁任主任委员，计划委副主任马继唐任副主任委员，吕德智、卢维俊、王寿伦等13人任委员。从南京师范学院（现南京师范大学）刚毕业不久的张务农，被调到筹建组担任技术员。

1966年7月20日，我县举行涟水化肥厂主厂房开工典礼。当日，马继唐即兴赋诗一首：“鞭炮喧天鼓乐鸣，厂房破土喜盈城。开基立业兴农事，指日化肥到各村。”

据张务农回忆，当时经济条件有限，工地条件十分艰苦，但职工工作热情高涨。马继唐副主任与大家同吃同住于工棚；县领导戴硕吾、倪克俊、陈兴复等常骑自行车到现场，关注建设进度，与职工一同在简陋工棚就餐、休息。

筹建工作启动后不久，“文化大革命”爆发。部分不懂业务、热衷派斗的“革命小将”抢班夺权，工作重心脱离建设与生产，转向游行、串联、办学习班、搞大批判。一批一心扑在项目上的领导、专家被隔离审查、游街批斗，严重干扰施工与生产秩序。

据张务农回忆：“1967年5月，土建施工结束，常州安装队正紧张安装，队员突然撤离，称要回去‘闹革命’。数月后才复工，原定年底投产的项目，历时两年半才建成。”

1968年9月20日，化肥厂投产试车。当年生产化肥916吨，实现工业产值13万元。

二、在艰难曲折中建设与发展

化肥工业对我国农业发展的作用无可替代，改革开放后，更支撑了我国“以世界7%的耕地养活世界22%人口”的奇迹。县领导始终强调，化肥生产关乎全县大局，必须抓实抓好。自建厂起，干部职工便将“办好化肥厂，服务全县农业”奉为使命。

1. 筹建组克服干扰，全力推进建设

建设期间，一批心系项目的领导、专家，一边遭受冲击迫害，一边仍牵挂建设进展。筹委会领导吕德智（后任厂党委书记）被隔离审查、禁止回家，每日写检查、挨批斗、被逼交代问题，身心遭受重创，曾两次被迫害至吐血。即便如此，他仍向审查人员请求到工地查看进度。起初被断然拒绝，后审查人员被其赤诚打动，放松看管。随着审查逐步缓和，他得以重返工地，全身心投入工作。

“文革”期间政治氛围紧张，专案组频繁进驻，草木皆兵。1968年9月21日12时07分，试车期间发生气柜爆炸事故。专案组无视技术人员的专业分析，主观认定系人为破坏、与敌特关联（事故次日，台湾电台即播报相关消息）。专案组约谈数十人，重点排查家庭成分较高或受过处理、批斗的人员，其中一位工程师因懂技术被反复问询，遭无端怀疑。后地区化工局一位领导建议：若无法查清，可请省化工厅专家赴其他化肥厂调研比对。县公安局遂邀请省化工厅韩彦高工赴灌云化肥厂核查，确认事故为技术原因，审查方告终结。工程师随即重返生产一线。

2. 县领导鼎力支持，保障建设运行

化肥厂地位特殊，各级领导高度重视、悉心关怀，历任主要负责人均由县委精挑细选，要求能力强、有胆识、经验足。

1974年9月，全县掀起“学大寨、赶先进”热潮，农民逐步认识到化肥的重要性，需求量激增。彼时涟水化肥厂产能偏低，远不能满足农业需求。1975年春，县委副书记倪克俊驻厂7天，协调解决生产瓶颈。他白天下车间、查现场、听汇报，晚间组织座谈，走遍各车间、工段，重点协调煤炭质量、生产计划、产能提升等问题；随后召集县直相关部门、东风公社负责人到厂开会，要求各方从全县工农业“大干快上”大局出发，全力保障化肥厂生产。1975年，化肥产量达6480吨，为上一年的2.03倍。

张务农回忆：“一次，县委书记倪克俊、副书记张凤来到车间调研后对我说：‘涟水是农业大县，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农业要大干快上，就靠你们化肥厂了。生产有问题，直接找我和凤来。’张凤来副书记还说：‘有事打我家电话，394。’此后数次突发停电，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请总机转394汇报：化肥生产需连续作业，突发停电损失巨大，恳请协调供电部门，停电前提前通知以减损。张凤来副书记随即联系供电局，两次致电后均迅速恢复供电。”

1991年6月，县委书记戴宗宝获悉化肥厂实施的“二改一”技改系省级重点项目，专程赴厂区察看，向厂长薛家干详细询问施工进度、资金缺口、电力保障等情况，并叮嘱随行的周校茹副县长：“你要代表我常来，跟进技改与生产，帮他们解决实际困难。化肥厂既是重点工业企业，又关乎农业生产，解决不了的问题及时找我。”在县领导关怀下，“二改一”工程顺利推进，如期竣工投产。

3. 发明清水煤棒新工艺，荣登《人民日报》头版

化肥生产需块煤，而当时煤炭供应难以保障块煤供给；粉煤入炉后，经鼓风机一吹，大多未充分燃烧便随烟道流失，成为行业共性难题。

张务农说：“1970年2月，我与张乃香、陈尚虎、厉南堂等人心急如焚，日日守在炉前苦思对策。作为技术人员，保障生产、攻克难题是责任。没有块煤，就必须找到替代办法。我们先到砖瓦厂，在搅拌机、制砖机上试验，后自制搅拌机，反复研究实践，终于成功研制出清水煤棒生产合成氨新工艺。”

该技术从根本上解决了粉煤制肥难题，迅速在全国化肥行业引发轰动。丹阳化肥厂闻讯后，立即组织技术人员前来学习，回厂后自制设备应用粉煤生产，同样取得成功。

1970年8月10日，《人民日报》头版专题报道涟水化肥厂清水煤棒制肥技术：“江苏省涟水、丹阳等县化肥厂广大工人，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土法上马，成功利用粉煤压制成煤球，代替块煤生产化肥的新工艺，为多快好省发展小化肥生产作出新贡献。他们还试制出一台螺旋挤压式煤球机，用该机器压制的煤球，成批生产出优质化肥。”一家工厂的技术革新登上《人民日报》头版，在涟水工业史上前所未有。

该技术问世后，国务院要求涟水化肥厂将自制煤球机送京参展。时任燃化部生产办主任（后任化工部部长）秦仲达专程来厂，由张务农陪同到车间实地察看清水煤棒应用效果，对技术成果高度赞赏。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为涟水化肥厂颁发科技成果奖。

可惜在当时的条件下，我国尚未实行专利制度。张务农等人的重要发明在全国推广、惠及行业，却无法申报专利，成为涟水化肥厂人对全国化肥行业的无私奉献。

4. 严格落实41条禁令，筑牢安全生产防线

化肥厂属高危行业，具有高温、高压、高腐蚀特点，事故易引发连锁反应，造成火灾、爆炸、中毒等严重后果。厂领导始终高度重视安全生产，坚持常态化排查隐患、狠抓整改、严肃追责，事故处理“不手软、不过宿”，成为安全生产的关键保障。

1982年，化工部颁布《化工企业安全生产禁令》（简称“41条禁令”），涵盖生产区十四不准、操作工六严格、动火作业六大禁令、进入容器设备八个必须、机动车辆七大禁令。时任厂长张务农指定副厂长王怀宝牵头落实。王怀宝经验丰富，与安全科长盛耀中共同编制安全生产规范与操作规程手册，张务农要求印制成册，全员发放：“要让41条成为每个人的行为准则。生产安全，大家才安全。”

长期严格管理、全员高度重视、措施落实到位、违规严肃追责，企业安全形势持续稳定，未发生人员死亡等恶性事故，在小氮肥行业中极为罕见。涟水化肥厂安全生产工作多次获省、市、县表彰。

5. 全力稳产保供，坚守农业服务初心

20世纪70年代后，农民对化肥的认知不断加深，农田用肥量逐年增长，农业生产对化肥依赖度日益提高。

计划经济时期，县计划委按产能下达乡镇分配计划，供销部门负责供货结算，化肥厂“只管生产不愁销”。后期供需失衡、计划难以平衡，县里安排农委干部驻厂，每日统计产量、核定分配计划，库存管控严格，无调剂余地。厂领导曾向县委书记倪克俊反映，协调关系时急需少量化肥周转却无法调配，遭严肃批评：“你只管多产化肥，服从农业用肥大局，不能搞‘小自由’。协调问题由县里解决，不要用化肥搞变通。”

1985年起，国家进口化肥增多，碳铵严重积压，小氮肥企业生存承压。传统供销渠道运转不畅，化肥厂全员分摊销售任务，被迫降价赊销，实行淡季堆码、旺季销售。1986年，煤炭、电力供应紧张，仅5月就停电11次、限电24次，生产不稳定，导致产量低、能耗高、设备损耗严重。叠加价格波动、煤电涨价、外地劣质化肥冲击市场等压力，企业仍多措并举稳生产、保供应，全力保障农业用肥需求。

1994年春节，煤炭涨价、货源紧缺，生产陷入困境。时任厂长张鹤干回忆：“我赴山西高平一家煤矿采购，武矿长热情接待，却提出‘喝一碗酒发一列车煤（2500吨）’的条件。我一饮而尽，连干三大碗，事后都不知道怎么回的宾馆……”

1994年夏季，计划用电、流动资金双重短缺，生产经营难以为继。张鹤干向省化工厅化肥处副处长王师祥汇报困境、请求支持。经王师祥协调，企业获重点扶持：用电计划调增30%、淡储扶持资金100万元、无偿技改资金30万元，顺利渡过难关。

三、经营亏损与扭亏增盈

全国小氮肥企业普遍亏损，各级政府通过补贴扶持、引导企业强化管理、扭亏增盈、扩大产能。涟水化肥厂自建厂投产起，多数年份亏损，核心原因是产能偏低。全厂职工在逆境中负重前行，全力服务工农业发展，彰显坚韧品格与国企担当。

1981年5月，厂长张务农带队赴太仓、清江、宿迁等化肥厂学习工艺与设备管理经验，强调：“要保障化肥质量，必须在工艺技术、设备管理上下狠功夫。”张务农本人以身作则：“建厂以来，我熟记全厂管线走向（含地下）与设备性能，阀门故障，在办公室就能判断型号、口径，职工送我外号‘地理先生’。”1982年7月，张务农查实一运煤船队单次短缺煤炭86吨，9个月累计短缺161.97吨，及时处理、挽回损失。

1982年，化肥厂以经济效益为核心，狠抓节能降耗与全流程管理，扭亏增盈取得突破。全年生产合成氨12202吨、产值725.68万元，两煤耗1.85吨/吨氨、电耗1457度/吨氨。张务农回忆：“1982年，我们摘掉了建厂以来长期背负的亏损帽子，扭亏为盈，实现利润3万元，创下建厂以来历史新高。”

化肥厂属耗能大户，煤、电成本占总成本70%左右，效益直接取决于能耗高低。1986年，厂长陈尚虎推行“以工艺指标合格率为核心”管理，开展“学工艺、考指标”活动，要求全员掌握核心工艺指标、严格执行，指标执行与经济责任制挂钩，明确“违反工艺即违反纪律”，以工艺稳定保障质量、降低消耗。大修期间，将锅炉至造气变换蒸汽总管保温层由蛭石改为超细玻璃棉，冬季锅炉与变换蒸汽温差由60—80℃降至10—20℃，大幅减少能源损耗。后续应用机械密封、无油润滑、柔性石墨密封、不停车补漏等技术，能耗持续下降。

1988年，开展双增双节劳动竞赛，两煤耗、电耗进一步下降，节约支出32.7万元；优化两氨平衡，出售商品氨70.98吨，增收8.5万元。1990年，合成氨产量达16150吨、化肥67678吨，两煤耗1.184吨、电耗1320度，均创历史最佳，实现利税43.66万元，其中利润26.99万元。

四、技术改造，提升效能

化肥生产是复杂化工系统，每年需停产大修，同步实施技术改造。每一次技改成功，都是技术人员与一线工人智慧、汗水的结晶。

1. 5000吨扩建，产能持续攀升

1976年，经省燃化局批准，实施5000吨合成氨扩建工程，总投资约470万元。县成立扩建会战指挥部，县委副书记张凤来任指挥，谷贯洲、羊方吉、王树平、徐问国任副指挥。

张务农回忆：“5000吨扩建土建完工后，进入设备安装阶段。张凤来副书记坐镇指挥，协调县直部门保障物资、资金供应，动员县内企业支援会战：东化厂负责变换工段、机械厂负责压缩机系统、农机修造厂负责精炼工段、无线电厂负责电气仪表、供电局负责同步电机安装调试。会战紧张有序，职工热情高涨，全员奋战、高效推进。”

指挥部指定县工业局副局长、副指挥徐问国常驻南京，对接省计划委涟水籍老干部王国胜处长。王处长全力协调，解决钢材、水泥、技改资金等关键物资，对接省化工厅、机械厅、化工设计院，为扩建提供坚实保障，获县委书记倪克俊高度肯定。

工程竣工后，县委、县革委会举行点火仪式，全县各公社书记、县直机关领导到场观摩。指挥部准备引火木材、煤油，由张凤来、冯湘云手持点火棒点燃，交由造气车间党支部书记孟凡元送入炉膛。火起瞬间，张凤来宣布点火成功，鞭炮齐鸣、全厂欢腾。

“此次5000吨扩建，历时两年多，是建厂以来规模最大的改造，实现工艺升级、节能降耗、产能扩容，堪称生产系统重建，意义重大。”张务农感慨道。1980年12月，新系统稳定运行后，原3000吨生产线报废。经多次扩能，化肥年产能力达3万吨。1982年，化肥产量48300吨，为1976年的8.1倍。

2. 合成系统改造，汽电平衡扩能降耗

1984年5月，合成系统首次改造，彼时合成氨年产达12000吨。为充分利用合成余热，投资98万元将Φ500系列合成塔升级为Φ600系列，配套20吨锅炉与1500千瓦发电机组。因产能偏小，汽机满负荷运行时，每小时富余蒸汽7吨，而生产仅能消耗8吨，汽电失衡，机组长期半负荷运转，效率低、效益差。

1998年，合成系统再次改造，投资100万元将Φ600系列合成塔升级为Φ1200系列，新增废热锅炉，合成氨产能提升至5万吨，能耗大幅下降。

3. “二改一”技改，实现蒸汽自给

1990年下半年，副厂长费泽亚、高工王伯成带队赴南京、嘉定、海门、阜宁、大丰等地化肥厂考察，学习节能降耗、结构调整经验，结合厂情制定“二改一”（两煤并一煤）合成氨蒸汽自给技改方案。

该项目系我省首批纳入化工部、财政部16家小氮肥企业蒸汽自给改造的重点工程。1991年3月，结合大修启动改造，包括合成工段新上Φ600循环气预热器及后置式锅炉、变换工段新上Φ1800饱和热水塔，改造热水回收流程、综合治理循环水。核心是应用提温型Φ600合成塔内件，利用余热替代精炼蒸汽，节能效果显著。

技改期间，费泽亚副厂长牵头方案设计、现场指挥，亲自参与安装，常年身着工装奋战一线。他常说：“机器就像朋友，用心维护保养，它才能好好干活；你对它不好，它就会‘把样看’（方言：耍脾气、闹别扭）。”任职期间，他每日晚饭后必巡查各车间，听设备运转声、查仪表参数，确保生产稳定。

1992年4月底，“二改一”工程竣工；5月23日，停用燃煤锅炉，实现蒸汽自给。改造后，吨氨产蒸汽500公斤以上供造气使用，烟煤耗由409公斤/吨氨降至299公斤/吨氨。

涟水化肥厂历经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为涟水工农业发展作出突出贡献。随着时代发展，小氮肥行业高耗能、低利润、重污染的短板难以突破，在完成历史使命后退出舞台。但全厂职工攻坚克难、无私奉献的精神，以及创造的辉煌业绩，成为那个时代不可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