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秦之变,归根到底是从分封到集权,从土地分散到土地集中。
凭什么说土地并到一块就对经济发展好?
这个判断的依据在哪里?
这个问题其实溢出了传统文史的边界。它在社会学、经济学乃至农业史的交叉地带才能得到透彻的解释。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有所触及,黄仁宇先生在《中国大历史》里也反复申说相关结论。这里只作一个简明的交代。
要理解这一点,首先得回到一个常识:技术变了,生产方式就必须跟着变。
周秦之变的技术背景,历史教科书上讲得很清楚——铁器牛耕的出现与推广。
这四个字看似平常,但在当时所引发的技术爆炸,其震撼程度绝不亚于互联网技术之于我们这一代人,或者人工智能之于当下。
耕地工具从木石、青铜变为铁器,动力从人力变为畜力,意味着同样的劳动力可以耕种数倍于前的土地。
我从前一年耕二十亩地,如今能耕八十亩。那么问题就来了:我要提高效率,就需要更多的土地。
可按照分封制下的格局,天下土地被各级贵族切割成无数碎块,你一块我一块,彼此之间壁垒分明。
我想多耕,你的地不会平白给我;你想多耕,他的地也不会拱手相让。
抛开个人的贪欲不论,单从一个社会整体的生产效率来看,这种各自把守小块土地的格局,是不是恰恰造成了生产力的巨大浪费?
这就是第一条:土地分散导致生产资料无法集中,严重降低了农业生产的效率。
这里借用“生产资料”这个概念,诸位将来在政治课上会系统地学。
简言之,土地就是农业时代最核心的生产资料,它的碎化,意味着整个社会的生产能力被锁死在低水平的均衡里。
与之相关的还有第二条,同样关键:土地分散管理,使社会丧失了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
农业生产靠天吃饭,这是直到今天都没有完全摆脱的宿命,何况两千多年前。旱涝蝗灾,年年不同。在诸侯割据的状态下,这个困境被无限放大了。
试想,一条河流的上游是甲国,下游是乙国。
两国交恶,甲国要做的是什么?把河水截断,让下游干死,这是最直接的损招。
再比如,这一年大旱,甲国境内雨水稍多一点,勉强可以度日;乙国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如果两地同属一个统一国家,中央政权的理性选择是什么?是从甲地调粮到乙地,赈济灾民,保存劳动力,维护整体的税基和兵源。
可是在两国对立的格局下,甲国的诸侯心里打的是另一副算盘:你那边百姓饿得走不动路,正好没有力气打仗,我凭什么把我的粮食给你?不但不给,我还要存下我多余的水,倒了也不给你,让你彻底丧失抵抗之力。这就是分裂状态下冷酷而真实的生存逻辑。
所以你看,分散管理面对自然灾害,非但不能统筹调剂,反而会加剧灾难的杀伤力,甚至将天灾直接转化为战争的手段。
从这个角度说,农业社会要获得整体的生存和发展能力,集权是一个内在的要求。
可是这里又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悖论。
那些推动集权的人——春秋战国的诸侯们——他们当初举兵兼并不是为了什么“提高社会生产力”的崇高理想。他们没有那么高尚。他们的动机很原始:就是欲望膨胀,就是想拥有更多的土地、人民和财富,就是想当老大。
然而,当他们真的完成了统一,把破碎的土地整合起来的时候,客观上却实现了粮食生产效率的整体跃升,客观上造福了天下。行为的动机是私的、甚至是恶的,但其客观历史效果却可能是伟大的。
当然,在“私”的过程里,在兼并杀伐的当下,表现出来的更多是阴谋、诡计和残酷。为了削弱敌国,破坏对方的粮食生产,让对方的老百姓挨饿,这里面有罪恶。人类社会的善恶从来是并存的,历史的前进往往拖着一条血腥的尾巴。
有意思的是,这种集权的必要性,恰恰是与农业文明深度绑定的。
商业文明则遵循另一套逻辑,它不需要那样高度的集权。这就是为什么欧洲大陆至今仍然是分散的邦国格局,欧盟也只是经济合作框架,而非政治实体。美国从欧洲移民那里继承了联邦制的传统,各州法律各异,甚至相互抵牾,却不妨碍它的运转。他们的文明底层是商业的。
我们文明的历史底层是农业的。从周秦之变奠定大一统格局开始,为了在广袤的东亚大陆上实现有效的农业生产与灾害调剂,集权的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这一整套逻辑的根,就埋在《左传》所记录的那个裂变与整合的时代里。
读《左传》,读那些会盟征伐的旧事,我们触摸的不只是一篇篇古文,更是整个中国文明基本走向的起笔。明白了这一层,你再看这些文字,感觉就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