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陆地中心主义的先验预设深嵌于当代海洋治理当中——其往往以主权国家为治理主体,以人类利益为治理目标,将海洋塑造为“可管理资源空间”。然而,随着气候变化加速、海洋生态危机深化,学者开始追问:当我们谈论“保护海洋”,我们究竟在保护什么?保护的目是服务于谁?
本期推荐文献是2026年5月发表在《Territory, Politics, Governance》上的文章:《What about the fish? An ocean-centric reading of the Central Arctic Ocean Fisheries Agreement》。本文以“《Agreement to Prevent Unregulated High Seas Fisheries in the Central Arctic Ocean》(CAOFA,后文称中央北冰洋渔业协议)”为中“鱼”的概念为分析对象,从“海洋中心主义(ocean-centric)”视角出发,审视当代国际海洋治理框架中根深蒂固的陆地中心主义(terrestrocentrism)。
作者介绍:
第一作者 和通讯作者Sohvi Kangasluoma是芬兰拉普兰大学北极研究中心研究员,研究方向为北极治理、批判地缘政治与后人类中心主义政治理论;

第二作者 Katharina Heinrich就职于拉普兰大学北极研究中心,研究方向为国际海洋法、北极渔业治理;

第三作者Sanna Kopra就职于拉普兰大学北极研究中心,研究方向为北极国际关系与大国北极政策研究。

PART.1
背景:中央北冰洋渔业协议
北冰洋正在快速改变。北极海冰每十年缩减约12.2%,冰层退却使原本封闭的公海区域逐渐向商业航运、资源开采与捕捞渔业开放;与此同时,鱼类种群也因水温变化而向极地迁移,北冰洋中央公海的生态格局正在重构。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中央北冰洋渔业协议》(CAOFA)应运而生。协议于2018年签订、2021年生效,适用范围为约280万平方公里的北冰洋中央公海区域,将持续有效至2037年。

Figure 1. The high seas portion of the Central Arctic Ocean北冰洋中央公海区域
与传统国际环境法“先破坏、后监管”的反应性逻辑不同,CAOFA采取预防性原则,在商业捕捞尚未成为现实之前便率先建立规范框架。谈判进程由五个北冰洋沿岸国(A5:加拿大、丹麦/格陵兰、挪威、俄罗斯、美国)主导发起,其后又纳入具有潜在捕捞利益的中国、冰岛、日本、韩国与欧盟。协议通过第四条设立的“联合科学研究与监测项目”(JPSRM),将协议范围延伸至周边的北极陆架/坡地生态系统,以及大西洋和太平洋入口区域,体现了对生态系统整体连通性的认知;亦将西方科学知识与北极原住民及地方知识相结合,这种知识整合亦体现了生态系统整体视角。
PART.2
理论框架:海洋中心主义视角下的海洋治理
在政治学、法学、国际关系与地理学等主流学科中,世界被默认为一个由主权国家划分的陆地空间体系。海洋在这套话语中,不过是“社会之外的空间”或“国家控制之外的无政府地带”,是陆地逻辑向水域的延伸投射。学者们将这种知识论倾向称为“陆地中心主义(terrestrocentrism)”——一种源于土地、立于土地、服务于陆地秩序的认知框架。在这套框架下,海洋的流动性、立体性与相互连通性被系统性地忽视;海洋中的生命,也不可避免地被纳入陆地政治经济的利用逻辑之中。
Steinberg与Petersen(2015)提出的“湿本体论(wet ontology)”试图突破这一局限,主张以海洋自身的流动性、三维物质性与持续运动性为出发点重新思考空间。Doel(2000)则建议将空间理解为“动词而非名词”——即海洋不是一个容器,而是一个持续生成的过程。

PART.3
海洋中心主义视角下的CAOFA:
两个核心问题
作者们对协议文本进行批判性内容分析,归纳出两个核心主题——“整体性的缺失”与“鱼作为资源”
(一)鱼作为资源:生物法律语言的规训
协议第一条对“鱼”的定义,直接援引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的生物法律框架,将其界定为“鱼类、软体动物与甲壳类动物”。这一定义仅保留鱼的生物属性。协议中出现频率更高的,并非“fish(鱼)”,而是“fish stocks(鱼类资源)”。粮农组织(FAO)将“鱼类资源”定义为“渔业活动从中获取产量的种群”——在这个定义里,鱼的存在意义,就是等待被捕捞。协议第二条宣称的目标是“鱼类资源的保护与可持续利用”——但“可持续利用”的潜台词是:保护是手段,利用才是目的;鱼被保护,是为了确保人类在未来仍能持续获取资源。
(二)整体性的缺失(Lack of holism):流动的海洋与静止的边界
协议的适用范围被定义为“被五国专属经济区所环绕的公海部分”。这是一条政治边界,而非生态边界。鱼不认识国界线。它们随洋流、水温与食物链迁徙,可能今天在挪威专属经济区,明天游入公海,后天抵达俄罗斯水域。整个北极海洋生态系统是一个互相连通、动态变化的整体——洋流跨越任何人类划定的界线流动,营养物质循环不遵守任何法律条文,气候变化对生态系统的影响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协议的管辖范围仅限于这一特定公海区域的水柱(water column,即从海面到海底之间的水体),海床由另一套国际法律制度管辖,周边专属经济区又各自归属沿岸国管理。“一个流动、立体、相互依存的生态系统,被切割成互不统属的法律碎片。
分析揭示出,即便是号称采“生态系统方法”的CAOFA,也未能真正逃脱陆地中心主义:“协议的目标由人类对资源的需求来锚定,而非由海洋生命本身的福祉来驱动;协议的边界由国家的渔业管辖权来定义,而非由生态系统的实际范围来划定。”
PART.4
讨论:如果重写这份协议
基于上述分析,作者们大胆设问:如果以后人类中心主义、多物种正义(multispecies justice)为原则重写CAOFA,协议会是什么样子? 作者们以两个替代性案例拓展想象空间。
皮基亚拉索苏亚克合作意向书(LOI on Pikialasorsuaq)——一份由因纽特人主导、加拿大与格陵兰之间关于北冰洋多拿亚区域合作的文件——将该区域描述为动态区域,承认因纽特人数千年来与这片水域的文化与精神联结,将未来世代的利益纳入考量,呈现出整体性的、关系性的,而非单纯功利性的治理视角。新西兰旺格努伊河权利法案(Te Awa Tupua, 2017)更进一步,直接赋予旺格努伊河“法人资格”,将其定义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有生命的整体,涵盖从山至海的全部物质与形而上学元素”。

延伸思考及阅读

延伸思考一:“海洋命运共同体”——中国的海洋治理观
中国提出的“海洋命运共同体”理念,强调各国在海洋领域的共同利益与共同责任。若借助本文的“海洋中心主义”框架,我们能否追问:“共同体”的边界是否延伸至非人类的海洋生命本身?
延伸思考二:原住民知识——被纳入还是被转化?
CAOFA承认原住民知识的重要性,并将其纳入联合科学研究与监测项目(JPSRM)的知识框架。然而,这种“纳入”本身是否构成另一种形式的知识殖民?类似地,南海渔民地名文化的再挖掘本身应如何在具体治理实践中处理好“知识整合”与“知识尊重”之间的平衡?
延伸思考三:后人类中心主义——理论边界与实践困境
作者们所倡导的后人类中心主义海洋治理,在理论层面颇具吸引力,但在实践层面面临深刻困境:谁来代表鱼的利益?禁止商业捕捞是否具有现实可行性?这些问题提示我们:理论框架的激进性与政策实践的可行性之间,始终存在需要审慎处理的距离。
- Steinberg, P., & Petersen, K. (2015). Wet ontologies, fluid spaces. Environment and Planning D.
- Alaimo, S. (2019). Introduction: Science studies and the blue humanities. Configurations.
- Bueger, C., & Mallin, F. (2023). Blue paradigms: Understanding the intellectual revolution in global ocean politics. International Affairs.
策划 | 吴寅姗
图文 | 张曼其
编辑 | 王 萌
初审 | 王 韬
终审 | 刘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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