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个“坏习惯”:行程飘忽不定,采访对象也经常临时起意,能不能约上全看“缘分”。但去荣成正宇农场,我从来不担心“无缘”——王炳海肯定在。这趟时隔两年半的重逢也不例外。当我推门而入时,他正在给各大园区的负责人强调疏果标准。
等他忙完,我迫不及待抛出最关心的问题:“这两年‘维纳斯黄金’的销售有没有受到影响?”
我没来山东这两年,正是中国水果消费市场发生质变的时期,原来的增量市场变成存量市场,高端苹果领跑者“维纳斯黄金”也没能幸免,从2023年开始进入下行通道。

忙碌的分选线
“不受影响。”王炳海沏好茶,神态笃定,“我们有量,有品质,还有分选设备。去年4条分选线都忙不过来,很多渠道的单我们接不了,所以今年又上了一个大车间。”
“价格也不受影响吗?”我有些不可思议。正宇的繁荣与市场的萧条反差太大。
“我们去年的供货价比前年一斤降了两毛钱,这算跌价吗?”他笑着说,“现在是两极分化,种得差的卖两三元,我们还是十来元,好果不跌。”
这跟毕岩涛说的情况基本一致:去年秋季雨水多,“维纳斯黄金”成品率普遍拉垮,造成次果充斥市场,尤其是电商平台的价格,很容易让人产生价格崩盘的错觉。

工人们在采摘苹果
“你们去年的成品率是多少?”我问这个可以代表技术水平和效益高低的关键指标。
“去年我们也降了。”王炳海说,“好的园区70%,差的也只有50%。”
这话听着有些“凡尔赛”——在别人口中,50%已经是佼佼者,在正宇农场却是垫底的。难怪黄琳青和毕岩涛都把他列为“不作参考的特例”。
“从你看来,‘维纳斯黄金’的红利期过了吗?”我继续追问。作为国内最早规模化种植“维纳斯黄金”的人,2014年进场时种了6000棵,此后连年扩种,光这一单品就有上千亩。

90#以上的特级果
“应该是过了。”王炳海坦言,“以前我们卖15元/斤,90#以上的特级果可以卖到18元。但现在特级果的消费量在下降,反倒是80#、85#的中间规格最好卖。”
“这跟你的定价梯度有关,太好的果子大家吃不起了。”我们终于同频——市场消费正在往“质价比”的方向走。
他还提到另一个变化:以前本地人来农场买礼盒,都是成堆地搬,现在一年不如一年。说明消费力确实在下降。
“现在总面积是多少?”我转而问规模。上次来是2023年,他有5个园区,2000多亩。

2026年新建的9号园区
“现在是9个园区,3600亩。”王炳海介绍,“2024年扩了1000亩,2025年停了一年,今年又新扩了400亩。”
我看向桌上的几个苹果,一红一绿,都是我近年重点关注的国产新品种:“是种了‘瑞雪’还是‘瑞香红’?”
“本来想种‘瑞香红’。”他拿起那个红色高桩品种,“它在山东表现挺好,外观漂亮、香气浓、果个不小、口感也不梗。但鑫荣懋建议我种‘瑞雪’,还直接打了100万定金,让我种出来全部给他们,等于给我吃了定心丸。”

“我也看好‘瑞雪’。”第一次在白水苹果试验站见到“三瑞”苹果时,我就相中这个绿色品种,端庄秀气,差异化明显。后来在生产中表现出来的丰产性和稳定性更是印证了我的判断。
去年底黄琳青计划改造果园咨询品种时,我还是推荐“瑞雪”——良好的生产性能,意味着更低的单斤成本,这在未来市场竞争中很有优势。
“增量市场拼上限,存量市场拼下限。”我从经济学角度肯定了他的选择,也提醒道:“它唯一的缺陷就是果洼容易褐变。”

王炳海(左)在介绍自己的种植理念
“在我们这里不褐变。”王炳海转而拿起那个绿色苹果,得意地说,“山东种苹果最好的地方是威海,威海种苹果最好的地方是荣成。这里夏天没有高温,只要没有高温,苹果都长得好。”
他以昆嵛山为界:山脉以东,是山东苹果的最优产区。
“其他规模果园这两年过得怎么样?”我从毕岩涛那里得知,威海现有28万亩苹果园,上千亩的大基地有10家。枚青评价为“大门头挂灯笼,外面红里面空”,只有正宇是“实心”的。

工人们在整理刚定植的苗木
王炳海倒没有那么悲观:“只要管理基本到位,有产量,质量过得去的都可以。尤其在荣成,赔钱的很少。种200亩‘维纳斯黄金’,一年挣100万元的大有人在。”
枚青也讲到她身边的案例:原来种桃子连年亏损的强强农场,改种“维纳斯黄金”之后,管理跟上,这几年的盈利情况都不错。
“你觉得威海苹果产业会往哪个方向走?”我问未来的趋势。
“小农户会慢慢淘汰,产销一体化的大农场是趋势。”王炳海算了笔账,“除种植之外,分级包装、冷库储藏、对接渠道都是我们自己做,这是小农户比不了的。一斤果多卖五六毛,一年就多挣五六百元。”

正宇农场出品的系列品种
他还提到,小农户因为面积小,种新品种担心没人收,只能随大流种老品种。这两年遇到销售难题的胡波也说,周边果农改种“响富”的多,因为有人收。
“他们确实没法跟你比。你是每个环节都能挣钱,种植挣钱、销售挣钱、苗木也挣钱。”我笑着说。在“维纳斯黄金”最火的时候,他一边建园,一边在行间培育苗木,当年就能回本并盈利。
“很少有人能做到像王总这么全面。”仇志泉在一旁搭话。他原是国内首批“维纳斯黄金”销售商,2020年被王炳海“收编”,成为正宇农场的销售负责人兼6号园区种植合伙人。

仇志泉(右)和王炳海在一起巡园(2023年)
“从你的角度看,王总为什么能在这个行业做到鹤立鸡群?”我饶有兴趣地问仇志泉。他俩搭档多年,知根知底。
“自古以来,成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仇志泉早有总结,“天时是进场早。王总是第一批种‘维纳斯黄金’的,当初建园时也有其他品种,但他能当机立断,说刨全刨,全换成这个品种,这需要魄力。很多人舍不得。”
胡波在2019年有过类似的想法,但拖了两年,时机就错过了。黄琳青虽然也看好“维纳斯黄金”的前景,鼓动父亲换品种,但也不敢托大,只改了一半面积。

在“维纳斯黄金”上先人一步抢得时机
“地利不用多说,荣成确实是种苹果的风水宝地。但最关键的还是人和。同样在荣成,同样种‘维纳斯黄金’,有些老板一年只来两三趟,当甩手掌柜,那肯定种不好。王总不一样,他天天泡在园子里,哪个园区什么情况、工人在干什么,他门清。农业没法标准化,一直在变,需要决策层在现场随时调整。”
王炳海补充了一点:接下来要建立奖励机制,把成品率和工人绩效挂钩。
“你觉得这套经验能复制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挖掘果园的盈利点,却发现:所有的成功案例都不可复制。

苹果圈的“六边形战士”
“王总这个人你复制不了。”仇志泉笑着说,“最难的是他没有固化思维,愿意学新东西,听得进建议。反倒是很多种了几十年地的老把式,守着经验不肯改,最终被市场淘汰。”
先人一步的时机、老天赏饭的地利、全链路的运营、雷厉风行的果断、扎根一线的躬身、不设边界的迭代——王炳海的故事里没有神话,不过是众多成功要素的堆叠。当水果行业从增量扩张走进存量博弈,所有虚浮的泡沫都会退去,最后剩下的,都是堪称“六边形战士”的实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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