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农村现代化关系中国式现代化全局和成色。“未来农业发展的主轴,是优质农产品的生产(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农业增效益(农民收入持续增长),这是非常重要的两个方面。”近日,中央财经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农村经济发展中心主任于爱芝在接受《中国金融家》记者采访时进一步强调,金融是国民经济的血脉,农村金融是农业农村现代化的重要支撑力量。
《中国金融家》:请您首先谈谈,“三农”工作在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中具有怎样的重要地位?
于爱芝:这是一个理解一切“三农”政策的逻辑起点。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没有农业农村现代化,就没有整个国家现代化。”
从历史维度看,农业是中华文明的根脉。我国以占全球约9%的耕地、6%的淡水资源,养活了将近全球20%的人口,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即便工业化、城镇化走到今天,“吃饭问题”依然是头等大事。从现实维度看,“三农”工作的战略价值体现在多个层面:第一,中国式现代化的底层支撑。中国式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我国近5亿农村人口,如果农业农村不能实现现代化,14多亿人口就不能共享现代化成果。第二,粮食安全是基础性战略保障。近年来国际粮食市场风云变幻,地缘政治冲突叠加极端天气,进一步凸显了自主粮食安全的战略价值。“十五五”期间要持续推进新一轮千亿斤粮食产能提升行动,将粮食产量目标稳定在1.4万亿斤左右。第三,农村是扩大内需的巨大潜力所在。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专门强调扩大乡村消费,推动新能源汽车、绿色建材下乡,正是着眼于此。第四,农村改革是全面深化改革的重要先行探索。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到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每一轮重大农村改革都为全国改革提供了先行经验。第五,实现共同富裕,最艰巨最繁重的任务仍然在农村。补上农业农村这块短板,是“十五五”时期夯实现代化基础的必然要求。
《中国金融家》: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如何精准施策、多管齐下?
于爱芝:乡村振兴是一项系统工程,“全面”二字意味着产业、人才、文化、生态、组织五大振兴均不能缺席,最重要的是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这是习近平总书记在浙江工作时亲自谋划推动的重大决策,其精髓是一整套系统方法:坚持农民主体、因地制宜、分类施策、城乡融合、党建引领。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以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为引领”,这是当前推进乡村振兴最重要的方法论指引。
探索“新路子”有几个关键方向:一是做好“土特产”文章。每个地方都有不可复制的土壤气候、品种资源、人文历史,要深挖差异化优势,打造“一县一品”乃至“一村一品”的特色产业体系。二是产业融合发展。乡村振兴的产业支撑不能只靠农业本身,要推动农业与加工业、服务业深度融合。农产品精深加工、乡村旅游、研学教育、电子商务这些“农业+”模式大有可为。三是强化数字赋能。从电商平台打通农产品进城渠道,到数字技术提升农业生产效率,再到数字治理提升基层治理水平,数字化是乡村振兴的重要方向。四是夯实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基础。要补齐农村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短板,改善人居环境,让农村真正成为人们向往的地方——这是留住人才、吸引人才的必要条件。
于爱芝: “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是一个新提法,标志着我国农业发展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从主要解决“有没有”“够不够”的问题,转向解决“好不好”“强不强”的问题。
“现代化大产业”的内涵是全链条、多功能、高附加值:一是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树立大农业观、大食物观。不能只盯着耕地农业,要向森林要食物(木本粮油、林下经济)、向海洋要食物(深远海养殖)、向现代设施要食物(植物工厂、智能温室)。“粮经饲统筹、农林牧渔并举”才是大农业的格局,也是践行大食物观的重要物质基础。二是推动农产品加工流通优化升级。农业要成为现代化的大产业,要做好“粮头食尾”“畜头肉尾”“农头工尾”的增值大文章。推动初加工、精深加工和综合利用协调发展,把加工产能向产地下沉,完善冷链物流,打造全国性流通网络,用“产加销贯通”把产业链延伸,把产业的价值创造能力提升,把合理的利润和就业机会留在乡村。三是促进一、二、三产业的深度融合。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就要充分释放农业生产、生活、生态的三重功能。因此,需要以市场需求为导向,推动农业与二、三产深度融合。要依靠政策创新和机制优化吸引资金、人才下乡,大力发展乡村的旅游、文化、健康养老等产业,因地制宜,探索各地乡村振兴的特色模式。四是强化科技赋能。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建设农业强国,利器在科技。”种业振兴、智能农机装备、数字农业、低空经济进农业等是重点发展的方向。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统筹发展科技农业、绿色农业、质量农业、品牌农业——这“四个农业”正是推进农业强国建设、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核心抓手和系统支撑。“四个农业”各有侧重、相辅相成:科技农业解决效率和动能问题,绿色农业解决可持续性问题,质量农业解决竞争力问题,品牌农业解决增值问题。在实践中,“四个农业”必须融合推进、不可割裂。没有科技支撑,就没有绿色生产的技术手段;没有绿色生产,就谈不上质量保障;没有质量保障,品牌就缺乏根基;反过来,品牌溢价带来的经济回报,又能激励经营主体加大科技投入、采用绿色生产、提升产品质量,这是一个正向循环的系统工程。
《中国金融家》:近年来,农村金融服务取得了哪些发展成效,有哪些特色和亮点?
于爱芝:近年来,农村金融服务取得了显著进步,形成了一批有中国特色的实践亮点。
一是从总体成效看,服务覆盖实现历史性突破。农村基础金融服务覆盖面大幅提升,全国已基本实现“乡乡有机构、村村有服务”。移动支付、手机银行、网上银行的普及,使农民足不出户就能完成基本金融业务。
二是涉农贷款量增面扩,支农力度持续加强。同口径涉农贷款余额持续较快增长,信贷支农力度明显加强。
三是农业保险发展成就尤为亮眼。我作为国家蛋鸡产业技术体系产业经济岗岗位科学家,一直在关注蛋鸡产业价格风险管理问题,而青岛探索的鸡蛋目标价格保险试点就是值得推介的创新样本。2024年青岛市设定参照养殖成本的目标价格,当市场实际价格跌破目标价时即触发理赔,政府承担80%保费、养殖户仅需自缴20%。这一模式的意义在于将价格风险纳入保险保障体系,是从“灾害险”向“收入险”的重大跨越,是从“价格保护”向“收入保护”政策转型在实践层面的落地。
四是生物资产可抵押,破解农业融资担保难的重大突破。2025年12月,中国人民银行办公厅、农业农村部办公厅、金融监管总局办公厅联合印发《关于推广农业设施和畜禽活体抵押融资的通知》,这是一个历史性的制度突破。目前,蛋鸡、生猪、肉牛、奶牛等畜禽活体均已纳入抵押范围。银行通过物联网耳标、区块链溯源、AI视频监控等技术实时掌握抵押物的存栏数量、健康状态和价值动态,从而将活体风险转化为可管控的信用风险。期待随着制度完善和技术成熟,这一模式能在更多省份广泛推广,缓解养殖主体的资金压力。
《中国金融家》:展望未来,金融支持农业农村现代化应从哪些方面着手?
于爱芝: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专门强调“创新金融支农方式”,政策信号非常明确—金融支农需要在“量”和“质”两个维度同步提升。
从国际经验来看,市场化是农村金融发展的根本方向,但财政金融手段相互补充、共同支撑农业,是任何一个现代农业国家都不可或缺的制度安排。金融支农要在以下几个关键方向发力:一是保障粮食安全是首要任务。金融首先要扛起保障粮食安全的责任。加大对粮食主产区、高标准农田建设、种子研发、粮食储备物流的信贷投入。完善“补贴+信贷+保险”组合支持机制,切实提高种粮农民的收益保障。二是精准支持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家庭农场、农民专业合作社、农业龙头企业是现代农业的骨干力量。针对各自不同需求精准施策,对家庭农场和专业大户,重点提供中额信贷,创新大棚、养殖圈舍、生物资产等抵质押方式;对农民合作社,重点支持其发展加工、仓储、冷链等配套设施;对农业龙头企业,重点通过供应链金融、债券融资等方式拓宽融资渠道,同时强化其联农带农功能。三是创新破解“融资难”的体制机制。持续健全农村产权登记、评估、流转体系,让宅基地、农房等“沉睡的资产”成为可流转、可抵押的活资产。充分发挥政策性担保体系作用,推动全国农业信贷担保体系精准发力,降低农业融资成本。推广“银政企”风险分担机制,对农业科技创新等轻资产领域,探索财政风险补偿基金与银行信贷协同的联合支持模式。四是大力发展农业保险,筑牢风险防护网。继续扩大完全成本保险和种植收入保险的覆盖范围,逐步实现主要粮食作物大县全覆盖;加快创新特色农产品保险,满足各地差异化保险需求;进一步推广“保险+期货”模式,为农业经营主体提供市场价格风险对冲工具;以科技赋能保险,利用遥感卫星、物联网、人工智能提升承保理赔精准性。五是完善农产品价格形成机制,这是金融支农的深层议题。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农业具有典型的“准公共品”属性—承载着粮食安全、生态保护、乡村就业等多重社会功能,这些功能的社会效益远大于市场回报,这是财政介入的基本依据;而金融手段则以资金增值为导向,具有杠杆放大、市场化配置、激励相容等优势。金融和财政工具要互为补充,协同共进:财政做好“安全垫”和“引路人”,金融做好“放大器”和“传导器”。具体可在以下五个层面深度展开:
第一,财政贴息撬动银行信贷杠杆。财政通过对涉农贷款给予利率补贴,降低农业经营主体的融资成本,同时激励商业银行加大涉农信贷投放。
第二,政府性担保为金融机构分担风险。财政通过出资设立政策性农业信贷担保机构,为农业经营主体增信,使银行信贷的风险底线得到财政兜底。
第三,财政补贴与农业保险深度联动。我国政策性农业保险实行“中央+省+地方”三级财政补贴,政府财政最高可承担80%的保费。青岛鸡蛋目标价格保险就是典型案例:政府承担80%保费,2024年覆盖保障金额高达4亿元。
第四,政府投资基金引领社会资本进入农业。对于农业基础设施、重大科技攻关、重要战略产业(如种业)等领域,财政可通过设立专项产业基金,以股权方式引导社会资本共同投入。
第五,财政风险补偿基金与银行信贷协同创新。在农业科技创新、绿色农业等轻资产、长周期领域,探索设立专项财政风险补偿基金,以“银行投放信贷资金、财政兜底部分损失”的方式,推动金融活水流入农业创新最需要的地方。
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历史节点,农村金融服务改革既面临前所未有的政策机遇,也面临前所未有的创新挑战,建议进一步加强金融机构与农业科技园区、农业科研院所合作,探索“科技型农业企业专属授信方案”,支持优质农产品“走出去”,打通农产品出口全链条的资金血脉等。期待金融机构、政策制定者与学术界共同发力,为农业强国建设提供更强有力的金融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