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农业的背影:陕甘宁麦客的离散之歌
有些岁月就藏在麦田里,像一阵风刮过还能闻见麦秸被脚踩碎的味道,这些年一到夏收时节,村口铁轨旁总能冒出背着褪色行李的人影,远远一看都是穿着粗布褂子的壮汉,千里奔波,汗沿着脖子往下流,这些人有个响亮的名头,叫“麦客”,陕西、甘肃、宁夏一带的割麦人,每年要靠双手讨口饭吃,走南闯北,不图露脸,只图一年有个着落。
图中这个背影扎实的中年人,就是典型的麦客模样,褪色的汗衫贴在结实的肩膀上,袖口卷起露出胳膊,后背被太阳晒得发亮,整个人跟田里的麦秆一样,干瘦却有劲儿,去年去农村亲戚家串门儿,院墙外就遇见过这身打扮,回头一看,汗水都把衬衣画出印子了,那会儿一群麦客,天没亮就得起来磨镰刀,干到天黑不歇气。
三个人趴在麦田里割麦,中间戴草帽的这个,嘴里还叼着颗烟,看起来像是谁家老把式,麦客割麦,讲究个腰劲要足,胳膊桡得下来,每割两把就得抖一抖草帽上的汗珠,最怕太阳毒,帽檐垂着挡不了多久,田里安静时能听见麦芒蹭手臂的声音,那种磨得发痒的感觉,割久了全身都带着一股麦香。
这个动作标准的汉子,一手攥着一把金黄麦秆,一手提木柄的镰刀,割麦的镰刀,刃口亮得像刚磨过,木把温吞吞的,拿在手里顺滑又轻巧,割麦讲究快狠准,老麦客干活,一刀下去麦秆齐刷刷倒一片,小时候家里人总让我远离麦地,说小孩子别随便碰那把刀,怕一走神割破了手。
每年麦熟季节,麦客们的“出征”总是这么声势浩大,一整车人挤在一起,铁皮火车厢里躺得歪歪扭扭,有的嘴角带笑,有的拿草帽遮面小憩,老一辈说,这叫人等麦、麦等人,麦田刚冒黄,火车站就冒出一窝人,背包用粗麻绳扎得死死的,手上提锅带罐,东西少,家底全在肩头,这么一颠,十天半月都不见得能回家。
到了城里,不少麦客一身干了活的工装走进市集,三五一群或者孤身推辆自行车,车把上挂得七七八八,大包小包全是换洗衣服和干粮,脸上沾着土,眼神里满是困意,到了歇脚的点儿,有人会商量第二天去哪家,谁能多挣几个工钱,那个年代,大街小巷都能碰到这样的人走来走去,没人觉得稀奇。
麦客赶着火车进山,每人强打着精神,其实心里都悬着,火车拉进黑黢黢的隧道,有的已经缩脖搭在肩上小憩,有的则睁大眼盯着亮着的出口,那条黑洞洞的路像是要吞掉所有的嗓子眼,谁也不说话,唯有铁轨合着风声,轧得人心发毛,隔壁大哥咕哝了一句,“出了隧道,今年收成能不能见好,就看这回”,那会儿活路全要拼命争。
麦客的兵力全靠这双腿和肩膀,有时赶上车站,一片人影扎堆,一拨人正扛着袋子跳下车皮,帽子、蓑衣、脸盆、锅碗瓢勺都往身上一捆,远远望去,每个人都是行走的移动家,有老麦客慢悠悠嘀咕一句,“那年头,哪里有麦熟,人就往哪儿奔,不敢耽误半天,家里等着钱救急”。
这一排弯腰蹲地的,也是麦客自己的队伍,后面一排自行车,看谁家铺盖卷包得最鼓,天一亮,大家都在等着主人家来招工,有的抽烟,有的眯着眼靠着膝盖打磕睡,累了就聊两句闲话,乡下人进了城,看着新鲜,实则心里都算着几天能挣满工资,好早点拔腿往家赶。
进城的麦客还有带娃进城荡的,这老汉领个小孩,裤带胡乱一系,小孩被破衣服裹住像个小泥猴,街上谁看了都知道,又是一拨出来赶活的,娃的脖子永远往回缩着,娘远远跟着,嘴里嚷着“莫跟丢了”,小时候路边常见这样一幕,心疼不来,只能偷偷摸摸看两眼。
城头没活干就只能地上躺,人行道、墙根、树下,随地成了床,大褂一裹,扁担搭着脑袋,背包裹紧,几人挨在一起打盹儿,有熟人凑近就低头说两句“这年景干麦活容易丢人吗”,有个答得利落,“不丢人,咱靠手艺吃饭呢”,困了就唠两句,再不行就闭眼接着睡,等天明再谋活路。
候车室里密密麻麻的人都挤在地上,小半边铺了草帽,有的正叼着干馍嚼两口,有人眯着眼琢磨下一站落脚点,这些干麦活的,除了工具箱子和被褥,兜里再揣一把咸菜和干辣椒,堂屋里连日子都扑满汗臭味,但麦客们还能说笑几句,“等火车的劲头可比干活轻松多了”。
有些东西一丢就是一辈子,陕甘宁麦客背井离乡,从麦田走到城市巷口,靠着几件粗活家当和一身汗水把一年撑了下来,那些凌晨磨镰刀、烈日弯腰、夜里和衣露宿的日子,现在看起来全像做了一场梦,一入夏收,天一亮又要出发,如今割麦全靠机械,街头巷口很难再见到这些肩上扛着工具、身上背着家底、一身尘土和疲惫的麦客,可只要有风吹过麦浪,脑子里还是会响起当年铁轨旁一群人吆喝招呼、匆匆赶路、吼着唱“洋燕麦”的动静,老行当不等人,时光也不肯回头,再厚的老茧,最后都留在了麦田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