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六月的热风从东边吹过来,吹过项城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麦子就熟了。
金黄的麦浪在风里翻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麦特有的香气——那是晒了一整天太阳后,麦粒散发出的一种温热而饱满的味道。站在田埂上深深吸一口,心里头那股子惬意,真没法用词来形容。
我老家在河南周口项城市,一个豫东平原上普普通通的县城。说它普通,是因为这里没有山,没有水,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庄稼地。可就是这片地,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就是这片地上的麦子,成了我一辈子都放不下的念想。
麦子做的馒头、面条、大饼,是我永远吃不腻的东西。刚出锅的馒头,白生生的,冒着热气,掰开来一股麦香直冲鼻子,哪怕不吃菜,空口也能啃两个。要是再切一盘猪头肉,拌一碗豆腐皮,那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每到六月初,夏季的风一吹,麦子就该收了。
小时候的记忆,全是镰刀、打麦机和晒场上滚烫的麦粒。现在的孩子大概想象不到,几十年前,这片麦田里是另一番光景。今天,我想跟你聊聊麦子,聊聊这片土地,聊聊那些从“面朝黄土背朝天”里走出来的日子。
一、项城大地:豫东平原上的粮食传奇
项城这个地方,可能很多人没听说过。但说起几个名字,大家可能就有印象了——这里是袁世凯的老家,也是“汝阳刘”毛笔的故乡。
不过在我看来,项城最拿得出手的标签只有一个:粮食。
这是全国产粮大县。有多“大”呢?我查过数据,2008年的时候,项城的小麦种植面积就有104.66万亩,小麦总产量超过10亿斤。最近几年,这个数字还在涨。前两年搞的“粮王争霸赛”,有的农户亩产达到了1400多斤。
你可能对“10亿斤”没什么概念。这么说吧,一个成年人一天吃一斤粮食,10亿斤够一千万人吃上整整一百天。
项城的麦子为什么好?地理条件得天独厚。豫东平原是黄河反复冲积形成的,土层深厚,土壤肥沃,地下水资源丰富。春天回暖快,小麦返青早;夏天光照充足,灌浆期长。这种自然条件,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当然,光靠天吃饭是不够的。项城能成为产粮大县,背后还有一群人的努力。
我记得前几年看过一个报道,讲的是项城一个叫王立华的农技员。这人从1983年开始在项城搞农技推广,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他先后推动了6次小麦品种更新换代,让项城小麦单产从250公斤一路提到了500公斤以上。
2015年,他在秣陵镇搞了一块百亩高产攻关田,实打验收亩产744公斤,比全市平均单产高了将近一半。什么概念?一亩地顶别人一亩半的产量。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在项城这样的地方,种地不再是简单的“春种秋收”,而是一门科学。
选什么品种、什么时候播种、施什么肥、怎么防病虫害——每一个环节都有讲究。王立华总结了一套“六统一”模式:统一整地播种、统一种植品种、统一肥水管理、统一植保防治、统一技术培训。这套模式在项城推广后,示范方粮食单产比普通地块高了100多公斤,累计增收粮食1亿多公斤。
这些数字,看着枯燥,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都是农民口袋里多出来的收入。
二、旧时光:一个项城孩子的麦收记忆
不过,这些高产的景象,在我小时候是想都不敢想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项城农村,种地是一件辛苦到骨子里的事。
六月初,麦子黄了,就该开镰了。那时候可没什么联合收割机,全靠一把镰刀。全家人天不亮就起床,趁着凉快下地。一人把着一畦麦子,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往后一带,“刺啦”一声,割下来一堆。
割麦子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
技术不好,镰刀割到手上是常有的事;体力不够,弯着腰干一上午,下午腰就直不起来了。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在背上像火烤,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掉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蒸发了。
可就算这样,也不敢歇。为啥?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可能就暴雨倾盆。麦子熟透了不割,麦粒就掉地里了;割了来不及脱粒,淋了雨就发霉了。
所以麦收是真正的“虎口夺粮”。
有一首唐诗,每次读起来都觉得像是写在我家地头上: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白居易的《观刈麦》,写于一千二百多年前。他当时在陕西盩厔(今周至)当县尉,麦收时下乡视察,看到了农民收割的场景。他写农民在地里干活,脚下是滚烫的土地,背上是被太阳烤着,累得要死却不觉得热,反而嫌白天不够长,恨不得多干一会儿。
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我小时候在地里割麦子,心情跟唐朝的农民一模一样。
割下来的麦子要运到场院上脱粒。那时候用的是打麦机,一个铁家伙,一通电就轰隆隆响。脱粒是个脏活累活,机器一开,灰尘满天飞,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脱完粒的麦子要赶紧晒,晒干了才能装袋。晒麦子是个技术活,要摊得薄,翻得勤。正午太阳最大的时候,得用木锨一遍一遍地翻,让每一粒麦子都能晒到。
那时候我最喜欢的是中午歇晌的那一会儿。从井里拔一瓶啤酒,切一盘猪头肉,拌一碗豆腐皮,再捞一碗刚出锅的蒜面条。累了一上午,坐在树荫下,一口啤酒一口肉,那滋味,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村里的作家赵瑜写过一段话,我特别认同。他说,在那个年代,麦子是乡村世界的通用“钞票”。除了可以卖钱,还能换油条、换西瓜、换锅碗瓢盆。走街串巷的货郎,敲着锣吆喝:“换油条嘞——”拿一瓢麦子就能换几根油条。
我小时候最盼的就是麦收后那几天。家里有了新麦,妈妈会蒸一锅雪白的馒头。刚出锅的馒头,热得烫手,掰开来能看见里面一层一层的面筋。趁热咬一口,什么都不用就,那股麦香味就能让你吃出幸福感。
三、千年回响:白居易诗里的农民命运
说到《观刈麦》,我想多聊几句。
这首诗之所以能流传一千多年,不光是写得美,关键是它戳到了痛点。
白居易在诗里写了两个场景:一个是壮劳力在地里拼命割麦,“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另一个是一个穷苦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在地里捡别人掉落的麦穗。
白居易问她为啥要捡麦穗,妇人说:“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
——家里的地因为交税交光了,只能靠捡麦穗糊口。
读完这两句,真是心里一酸。
唐朝的农民,种着自己的地,打完粮食要交税,交完税可能连饭都吃不上。更要命的是,如果税太重,地都可能保不住。没地了怎么办?只能去捡别人掉落的麦穗,或者卖儿卖女,或者逃荒要饭。
白居易写这首诗的时候,自己刚当上县尉,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他说自己“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一年三百石的俸禄,到年底还有富余。跟那些累死累活还吃不上饭的农民一比,他觉得自己“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这种自省,在当时的官员里是很少见的。
但话说回来,白居易的“愧”再真诚,也改变不了农民交重税的现实。因为在那个时代,“种地纳粮”是天经地义的事,几千年来没人觉得不合理。
从秦朝开始,农民就要按土地多少交税。汉朝叫“田租”,唐朝叫“租庸调”,宋朝以后叫“田赋”。改朝换代多少次,但“种地交税”这条规矩从来不变。
农民种地,要交皇粮国税。丰年还好说,碰上灾年,地里打不出粮食,税却一分不能少。多少人家就是这样破产的。
《观刈麦》里的那个妇人,就是千千万万破产农民的缩影。
四、历史跨越:从“交公粮”到农业税取消
到了近现代,这个规矩还在延续。
我小时候,每到收完麦子,村里就要“交公粮”。家家户户拉着架子车,把最好的麦子装好,送到乡里的粮站。
交公粮是个大场面。粮站门口排着长长的车队,从大清早一直排到下午。工作人员拿一根空心的钢钎,“噗”地扎进麻袋,拔出一些麦粒看看成色。如果水分超标或者杂质多,就会被退回,拉回去重新晾晒。
那时候交公粮的比例不小,具体多少我记不清了,但大概是一亩地要交一百多斤。对于产量不高的农户来说,交完公粮,剩下的麦子勉强够吃。
作家赵瑜在他的一篇文章里写到过八九十年代的豫东农村,“小麦有一半是要无偿地交给国家的,叫作交公粮。每一户人家,交完公粮之后,所余的麦子不能支撑一个家庭全年吃上面粉。”
所以那时候,小麦面粉被叫做“好面”,玉米、高粱磨的面叫“杂面”。把一种面粉叫做“好面”,这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判断——好的东西是稀缺的,所以要用名字区别开来。
转机发生在2004年。
那一年,河南省委书记徐光春在省委工作会议上宣布:从2005年起,河南对所有县市全面免征农业税。
这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种地不用交税了?几千年的规矩说改就改了?很多农民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2006年,国家全面废止《农业税条例》,这个在中国延续了2600年的税种,正式成为历史。
河南滑县的一个种粮大户叫黄国兴,他后来回忆说:“一交罢公粮,一算账,卖一亩地的麦剩的寥寥的。”老黄的感受很直观——以前交完公粮剩不下多少,现在不用交了,种地的收益一下子就上来了。
取消农业税之后,国家还在不断加码惠农政策:粮食直补、良种补贴、农机购置补贴、农资综合补贴……农民种地,不仅不交税,还能拿补贴。这在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现在项城的农民,种一亩地,光各种补贴就能拿到一百多块钱。虽然不算多,但这是一个姿态——国家从农民口袋里“取”,变成往农民口袋里“予”。这个变化,比钱本身的意义大得多。
五、时代飞跃:机械化如何改变了项城的夏天
如果说取消农业税是政策上的“减负”,那么农业机械化就是生产上的“解放”。
先看一组数据:2024年,全国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达到75.64%。其中,小麦的全流程机械化率最高,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达到了98%。
98%——这意味着,中国的小麦生产,基本实现了机械化。
拿最近两年的夏收来说,全国投入联合收割机80多万台,单机日均收获面积达到80亩,效率比五年前提高了30%以上。
80亩是什么概念?我小时候,一家人的地也就十来亩。一个壮劳力,一把镰刀,起早贪黑干一天,最多割一亩多。现在一台收割机,一天干的活,抵得上六七十个壮劳力。
技术进步还在加速。现在很多收割机都装上了北斗导航系统,可以实现自动驾驶和精准作业。收割机手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屏幕操作,甚至可以实现“无人作业”。
9到10公斤/秒的超大喂入量联合收割机开始成为主流,收麦的速度和效率比以前翻了好几倍。
项城也不例外。现在的项城农村,收麦季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以前的热闹是人声鼎沸——镰刀声、打麦机声、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现在的热闹是机器的轰鸣——联合收割机在地里转两圈,麦粒就哗啦啦地流进了运粮车。
农民们穿着背心,在地头的树荫下喝茶聊天,等着收割机收完。收完了地头的粮贩子直接过秤、装车、给钱,连晒都不用晒了。
这跟几十年前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退回去三四十年,项城人收麦要半个月。从割麦、运麦、打麦、扬场、晒麦到装袋,一个环节都不能少,一道工序都不能省。一个麦收季下来,人人晒脱一层皮。
现在呢?一台收割机开进地,两三个小时,几十亩地就收完了。麦粒直接送到烘干塔烘干,或者直接卖给粮贩子。农民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数钱。
机械化带来的不仅是效率的提升,还有生活方式的改变。
以前麦收季,全家老小齐上阵,连小孩子都要去地里帮忙捡麦穗。现在不需要了,年轻人照样在外面打工,到点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收完了没有就行。留守的老人也能轻松搞定十几亩地。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它让人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情。
六、舌尖上的项城:麦子里的乡愁
说完了这些宏大的变迁,我想回到最朴素的话题——吃。
项城人对麦子的感情,最终都落实到餐桌上。
馒头是主食中的主食。项城人蒸馒头有讲究,一定要用新磨的面粉,不用酵母,用“老面”发。发好的面要反复揉,揉到光滑,揪成剂子,团成圆圆的馒头坯,再醒发一会儿,然后上锅蒸。
蒸馒头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蒸汽,弥漫着浓郁的麦香。等锅盖一掀,白胖胖的馒头挤在一起,冒着热气。这时候最馋人的不是馒头本身,而是锅底那一层焦黄的饹馇——又脆又香,小孩子最喜欢抢着吃。
面条也是日常。项城人吃面条,夏天吃“捞面条”。面条煮熟,捞出过凉水,浇上蒜汁、芝麻酱,再配上黄瓜丝、荆芥,最后淋一勺醋——清爽开胃,是夏天最好的午饭。
冬天吃“汤面条”。面条下在锅里,配上红薯、南瓜、豆芽,咕嘟咕嘟煮一锅,热乎乎地吃下去,浑身暖和。
大饼则是最简单又最考验手艺的。项城的大饼是“死面饼”,不用发酵,面和好直接擀,擀得薄薄的,放在鏊子上烙。两面烙出焦黄的斑点,外脆里软,抹上酱卷上葱,比什么都香。
我最怀念的,还是小时候那种“麦香”。
那时候的麦子,是自家种的,从播种到收割,每一个环节都参与其中。新麦磨出来的面粉,蒸出来的馒头的香味,是任何超市里买不到的味道。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叫“劳动的滋味”。
现在生活好了,想吃什么都买得到。但每次回老家,妈妈蒸的馒头,我还是要吃两个。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是家的味道,是乡愁的味道。
七、麦田之上,星空之下
写到这里,窗外应该是六月的夜风了。
我回想了一下,从唐朝的白居易到今天,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这片土地上的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镰刀变成了收割机,牛车换成了卡车,“交公粮”变成了“领补贴”。
但有些东西没变。
麦子还是那棵麦子。它在秋天播种,在冬天蛰伏,在春天拔节,在夏天成熟。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麦子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
农民对土地的感情没变。虽然现在种地的人少了,年轻人更愿意去城里打工,但那些还在土地上劳作的人,依然保持着对粮食的敬畏。他们知道,这每一粒麦子,都是阳光、雨露和汗水的结晶。
还有那份麦香没变。不管是唐朝妇人捡的麦穗,还是我小时候抢收的麦子,还是现在联合收割机收的麦子——新麦的香味,千百年来始终如一。
前些日子看到一个说法,说如果有人穿越回唐朝,带一碗现代的方便面给唐朝人吃,唐朝人大概率会觉得这是“妖物”。但如果带一把现代的小麦,唐朝的农民可能看不出什么区别。
这说明什么?说明一千多年来,麦子还是那个麦子,变的只是种麦子的方式和吃麦子的方式。
但变的部分,已经足够惊心动魄了。
从“力尽不知热”到“一键收麦”,从“家田输税尽”到“种地给补贴”,从“但惜夏日长”到“惜的是丰收价”——这一千多年的演变,浓缩了中国农业从传统到现代的艰难转型。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虽然农业税取消了、机械化普及了,但“三农”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种地不挣钱、年轻人不愿意种地、农村空心化……这些问题依然存在。中国的农业现代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我们可以说,项城的农民,比他们祖祖辈辈的任何一代人都要幸福。
因为他们不再被沉重的赋税压弯腰,不再被繁重的体力劳动耗尽青春。他们可以在树荫下喝着啤酒,看着机器收麦,然后轻松地数着一年的收成。
这种“潇洒”,是千百年来农民做梦都不敢想的。
又是一年麦收季。现在项城的田间,应该已经是满目金黄,机器轰鸣了。
我想起了儿时的一个画面:傍晚收工后,我们坐在打麦场上,大人在抽烟,孩子们在麦秸垛上打滚。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紫红色,东边已经有几颗星星亮起来。空气里全是新麦的香味,蟋蟀在草丛里叫着。
那种宁静、踏实、满足的感觉,是我对麦田最深的记忆。
希望未来,每一个项城人,每一个河南人,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在丰收的季节,感受到这种幸福。
欢迎大家转发分享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