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经济视角审视我国远洋渔业发展的重要性

随着我国持续拓展平等、开放、合作的全球伙伴关系，深度融入全球贸易格局，境外水产品零关税贸易输入大幅增加。2025年，我国水产品贸易进口量达485.78万吨，一跃成为全球最大的海鲜水产贸易进口国。其中挪威三文鱼近14万吨，秘鲁鱿鱼近40万吨（进口制品折合成原料鱼）。2025年我国水产品总产量为7657万吨，其中养殖产量6324万吨——海水养殖2659万吨、淡水养殖3665万吨，捕捞产量1333万吨，包括远洋捕捞近250万吨、国内捕捞739万吨。

近期，行业内再次出现一种周期性的质疑观点：国家一方面对远洋渔业实施税收减免，每年还投入大量资金予以支持，这种做法是否划算？有人提出，若将这笔补助资金用于直接购买等量的进口水产品，岂不是更经济？对此，笔者认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远洋渔业是典型的“两头在外”（渔场、市场均在境外）产业，涉外风险虽大，但上述看法有失偏颇。其一，在WTO补贴框架下，欧盟、日本、韩国以及我国台湾省均对远洋船队经营给予补贴，且补贴力度正不断加大；其二，暂且不论远洋渔业在维护国家海洋权益、增强地缘政治影响、促进对外交往、保障国家粮食安全等方面的宏大叙事，仅从拉动上下游经济、驱动海洋经济、推动渔区繁荣发展等维度分析，其作用同样不可替代。下文笔者将立足多年一线工作感悟和行业掌握的数据，从经济视角阐述我国发展远洋渔业的重要性。

捕捞作业直接产生渔获物价值。以舟山为例，全市40家企业、750余艘渔船，年产量71万吨，捕捞产值132.5亿元。从全国层面看，鱿鱼平均价格达1.8万元/吨（其中阿根廷鱿鱼3.5万元/吨、秘鲁鱿鱼1.6万元/吨、北太鱿鱼2万元/吨、印度洋鸢乌贼1.3万元/吨），秋刀鱼均价1.2万元/吨（历史最低价，正常年份为1.8万元/吨），大目金枪鱼4万元/吨、长鳍金枪鱼2.1万元/吨、鲣鱼1.35万元/吨，北太沙丁鱼0.5万元/吨，北太鲐鱼1.2万元/吨。相比国内水产品，远洋自捕鱼不仅价格不低，而且作为主要优势品种的鱿鱼、金枪鱼、沙丁鱼、秋刀鱼均为纯天然深海鱼，货真价实。尤其是鱿鱼无骨无刺，可食部分利用率高；金枪鱼内脏废弃物现已用于生物制品及药品加工，基本实现“吃干榨尽”的全鱼利用。我国远洋自捕鱿鱼（包括远洋鱿钓及公海拖网、围网作业）达80万吨，自捕金枪鱼40余万吨，磷虾22万吨。与国内近海经济鱼类相比，这些品种单一数量大、持续供应稳定，且多为中上层鱼类，生命周期短、繁殖快，资源恢复能力较强。

远洋渔业并非孤立的生产环节，而是具有典型的长链条、宽领域特征。近年来，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加速，其经济乘数效应显著增强。上游涵盖渔船设计建造、甲板机械、助航助渔设备、冷冻保鲜设备、海水淡化装置、船位监控、远程视频、卫星通讯等渔业装备制造，以及配套船只（大型运输船、海上加油船）的购置或建造；中游包括远洋捕捞作业、燃油供应、海上运输、港口服务、临时仓储、短途运输、鱼货批发交易、船员收入、体检培训、金融保险、渔船维修、渔需物资供应等；下游延伸至水产品加工、仓储及冷链物流、国内外贸易、金融保险、船舶交易、劳务中介等，共涉及30多个行业，仅次于房地产（关联60多个上下游行业）。各环节之间相互依存、相互拉动，远洋渔业对相关制造业、物流业和商贸服务业的拉动作用明显高于一般农业部门。

以鱿钓船为例，仅生产物资就多达20多种，包括海锚、浮球、各类钓具、钓机、锚机、铁锤、集鱼灯、编织袋、鱼盘、氟利昂、机油、液压油、柴油、缆绳等；生活物资也涵盖各类大米等副食品、速冻菜、饮料矿泉水、各种鱼虾蟹、鸡鸭牛羊猪肉等十余种。

由于远洋渔业具有产业链较长的固有属性，其每单位产出可拉动上游制造和下游加工、贸易、服务等多倍数的经济增量。2010年左右，上海海洋大学经贸学院曾对我国远洋渔业产业链经济开展专题调研。2018年前后，根据当时市政府分管领导和市海洋与渔业局的指示，笔者牵头代表行业对舟山辖区远洋渔业综合经济价值进行了初步调查，结论是：远洋捕捞投入（造船价按30年折旧 + 直接捕捞成本）带动上下游综合总产出值的比例系数约为6，金枪鱼延绳钓为7以上。我国台湾省作为全球远洋渔业较为发达的地区，当时鱿鱼钓及金枪鱼钓的相应比例系数为9~10左右。

近年来，随着装备向大型化、智能化、绿色化发展，国产先进科技智能装备赋能力度加大，机械化、自动化、信息化水平提升，远洋渔业生产服务业迅猛发展。加工端不断朝着延伸链条、高值利用的方向迈进，远洋水产品预制菜、海洋生物开发等新赛道不断拓展，从初加工向精深加工、综合开发利用转变——鱼头、鱼皮、内脏等通过新技术转化为胶原蛋白、鱼油等高价值产品。国内外贸易市场持续扩大，产业链延伸程度和科技含量不断提高，远洋捕捞撬动上下游经济的潜力与能级正持续跃升，带动效应越来越强。

近期经再次摸底初步统计，舟山辖区内远洋捕捞投入（造船价按30年折旧+直接捕捞成本）带动上下游综合总产出值的比例系数，鱿钓船约为8，其带动上下游净增产值比例系数约为5；金枪鱼船带动上下游综合总产出值比例系数为9以上，净增产值比例系数约为6.5（上述比值均未包括运输船建造、劳务中介、远洋装备研发设计、餐饮消费等）。近年数据增长表明，随着舟山国家远洋渔业基地产业集群的集聚虹吸效应日益凸显，远洋渔业发展能级提升，跨界融合创造新业态和新的价值增长点，综合经济带动效应越发显著。

远洋渔业提供了从捕捞船员、船舶修造工人到加工厂员工、贸易经纪人等大量就业岗位，尤其在我国沿海渔区，就业吸纳能力持续增强，是支撑地方就业和社会稳定的重要产业。以舟山为例，通过加快推进首个国家远洋渔业基地建设，形成了以远洋渔业为核心的产业集群效应，从远洋捕捞到精深加工，从冷链物流到品牌销售，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已然形成。

全市现有远洋渔业资格企业40家（含央企中水集团舟山远洋），辖区远洋渔船750余艘（另有外省经营合作渔船近60艘），远洋自捕鱼捕捞产量71.11万吨，码头进关卸货量81万吨。全市远洋渔业一二三产业总产值为605.26亿元，其中远洋捕捞产值132.5亿元，远洋捕捞相关服务业112.14亿元，远洋水产品加工93.36亿元，远洋水产品贸易267.26亿元。值得一提的是，作为以群众远洋渔业为主的市，社会民间资本共同投入经营，行业受益面广，共同富裕成效显著，区域经济繁荣拉动作用尤为明显。

远洋渔业不仅是传统海洋经济的延伸，更是现代渔业转型提升的核心命题。在资源可持续利用与全球竞争加剧的背景下，传统粗放式捕捞已难以为继，必须向智慧化、精细化、绿色化方向跃升。通过引入卫星监测、智能网具、冷链加工等现代技术，远洋渔业正从单纯的“资源获取”走向“全产业链经营”。它不仅是国家海洋权益的延伸，更是高质量蛋白供给、装备制造升级、国际渔业治理能力提升的综合体现。将传统根基与创新赋能深度融合，远洋渔业已成为我国现代渔业强国建设中一个不可或缺的战略性支柱产业。

（一）可能引发上下游空心化风险。远洋渔业关联捕捞、造船、冷链、加工等完整产业链，若被逐步替代，大量就业岗位将流失，企业投资将沉没，多年积累的船队、港口设施和技术能力将加速萎缩，产业空心化风险极高。

（二）削弱国际资源谈判权。失去自主捕捞能力，等于在国际渔业资源分配、入渔协定谈判、公海规则制定中“退场”，未来只能被动接受价格与配额安排。尤其是在BBNJ协定（公海生物多样性养护与可持续利用协定）即将实施的大背景下，这将损害后续磋商谈判能力。美国、日本、韩国、挪威、俄罗斯等远洋发达国家在沉寂多年后，纷纷出台政策支持本国公海远洋船队发展。秘鲁近海小鱿钓船也开始实施国际注册，准备进入其200海里专属经济区外海域与我方公海鱿钓竞争，其中不无类似战略考量。

（三）加大供应与价格安全风险。进口高度依赖他国捕捞配额、贸易政策、海运通道及外交关系。一旦供应国禁捕、加征关税或出现航道中断（如地缘冲突），国内优质蛋白供应链将面临严峻挑战。我国是全球最大的海产品消费国，也是世界最大的海产品加工工厂，远洋自捕鱼是海产加工原料供应的“压舱石”。金枪鱼、鱿鱼是我国当前水产品加工贸易出口的主要利用品种（以舟山为例，金枪鱼、鱿鱼加工贸易出口量占全市水产品出口的60%），每年原料需求巨大。不同于三文鱼、蓝鳍金枪鱼等以生活消费为主的海产品，若实施替代，将丧失最大根基，增加原料供应端的不测风险，削弱价格博弈能力，带来巨大供应链风险，不利于我国水产品加工贸易出口产业链的稳定性和国际竞争力。与此同时，贸易进口还将消耗外汇储备，造成外汇负担与贸易逆差，而远洋自捕鱼则可直接回运国内或出口创汇，对国家收入大有裨益。

（四）可能引发捕捞能力全球外溢。若远洋捕捞被简单替代，减下来的捕捞压力和资本能力可能转移到进口来源地或监管较松的其他国家，反而助长对全球海洋可持续发展的损害。

综上所述，远洋渔业作为“走出去”的国家战略性产业，具有显著的直接经济价值、广泛的产业链带动效应，以及对渔区经济发展和共同富裕的重要支撑作用。我们不能忽略整体关联，以局部短视的视角看待它的发展，而应用宏观长远的眼光谋划更大更好的发展。特别是在“十五五”期间，应抓紧研究实施境外鱿鱼、金枪鱼、秋刀鱼等贸易进口总量限制，避免严重冲击我国远洋自捕船队的生计；同时结合行业“绿色发展、提质增效”的迫切需求与重点领域，加大全方位政策扶持，补齐短板、拉长长板，开创我国远洋渔业更加美好的明天。

以上为笔者个人观点，如有不妥，请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