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保险、政府支持与农业创业——基于东部十省城市面板数据的实证分析
刘志斌，王雪萌，高名姿
（南京农业大学金融学院，江苏南京 210095）
刘志斌，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农村金融
王雪萌（通信作者），研究方向为农村金融、农业保险
高名姿，博士，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农村金融、农业生产组织与制度
农业创业对建设农业强国和实现乡村振兴至关重要，而农业保险作为农业风险的管理工具，其对农业创业的影响值得关注。本文基于东部十省86个城市2008—2023年的面板数据，结合对地方政府工作报告的文本分析，研究农业保险对农业创业的影响及该影响是否因政府的支持而得以提升。实证结果显示，农业保险发展显著提高了农业创业水平，替换被解释变量以及选择子样本后，结果依然稳健。进一步的机制分析发现，农业保险能通过提高风险保障水平而提升农业创业水平。调节效应检验发现，政府对“三农”工作的支持程度在农业保险发展促进农业创业中发挥正向调节作用。异质性分析发现，农业保险对微型农业企业的创业激励效果最为显著，随着企业规模增大，其促进效应逐渐减弱甚至转为抑制。从农业细分领域来看，农业保险对农业、畜牧业、渔业的创业水平均有显著正向影响，但是对林业与副业的创业水平影响不显著。应进一步加大对农业保险的支持力度，加强对“三农”工作的关注和投入，丰富农业保险产品，扩大农业保险覆盖范围，以此更好地促进农业创业
中图分类号：F842.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6-2517（2025）06－0066－13
DOI：10.16620/j.cnki.jrjy.2025.06.006
收稿日期：2025-09-20
基金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信息平台建设背景下农地流转治理结构选择与纠纷化解研究——‘交易特征-嵌入’分析框架”（72103095）；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乡村振兴视域下政策性担保双重目标的实践逻辑与治理机制”（72363026）
2024 年中央一号文件强调“鼓励地方发展特色农产品保险。推进农业保险精准投保理赔，做到应赔尽赔。完善巨灾保险制度”。在中央政策支持、各级部门重视与推动下，我国农业保险从“保灾害”“保成本”向“保收入”“保特色”转变，农业保险从基础的风险管理工具，演进为保障国家粮食安全、激发农业创业活力以及支撑乡村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政策工具。同时，2024 年中央一号文件还强调“持续壮大乡村富民产业”“促进农村劳动力多渠道就业”。在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和建设农业强国背景下，我国农业生产稳步发展，同时返乡入乡创业就业机会也与挑战并存。在此形势下，农业创业不仅是优化乡村产业结构、实现一二三产业深度融合的关键路径，更是吸引人才回流、激发乡村内生活力、带动农民增收致富的重要引擎。
农业特有的自然再生产与经济再生产相互交织的特征使农业创业不仅受市场风险影响，还受自然灾害、病虫害等农业灾害影响，而农业保险可以直接转移农业创业过程中农作物、牲畜、林业或水产养殖等生产经营所带来的各种风险，优化农业生产要素配置，显著增强农业创业者的风险承担能力及创业信心，为农村经济发展注入新的活力。因此，研究农业保险对农业创业的影响，对推动农村经济高质量发展和实现乡村全面振兴具有重要的意义。
农业创业作为驱动农业农村创新与现代化发展的核心力量，其参与主体的多元性以及影响因素的复杂性已成为学术研究的核心关注点。一方面，农业创业主体已从传统的农户扩展至多元化群体，大学生、农民工、退伍军人、有农村经历的企业家等人员返乡创业具有一定的优势，能够为推进农业现代化发展和乡村全面振兴注入新发展动能。另一方面，农业创业活动受到多层次因素的复杂影响。对于农业创业主体内部而言，提高数字素养与金融素养能够为农户农业创业提供新的机会和路径。对于外部因素而言，数字乡村建设、数字普惠金融、电商下乡等均能促进农业创业。朱红根等（2010）研究认为，政府支持在返乡农民创业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关于农业保险方面的研究，多数学者认为，作为农业风险管理工具，农业保险降低了农业经营风险，对农业生产、农民生活乃至农村发展产生了诸多积极影响。在农业生产方面，农业保险不仅增强了农民的专业化种植倾向，还激励农民增加农业投入，更积极地从事农业生产；在实现“银保互动”的情况下，农业保险还能促进农户采用新技术。然而，张驰等（2017）研究发现，“低保障、广覆盖”的农业保险制度安排可能面临道德风险问题，即投保农户会减少农业生产投入。张哲晰等（2018）分析发现，虽然投保农户的亩均生产要素投入下降，但是其经营面积增加带来的正向影响会弥补该负向影响带来的损失。在农民生活方面，农业保险可以提高农民收入，促进农民消费，且在防止农民因灾返贫方面有积极作用。然而，孙香玉等（2009）基于福利经济学分析框架的研究发现，农业保险在收入分配方面的影响要视情况而定。在农村发展方面，江生忠等（2018）研究认为，农业保险对农村经济发展的助力效果复杂，涉农投资方、政府和农业保险经营机构共同发挥了促进农村经济发展的作用。在助力农村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农业保险政策应当与贷款、政府支农等其他政策相协调，以形成政策合力。
关于农业保险对农业创业影响的研究较少，多数研究聚焦于社会保险对创业的影响。范红忠等（2025）研究发现，失业保险对机会型创业活跃度具有正向影响，对生存型创业活跃度具有负向影响，对提高创业质量具有重要的作用。卢小君等（2023）研究认为，不同类型的社会保险对农民工创业的影响效果存在显著差异，农村社会保险有助于促进农民工创业，养老保险对创业的促进或抑制作用均强于医疗保险，但医疗保险对不同年龄段和不同家庭规模的农民工创业作用效果呈现明显差异。刘一伟等（2025）认为长期护理保险试点政策显著增强了试点地区家庭的创业意愿和创业收益，同时还提升了家庭创业的动态性，创造了新的创业机会并支持创业的持续发展。
从现有文献来看，一方面，实证分析农业保险对农业创业影响的研究较少，农业保险作为专门针对农业生产风险的保障工具，其对农业创业行为的潜在影响尚未得到充分关注，“低保障、广覆盖”的农业保险制度安排是否能促进农业创业，在什么条件下能促进农业创业，这些需要实证检验的支持。另一方面，在我国以政策性农业保险为主的背景下，政府的支持程度对农业保险发展及其作用发挥必将产生影响。因此，探讨政府支持程度在农业保险促进农业创业中的作用对于制定更有效的农业保险补贴政策及政府政策安排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本文的创新点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一是揭示了农业保险在促进农业创业中的作用，为政府制定更具针对性的农业保险政策提供了有效支持。二是使用了天眼查网站新注册农业企业的工商注册信息来衡量农业创业水平，每一个农业企业或新型农业经营主体的注册都代表了一次真实的创业行为，能更客观地反映创业活动的微观决策结果。三是以历年的城市政府工作报告为分析对象，通过规范的文本挖掘和分析，测量政府对“三农”的支持程度，为农业保险政策研究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
保险可以提供风险分担和经济保障，为创业者提供更稳定的收入预期。在农业领域，保险的作用尤其重要。农业保险可以帮助创业者减轻因农业灾害和市场变化等因素带来的农业生产经营风险，从而鼓励更多人参与农业创业。农业保险促进农业创业的作用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1.农业保险提高项目预期收入，使兼业经营农户转向专业化经营，进而促进农业创业，如图1 所示。假设农业生产经营的要素投入（土地、劳动力等）为L，对应的产出（收入）为Y，非农工作的工资率为w。在没有农业保险时，农业生产函数为Y0。中国的农业保险以政策性保险为主，且财政提供了大量补贴，这使得农户的预期理赔金额大于投保费用。假设农户投保后，预期收入提高为原来的1+i倍（i>0），则此时农业生产经营的产出（收入）函数为Y1。农业生产经营者的投入和产出均衡点从A0移动到A1，经营者的要素投入也从L0 提高到L1。生产要素投入（土地、劳动力）增加意味着生产经营者将投入更多的精力用于农业生产经营，从而使得农业生产经营往更专业化的方向发展，甚至使原本兼业、小规模经营的农户开始专业化、规模化经营，从而有利于农业创业。
图1 农业保险提高预期收入对农业创业的影响
2.农业保险提高项目预期收入稳定性，使潜在农业创业者采取实际创业行动，如图2 所示。因农业创业者多为农民，其风险偏好类型多为风险厌恶型，基于风险厌恶理论，这类人群面对不确定性时，会表现出规避特征。因此，本文假设农业创业者为风险厌恶者，并假设其创业效用为U，创业获得收入R 的概率为P。假设在没有农业保险的情况下，创业者有PA 概率获得收入RA，有（1-PA）的概率获得收入RB，假设在这种情况下其预期收入为RC，预期效用为U（C），则U（C）=U（RA）PA+U（RB）（1-PA）。假设在有农业保险的情况下，可以获得确定性的收入RC，此时的预期效用为U（C'），对于风险规避者，U（C）<u< span="">（C'），而确定性情况下获得收益RE 的预期效用也为U（C）。因此，对于风险规避型的农业创业者，提高收益的确定性可以提高创业的预期效用，进而激励其创业。甚至当预期收入RX 低于RC时，只要满足RE<rX<rC，潜在创业者也有更高的创业激励。
图2 农业保险提高预期收入稳定性对农业创业的影响
基于如上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假设1：农业保险发展可以促进农业创业。
农业领域的风险不仅来源于自然环境的不确定性，还包括市场价格、技术更新等方面的不确定性。它是影响农业创业活动的核心要素，对于确保农业企业的稳健运营及盈利至关重要。作为风险管理工具，农业保险可以通过提高农业风险保障水平，进而提升农业创业水平。一是农业保险能够显著增强农业创业者的决策信心。通过提供风险保障，农业保险能够降低农业创业者因自然和市场不确定性带来的顾虑，从而激励他们积极引进和应用能够有效降低风险损失的新技术与新设备，提升生产效率和经营稳定性，进而提升农业创业水平。二是农业保险能够提升农业创业者应对风险的能力。在没有农业保险保障的情况下，农业风险产生的损失均由农业创业者承担，风险过大可能导致他们无法维持经营。农业保险可根据合同约定对投保方进行经济补偿，实现风险从投保方向保险公司的转移，帮助农业创业者有效规避风险，减轻其经济负担，提高其风险应对能力，进而提升农业创业水平。
基于如上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假设2：农业保险能够通过提高农业风险保障水平进而促进农业创业。
根据注意力与政府决策理论，政府的重视程度往往会影响政策制定和执行效果。当政府支持“三农”工作时，将有更多的政策支持和资源投入“三农”，从而为农业创业提供保障。第一，政府对“三农”工作的支持，如农业科技支持、农民培训服务和农村金融支持等，能够为农业创业者提供更多的发展机会和更好的发展条件，进而激发潜在创业者的创业热情。第二，政府对“三农”工作的重视有助于改善农村经济环境，为农业创业创造更加有利的条件。政府通过加强农村基础设施建设、提高农民收入水平、改善农村社会保障制度等措施，增强农村市场需求和活力，为农业创业提供更广阔的市场空间和更为稳定的经济基础。第三，当政府高度重视“三农”工作时，意味着其会投入更多资源和精力来支持农业保险的推广和运作，健全农业保险体系，为农业创业提供更全面的保障和支持。第四，政府支持能够激励农户更广泛地采纳新型农业技术，进而使农业保险更好地发挥作用，促进农业创业发展。
基于如上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设。
假设3：政府支持在农业保险促进农业创业中发挥正向调节作用。
本文选择2008—2023 年东部十省①根据国家统计局的划分标准，东部十省包括：北京市、上海市、天津市、福建省、广东省、河北省、江苏省、山东省、浙江省、海南省。86 个城市的平衡面板数据进行实证研究。
选择2008—2023 年数据的原因在于，中国的农业保险制度自2007 年中央财政农业保险保费补贴试点开始快速发展，2008 年稳步扩大试点范围，且农业保险数据在2008 年后较为完整。控制变量、机制变量及工具变量在该研究时间段也拥有较好的数据质量。
选择东部十省86 个城市作为样本地域。其中，莱芜市2019 年并入济南，因此济南2008—2023 年数据均包含莱芜，以便比较。海南省因数据可得性仅选择海口市与三亚市。选择东部地区为样本的理由如下：
第一，东部地区是中国经济最发达、常住人口最多的地区，对全国经济发展具有重要的带动作用。据国家统计局2023 年度数据，东部十省GDP总量为65 万亿元，约占全国GDP 的51.7%；全国GDP前十强的省份中，东部占了6 个。
第二，东部地区是中国企业发展和各类创业最活跃的区域。据国家统计局2022 年度数据，东部十省（市）企业法人单位数在全国占比达54.67%。因此，本文以东部地区为例，分析农业保险对农业创业的影响，对进一步推动东部地区农业创业并发挥其辐射带动作用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第三，东部地区土地经营权流转比例高，农业规模经营处于全国前列，为研究农业保险对农业创业的影响提供了良好的环境与基础。以2021 年为例，全国家庭承包耕地流转面积占比排名前十的省份中，东部地区有7 个，且数值整体较大。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土地经营权流转的全国前四强省份均为东部省份，足以看出东部地区在农业经营规模化和市场化方面具有显著优势，在中国农业发展中具有重要地位。
第四，东部地区地形地貌多样，种植结构丰富。东部十省地区跨度较大且地貌（如丘陵、山区等）各有不同，可以更全面地反映农业保险在不同地区的实际效果与影响；东部地区农业结构涵盖种植业、畜牧业、渔业等，农业资源条件差异显著，为研究农业保险在不同农业创业领域的适用性提供了丰富样本，具有一定的普适性。
第五，东部地区数据可获得性较高。东部地区地方政府通常对农业保险和农业创业有较高的关注度和支持力度。同时，根据《全国数据资源调查报告（2024 年）》，东部地区数据资源开发利用活跃。东部地区的统计体系更为完善，数据的可获得性与质量相对更高，有利于开展研究。
本文的被解释变量农业创业水平数据是由作者根据天眼查网站的工商注册信息手工整理，解释变量农业保险所用数据主要来源于各市统计年鉴，政府支持数据通过Python 爬取历年政府工作报告获得，其余数据来自国家统计局官方网站、EPS 数据库、WIND 数据库、《中国保险年鉴》《中国城市统计年鉴》等，缺失数据通过线性插值法或平均数法进行填补。最终获得1376 个平衡面板数据。
1.基准模型
由于存在城市特征差异，以及不同年份可能会出现影响创业活动的事件，为规避个体差异带来的内生性问题以及不随时间变化的变量遗漏问题，本文借鉴赵涛（2020）的做法，构建控制时间与个体特征的双向固定效应模型。
其中，i 表示省份，t 表示年份，AEntr 表示农业创业水平，AIns 表示农业保险发展水平，Con 表示对农业创业有影响的控制变量，∂0 为常数项，∂1 和∂i 为系数，μ 为地区固定效应变量，τ 为时间固定效应变量，ε 为误差项。
2.机制检验模型
基于理论分析，本文从提高农业风险保障水平的视角揭示农业保险影响农业创业的作用机制。参考江艇（2022）的研究，构建机制检验模型，具体如下：
其中，M 为衡量农业风险保障水平的机制变量，α0 为常数项，α1 和αi 为系数，υ 为地区固定效应变量为时间固定效应变量，ξ 为误差项。其余变量含义与基准模型一致。
3.调节效应模型
为了验证政府支持在农业保险影响农业创业中的调节作用，本文构建调节效应模型，具体如下：
其中，Gov 为政府支持变量，ρ0 为常数项，ρ1、ρ2、ρ3、ρ4 为系数，η 为地区固定效应变量，ι 为时间固定效应变量，ζ 为误差项。其余变量含义与基准模型一致。
1.被解释变量：农业创业水平
本文将农业创业水平定义为各城市每年新增农业企业数量。借鉴谢绚丽等（2018）的研究，通过天眼查平台直接获取2008—2023 年新注册农业企业的工商注册信息，包括新注册企业的名称、地区、所属行业、注册资本等。考虑到不同的城市人口规模不一样，本文借鉴叶文平等（2018）的方法，以常住人口作为标准化基数，最终使用新增农业企业数量与常住人口的比值（个/万人）来衡量农业创业水平。细分农业行业创业水平为新增某细分农业企业数量与常住人口的比值（个/万人）。
基于国家统计局在《国民经济行业分类》（GB/T 4754—2017）中的分类，涉农产业包括“01 农业”“02 林业”“03 畜牧业”“04 渔业”和“05 农林牧渔专业及辅助性活动”五大类，借鉴高名姿等（2024）的研究，本文将在如上行业创业的企业定义为农业创业企业。
2.核心解释变量：农业保险发展水平
目前，已有研究多用农业保险保费收入或人均农业保险保费收入来衡量地区农业保险发展水平。本文沿用这一思路，使用农业保险保费收入与常住人口的比值来度量农业保险发展水平。
3.机制变量：风险保障水平
参考魏超等（2025）的研究，农业风险保障水平以农业保险赔付金额与新注册农业企业数量比值表征，比值越大说明农业风险保障水平就越高。
4.调节变量：政府支持程度
本文以政府重视程度来衡量政府支持程度，借鉴张海柱（2015）的做法，以《政府工作报告》中与“三农”相关的词出现的频次占总报告字数的比值来表示。《政府工作报告》作为具有法定效力的正式文件，具有施政纲领性质，对政府资源配置与精力投入起着指导作用。因此，历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有关“三农”的内容可作为评估政府对该领域重视程度的依据。“三农”相关词①与“三农”相关的词指的是农业、农村、农民、三农、乡村振兴、现代农业、耕地、粮食、种植、养殖、农产品、农户与乡村共13个词。词频数越高，表示政府对“三农”工作越重视，即政府支持程度越高。为避免极端值干扰，政府支持程度变量进行1%和99%的缩尾处理。
5.控制变量
为尽可能减少由于遗漏变量导致的结果误差，本文参考范红忠等（2025）、陈程程等（2025）的研究，选取产业结构升级、城镇化率、经济发展水平、对外开放水平、金融发展水平、政府财政能力作为控制变量。
主要变量说明如表1 所示。
表1 主要变量说明
根据表2 描述性统计结果，被解释变量农业创业水平的均值为5.5047，标准差为5.8624，最小值与最大值分别为0.1806 和73.8787，反映不同地区农业创业活跃度存在较大差异。核心解释变量农业保险发展水平的均值为0.2818，标准差为0.3600，表明地区间农业保险的保障水平不均衡。产业结构升级、经济发展水平等变量的标准差较大，说明各地区在宏观经济与社会发展层面存在显著差异性，这支持了将其作为控制变量纳入模型的必要性。
表2 变量描述性统计结果
为了更好地拟合农业保险与农业创业间的关系，本文选用双向固定效应模型对其进行回归。表3 报告了农业保险发展水平对农业创业影响的回归结果。在依次控制城市与年份固定效应并逐步引入系列控制变量后，农业保险发展水平的系数均在1%的统计水平上显著为正。这说明农业保险发展显著促进了农业创业。研究假设1 得到验证。这是因为农业保险能够显著缓解自然灾害、市场价格波动等不确定性因素对农业投资回报的冲击。同时，创新模式如“保险+期货”可以帮助农业创业者有效规避市场价格风险，保障其经营收益的稳定性。此外，农业保险保单本身具有增信功能，有助于农业创业者更便捷地获得信贷支持，缓解创业初期的融资约束。这些都有利于提升农业创业者的信心，保障农业创业收益的稳定性，从而鼓励更多人参与农业创业。
表3 基准回归结果
注：*、**、*** 分别表示在10%、5%、1%的水平上显著，括号内为t 值。下同。
1.替换被解释变量
农业大类包含农业、林业、畜牧业、渔业以及此四项的副业，副业是指在农业生产部门从事农林牧渔外的其他生产事业。前文研究是以行业为农林牧副渔的新注册企业数量作为农业创业代理变量，为检验结果的稳健性，进一步将农业创业代理变量替换为仅包括农、林、牧、渔的新注册企业数量，再次进行回归。由表4 中列（1）结果可知，替换被解释变量后，农业保险发展水平依然显著正向影响农业创业水平，验证了本文结论的稳健性。
表4 稳健性检验结果
2.删除直辖市样本
直辖市在政治、经济、社会情况等方面特殊性较强，其影响农业创业的因素更复杂，农业保险的发展水平也更高，所以进一步剔除北京、天津、上海三个直辖市样本，重新进行回归。表4 中列（2）结果显示，农业保险发展水平的系数依然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正，说明本文结论稳健可靠。
3.更改样本周期
为识别并排除短期事件的异常干扰，将样本区间缩短至2018—2023 年重新进行回归。选择此样本周期的原因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规避早期非常规冲击。2008—2017 年周期包含了国际金融危机等外部冲击，这些冲击对创业的影响机制可能较为复杂。将样本起点定在2018 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规避早期非常规冲击的干扰。二是这一时期政策环境稳定。2018 年乡村振兴战略已经全面部署实施，此前多年的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等重点政策也进入深化阶段，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宏观政策环境，这可以减少因重大政策起点不同对创业行为造成的结构性冲击，使检验结果更侧重于变量之间的关系。三是此区间为创业关键成形期。“新农人”返乡创业、农村电商模式成熟、数字技术赋能和农业保险普及等多重因素共同形成了具有现代特征的农业创业生态，选择此区间可以检验本文结论在近期更具代表性的农业创业活动中是否依然稳健。
表4中列（3）结果显示，更改样本周期后，农业保险发展水平的系数依然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正，进一步说明了本文结果的稳健性。
内生性问题的来源主要有三个：一是遗漏变量。尽管本文已经从城市特征、经济状况等层面选择控制变量，且控制了时间效应与个体效应，但残差项中仍可能存在影响农业保险和农业创业的因素。二是反向因果。一方面农业保险会激发农业创业潜力，另一方面农业创业水平提高也会引发对农业保险的需求。三是测量误差。本文数据主要来自《中国保险年鉴》和天眼查平台，采用客观的指标计算方法，有效地降低了模型的测量误差。尽管如此，仍然可能存在内生性问题。因此，本文进一步采用工具变量方法进行内生性检验。一般而言，工具变量需同时满足相关性与外生性要求，即与内生解释变量相关并与扰动项不相关。本文选择滞后一期农业保险发展水平和财产保险发展水平作为工具变量。
以滞后一期农业保险发展水平作为工具变量是经验性解决内生性问题的做法。农业保险的发展通常具有路径依赖性和持续性，滞后一期与当期的农业保险发展水平高度相关，符合相关性要求。由于滞后变量在时间上先于当期的随机扰动项，不可能受到当期随机冲击的反向影响，从而切断了与当期误差项的直接联系，符合外生性要求。
财产保险发展水平作为工具变量满足相关性与外生性要求。财产保险发展水平反映了地区整体保险市场的成熟度，代表了该地区保险业发展的基础条件，这些条件与农业保险的发展密切相关，符合相关性要求。财产保险发展与农业创业活动无直接关联，财产保险主要承保非农领域的风险，不应直接影响农业领域的创业决策，除非通过影响农业保险这一渠道，因此符合外生性。本文以财产保险保费收入与常住人口的比值来度量财产保险发展水平，为避免极端值干扰，进行1%和99%的缩尾处理后取对数。
表5与表6 分别显示了内生性检验的结果。两张表均通过了弱工具变量检验和可识别检验，而且回归结果显示，在考虑内生性问题后，农业保险发展对农业创业水平的回归系数均在1%的水平上显著，这也进一步验证了本文结论的稳健性。
表5 内生性检验结果之一
注：弱工具变量检验使用Cragg-Donald Wald F 值，括号内为Stock-Yogo 10% maximal IV。可识别检验使用Anderson canon. corr. LM 值，括号内为P 值。下表同。
表6 内生性检验结果之二
为探究农业保险是否会通过提升农业风险保障水平进而促进农业创业，本文进一步运用公式（2）进行回归检验。表7 结果显示，无论是否加入控制变量，农业保险发展水平均在1%的水平上显著提高了农业风险保障水平，即农业保险发展可以通过提升农业创业者的风险保障水平进而促进农业创业，假设2 得到验证。
表7 机制检验结果
为检验政府支持在农业保险发展促进农业创业中的调节作用，本文运用公式（3）进行回归检验，结果如表8 所示。无论是否加入控制变量，农业保险发展水平与政府支持程度交乘项的系数均显著为正，说明政府支持在农业保险发展促进农业创业的过程中发挥了正向调节作用。政府通过强有力的政策引导，为农业保险的发展创造了稳定且可持续的宏观环境，全方位降低了农业创业的风险与成本，为农业创业活动奠定了坚实基础。假设3 得到验证。
表8 调节效应检验
1.基于规模的异质性分析
基准回归分析了农业保险发展水平对农业创业整体的影响，为了进一步检验农业保险对不同规模农业企业创业的异质性影响，本文以注册资本作为企业规模划分依据，并进一步构建农业企业规模代理变量。其中，0≤注册资本≤2 万元、2 万元<注册资本≤5 万元为微型农业企业；5 万元<注册资本≤10 万元、10 万元<注册资本≤20 万元为小型农业企业；20 万元<注册资本≤50 万元、50 万元<注册资本≤100 万元为大中型农业企业。本文以不同规模组新注册农业企业数量占全部新注册农业企业数量的百分比作为农业企业规模的代理变量，并通过在回归模型中引入农业保险发展水平与农业企业规模的交互项来检验异质性。
表9的回归结果显示，无论企业规模结构如何，农业保险发展水平的系数均显著为正，说明农业保险发展对所有规模的农业企业创业都有积极影响。从交互项来看，列（1）和列（2）中交互项系数显著为正，表明在微型农业企业占比高的情况下，农业保险发展水平对农业创业的促进作用更强。其中，列（2）的回归系数（12.435）大于列（1）的回归系数（5.689），表明农业保险对于初具规模的微型农业企业创业具有更强的促进作用。列（3）和列（4）中交互项系数虽然为正但是不显著，说明小型农业企业占比在农业保险影响农业创业中的作用不明显。列（5）和列（6）中交互项系数显著为负，说明在大中型农业企业占比更高的情况下，农业保险对农业创业的促进效应被显著削弱。
表9 不同规模农业企业创业的异质性检验结果
具体而言，对于微型农业企业来说，其资源匮乏，抗风险能力极弱，农业保险能为其提供显著的风险保障，降低创业的不确定性，从而有力地激发微型农业企业创业活力。同时农业保险的保单本身具有增信功能，这有助于缓解这些企业的创业融资约束。对于已初具规模的小型农业企业来说，其正处于从“小散弱”向专业化、规模化转型的关键阶段，生产投入大幅增加。而农业保险赔付额度可能远低于实际投入成本，导致其参保意愿不强，农业保险作用有限。对于大中型农业企业来说，其经营已具备相当规模，投入巨大。此时如果农业保险的保障水平未能相应大幅提高，其赔付额度不足以匹配创业的高额投入，参保的保费支出可能被视为一种负担，从而表现出对新增创业活动的抑制效应。
2.基于农业细分产业的异质性分析
为进一步检验农业保险对农业细分行业创业的影响，本文根据天眼查平台中企业登记的二级行业将农业细分为01 农业、02 林业、03 畜牧业、04渔业以及05 副业，并进一步分析农业保险对其创业的影响是否存在差异。
由表10 可以看出, 农业保险对01 农业、03 畜牧业与04 渔业的创业水平均有显著的促进作用，而且对01 农业的创业影响最大，但是对02 林业与05 副业的创业水平影响不显著。可能的原因在于，01 农业与03 畜牧业在生产过程中易受严重的、不可预测的自然灾害冲击，且生产周期相对较短。这种风险是突发、致命的，经营者有极强的风险规避需求。农业保险直接针对这些风险提供保障，能有效稳定经营预期，从而显著激励创业。渔业同样面临台风、赤潮、病害等巨大生产风险，保险的稳定作用也至关重要。这三类产业尤其是大宗农产品相关保险是政策性农业保险的核心和传统覆盖领域，产品体系成熟，参保流程简便，政府补贴力度大，使保险能有效渗透并发挥实际作用。
表10 农业细分产业创业的异质性检验结果
农业创业对建设农业强国和实现乡村振兴至关重要。在此背景下，农业保险作为农业风险管理工具，为农业创业提供了重要支持和保障。本文采用双向固定效应模型，对农业保险发展与农业创业之间的关系进行了实证检验，并结合文本分析法进一步探讨了政府对“三农”工作的支持程度在其中的调节作用。研究结论如下：第一，农业保险发展对农业创业有显著的正向影响，该结论在进行一系列稳健性检验后依然成立。第二，农业保险能通过提高风险保障水平进而提升农业创业水平。第三，政府对“三农”工作的支持程度在农业保险促进农业创业中发挥正向调节作用。第四，农业保险对微型农业企业的创业激励效果最为显著，随着企业规模增大，其促进效应逐渐减弱甚至转为抑制；农业保险对农业、畜牧业、渔业的创业水平均有显著正向影响，但对林业与副业的创业水平影响不显著，这说明了农业保险产品在覆盖面上的不足。
基于以上研究结论，提出如下政策建议：
一是政府应继续加大对农业保险的支持力度。除了提供保费补贴、税收减免等支持外，还应在产品开发、知识普及等方面提供支持，以提高潜在农业创业者的风险管理意识，提高其风险保障水平，降低其创业成本，从而有效激励其进行农业创业。鼓励地方政府借鉴先进经验，建立“政府+银行+保险+担保”的四方合作机制。可由财政资金出资设立风险补偿基金，对为农业创业者提供贷款的银行进行风险分担，同时对创业者购买的农业保险保费给予补贴，并鼓励担保机构为轻资产创业主体提供增信服务。这种协同能有效降低创业者的综合融资成本和风险顾虑，放大政策的杠杆效应。
二是政府应加大对农业创业的支持与投入。政府应加大对“三农”工作的关注和投入，特别是通过政策倾斜和资源配置，为农业创业提供更加有利的环境和条件，从而鼓励更多人参与农业创业。政府须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持续加强顶层设计与制度供给，以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为引领，锚定确保国家粮食安全和不发生规模性返贫两条底线，着力提升乡村产业发展、乡村建设、乡村治理水平，推动农业增效益、农村增活力、农民增收入，为乡村全面振兴构筑坚实基础。
三是金融机构应健全与丰富农业保险产品，实现农业保险对农业各领域的广泛覆盖和有效支持。针对农业保险产品覆盖不足的问题，建议开发更多定制化的保险产品。对于林业、副业等当前保障不足的创业领域，应积极开发地方优势特色农产品保险，如针对林下经济作物、特色手工艺品原料生产等定制保险产品，并探索价格保险、收入保险等新型险种，以覆盖市场风险，稳定创业收入预期。针对创业者的多元化风险保障需求，鼓励开发“一揽子保险”和“产业链保险”，为农业创业者提供从生产到加工、流通、存储、销售等全产业链的综合风险保障方案。
四是提升农户参保意识，提高农业保险渗透率。提升农户参保意识的首要任务是增强宣传的针对性和有效性，宣传资源应重点向家庭农场、专业合作社、小微农业企业等新型经营主体倾斜，使其真正理解农业保险价值。通过村民代表大会、入户走访、乡村广播、微信公众号、短视频等形式，向农户清晰解读保险政策、保障范围与理赔流程。将政策宣传融入对基层农险员、协保员的培训中，通过他们建立与农户的紧密联系，实现政策的精准推送和答疑解惑，提升农户对农业保险的认知度和参保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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