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推进农产品精深加工，培育农业精品品牌，促进全产业链开发。当前我国加快推动乡村全面振兴与农业农村现代化，县域农业产业集群化是推动乡村产业振兴、衔接小农户与现代农业的重要路径。农业产业集群是指相互独立又相互联系的农户、农业流通企业、农业加工企业等龙头企业按照区域化布局、产业化经营、专业化生产的要求，发挥农业生产比较优势在地域和空间上形成的高度集聚的集合。我国农业产业主体普遍面临固定资产匮乏、抵押物不足等融资约束，这既源于农业轻资产运营特征与传统融资担保要求错配，也反映出金融服务对农业产业链适配能力不足，亟须通过金融工具创新与完善风险分担机制来破解。
普惠金融是金融“五篇大文章”重要组成部分，肩负聚焦农民、小微企业等薄弱环节，推动金融资源向民生领域精准倾斜，助力实现共同富裕的重要使命。本文基于对江苏如皋长寿蔬菜产业集群化历程的研究分析，揭示普惠金融创新与产业集群升级的适配路径，并提出政策建议。
本文所指如皋长寿蔬菜产业是以黑塌菜、白萝卜、香堂芋、黄芽菜等为代表，已成为如皋长寿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如皋地方特色蔬菜产业。从如皋长寿蔬菜产业集群化发展历程看，可划分为三个阶段，不同阶段呈现分层的金融需求。
雏形期（2009年之前）：以分散化生产为主的蔬菜基地初具雏形
21世纪以来，如皋市重视蔬菜产业发展，加大政府扶持、加强园区建设，积极推进蔬菜产业规模化工程建设。2009年，蔬菜产业成为如皋农业主导产业之一，蔬菜基地初具规模，效益显著。但该阶段产业组织化程度低，生产规模小，品种杂，未形成规模生产与集聚效应、品牌效应。此时，长寿蔬菜经营主体以小农户为主，资金短缺、规模小且细碎化，抵御风险能力弱、经营风险大，未有效融入现代农业产业链，对启动资金和农业保险等风险保障有较高潜在需求，但因传统观念影响，保险意识弱、投保意愿低。
形成期（2010~2023年）：“企业+基地+农户”模式迅速普及并带动产业集群形成
该阶段，如皋黑塌菜等长寿蔬菜品种相继获国家地理标志认证，产品市场价值与辨识度得以极大提升。如皋市联合科研院校开展产业化开发研究、承接项目，提供技术保障，带动长寿蔬菜种植面积扩大和加工企业发展，普及“企业+基地+农户”模式，以农户家庭为最小单位，由龙头企业、家庭农场、农民专业合作社组成梯次培育体系，进行统一规划和管理，实现规模化、标准化生产。该阶段长寿蔬菜产业达到支撑规模经济与范围经济的临界水平，产业集群形成，新型经营主体金融需求日益增加，但其资产专用性高且流动性差，面临有效抵押物缺乏、财务管理薄弱等融资约束，加之金融机构对农业贷款评审能力缺乏，制约了经营主体的信贷可得性。
升级期（2024年至今）：技术创新推动价值链升级
随着如皋市长寿蔬菜产业集群规模扩大，专业大户、家庭农场、农民专业合作社、农业龙头企业等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数量不断增长，如皋长寿蔬菜产业步入升级期，科技创新与数字化转型成为产业发展的新引擎。该阶段的金融需求主要是龙头企业扩大生产规模、建设标准化基地及深加工项目带来的规模化经营资金需求，涵盖从研发到销售全产业链的金融服务需求，政策性金融产品等特色创新产品需求，供应链金融以及适当的风险保障机制。
在农业产业集群发展过程中，普惠金融从经营主体培育、产业链整合、资本形成、风险缓释四条路径协同发力，促进产业集群升级。四条路径之间紧密关联，形成多向互动、相互赋能的循环关系。其中，农业经营主体作为集群的核心，大量主体的空间集聚是形成农业产业集群的基础；产业链的分工协作将分散的主体组织起来，推动资源在集群内高效流动，让集群从“企业扎堆”升级为“功能协同”；资本的累积是驱动产业集群扩张和产业链发展的“燃料”与“粘合剂”；风险缓释则是提升产业集群及产业链韧性和风险抵御能力的必要保障。
主体培育路径：梯次化经营主体进化机制
在如皋长寿蔬菜产业集群发展的不同阶段，主要经营主体也从分散农户向龙头企业逐步演进。普惠金融通过差异化授信策略，建立“小农户→专业大户→农业龙头企业”的梯次培育体系，形成农业产业集群的金字塔式结构。普惠金融创新可通过信用穿透、供应链协同、数字赋能等机制，显著提升不同层级经营主体的发展能力，进而推动农业集群化进程。
一是小农户依托龙头企业增信融入产业链。小农户融入产业链能从供给端夯实集群根基，激活集群的协同效应。已有研究表明，小农户融入产业链主要有提升组织化程度、推广新技术、拓宽销售渠道、加强政策扶持与服务保障几种路径。在如皋的实践中，普惠金融主要依托龙头企业增信推动小农户融入产业链。二是以“软信息替代硬抵押”对专业大户进行授信创新。针对专业大户，金融机构通过分析投入产出、上下游客户等非财务关键数据，准确评估企业资金需求和还款能力，破解融资瓶颈。 三是核心企业通过供应链金融带动创新。龙头企业较难直接对接广大农户，同时多数龙头企业也是产业链核心企业，针对该类企业，普惠金融以供应链金融为桥梁，外联市场，内联千家万户，实现家庭小规模生产与现代化工业大生产、城市大市场的有效对接，盘活全产业链资金。
产业链整合路径：全场景金融生态构建
近年来，随着《国务院关于推进普惠金融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颁布，监管部门先后出台普惠信贷尽职免责工作机制、支持小微企业融资协调工作机制、银行业保险业普惠金融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等普惠金融通用机制、制度，为普惠金融支持农业产业集群发展奠定了良好的政策基础。普惠金融通过构建“全场景、全客群、全产业链”的金融服务生态，有效促进农业产业集群的纵向整合与横向协同。金融机构通过数字化赋能、供应链协同、消费金融创新等机制，显著提升产业链各环节的衔接效率，推动产业集群向高附加值方向发展。
一是在生产环节，为农资采购提供场景化金融服务。金融机构将信贷服务无缝嵌入农资交易等具体高频刚需场景中，以数据驱动实现精准授信，完善乡村信用体系基础设施。二是在加工流通环节支持基础设施建设。针对农产品加工、物流环节的重资产特征，金融机构创新涉农普惠金融产品，支持道路等产业集群基础设施建设与升级。三是在消费环节，注重市场拓展和金融激励。金融机构在其线上平台及线下菜场、商超推行“消费立减”等活动，通过“线上+线下”双渠道刺激终端消费，增强农产品市场渗透力。
资本形成路径：破解集群扩张的融资约束
普惠金融通过增信机制创新与融资渠道拓宽，有效缓解农业产业链各环节的融资约束，提升农业资本积累效率，进而推动产业集群扩张。本文识别出两类资本形成模式，并分析其作用机制与差异化效能。
一是政府财政资金引导型，主要以财政杠杆撬动金融资本。南通市获评2024年中央财政支持普惠金融发展示范区，通过强化风险共担、创新金融服务、鼓励担保增信、开展投贷联动、加大出口信保扶持等一系列改革举措，构建财政支持普惠金融发展的生态，显著提升了财政资金对金融资源配置的引导与催化作用。其中，风险共担方面，江苏省设立由省财政厅主管，以最高80%贷款本金损失补偿比例为核心的普惠金融发展风险补偿基金，通过风险分担机制引导银行业金融机构扩大普惠贷款投放；信用服务方面，2024年南通市在普惠金融基金下创设首个市级“政银担”批量化金融产品“财信保”，该产品产生的不良贷款损失由合作银行、市级风险补偿基金、政府性融资担保机构、省再担保按照比例共同承担，为企业融资增信，为金融机构缓释风险，引导金融机构提供免抵质押、低成本、高效率的融资服务；融资担保增信方面，扶持政府性融资担保机构，实施融资担保奖补政策，推动融资担保机构助力“三农”主体和小微企业发展，政府性融资担保业务的平均担保费率降至0.55%；保险保障方面，发挥出口信用保险跨周期、逆周期调节作用，推出南通市出口信用保险专项补助政策，通过财政资金支持和激励措施扩大出口信用保险覆盖面。
二是数字普惠型，主要以大数据风控助力信用穿透。数字普惠金融通过“大数据风控+线上化服务”，突破传统金融的“规模歧视”。针对传统金融难以覆盖的小农户、家庭农场等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农业农村部大数据发展中心联合某银行，将农业大数据引入金融风控，结合卫星遥感风控系统，为小农户提供秒贷秒批、随借随还的普惠金融服务。其中，农业农村部累积的农业农村数据资源在农业信贷决策支持、乡村产业精准描绘、农户信用评级等环节发挥作用，某银行卫星遥感风控系统则依靠卫星遥感技术，结合气候、地理位置、行业经济度等情况，识别农户种植规模、种植品种，以及是否遭遇病虫害、洪涝灾害等种植情况。
风险缓释路径：多层次风险管控体系
针对农业产业面临的自然风险、市场风险、信用风险，如皋市为农业产业集群建立立体风险防控机制，显著提升产业集群的韧性和可持续发展能力。
一是“政策性保险托底+政府服务”分散自然风险。推出设施大棚保险、特定农作物种植保险、农产品质量安全险等农业保险险种，将地方种植业协会制定的生产技术和加工收购等团体标准作为投保前置条件，加强财政补贴投入，优化保费分担机制，有效应对各类自然灾害，平滑收入波动幅度。二是“订单农业+金融衍生工具”应对市场风险。针对农产品价格波动大、销售渠道不稳定的问题，通过“订单农业+期货套保”组合策略，锁定销售价格，提升经营主体市场风险管理能力。三是“信用建档评级+大数据预警”控制信用风险。以“信用村建设”“整村授信”为抓手，对农户等农业经营主体进行信用建档评级，并建立多元化防控机制。
得益于上述四类普惠金融支持农业集群化的作用路径，如皋长寿蔬菜产业在发展过程中，要素投入不断增加，综合产能稳步提升，推动产业集群扩张，并带动就业人口稳步增长，其中仅黑塌菜一项每年就带动农民1.18万人就业。
构建多层次普惠金融供给体系，强化对农业产业集群化各阶段的精准适配性
针对农业产业链不同环节的差异化融资需求，建议推行“分层分类”政策工具包：在生产环节，扩大数字普惠金融的覆盖广度，通过卫星遥感等技术提升对小农户的信用评估精准度，解决农资采购、设施升级等短期流动性需求；在加工流通环节，创新重资产金融产品，探索农业设备资产证券化、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使用权抵押等路径，破解抵押物瓶颈；在销售服务环节，开发适应新业态的信贷工具，支持电商、冷链物流等轻资产领域发展。同时建立动态调整的政策评估机制，根据产业集群发展阶段优化金融资源的配置优先级。
完善普惠金融与农业产业集群化的协同治理机制，打通政策、市场与技术的传导链条
一是强化政府风险分担机制的顶层设计，通过各级风险补偿基金联动，扩大财政杠杆撬动效应，建立基于不良贷款率的动态调整机制。二是推动数字技术与农业金融的深度融合，建设国家级农业大数据平台，整合卫星遥感、气象数据、农户信用档案等信息，构建跨部门、跨行业的信用评价体系。三是优化监管框架，针对农业金融的特殊性制定差异化监管规则，例如允许涉农贷款风险权重适当下调、延长农业项目贷款期限至8~10年，推动监管政策与市场需求形成良性互动，提升普惠金融的服务效能。
健全农业产业集群化与普惠金融的共生生态，强化社会资本与公共政策的协同增效
一方面，应通过政策引导社会资本参与农业金融创新，例如设立农业产业基金、鼓励保险机构开发自然灾害指数保险等定制化产品，构建“银行+保险+担保”三位一体的风险缓释体系。另一方面，需加强农业经营主体的能力建设，建立农业产业集群与金融机构的常态化沟通机制，定期开展企业融资需求调研与产品适配性评估，避免政策设计与市场实际脱节。将普惠金融发展水平纳入乡村振兴考核体系，鼓励地方结合资源禀赋探索差异化路径，优化农业金融资产结构，明确金融机构服务农业的责任边界与激励机制，为农业集群化与普惠金融的深度融合提供长期制度保障。
作者简介：陈韵怡、王晔明，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上海监管局。
原文刊发于《现代金融导刊》202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