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管彦康的农业之路走得很坎坷。2017年,他在云南弥勒种葡萄。先在品种上踩了“蓝(烂)宝石”的坑;发现押错宝之后,又在换种方法上走了弯路;还遭遇了一场强风刮倒大棚的劫难;等全部换上“阳光玫瑰”,市场行情又垮了。几番折腾,到2024年,他在这片土地上已折损上千万元。
“如果不改蓝莓,我可能真要跑路了。”管彦康说。他在2024年先改了60亩蓝莓,一年回本且有利润;去年就把剩下的200多亩葡萄园全部改种蓝莓,还新建了200多亩大棚。
“去年葡萄改蓝莓,当年还能回本吗?”我询问道。

去年改建的大棚和新种的蓝莓(2025年)
“像这种葡萄棚改的,今年还是能回本。”管彦康介绍,“我们是去年11月开始采果的,现在差不多采了50%,均价还有50~60元/公斤,已经把前期3万多/亩的成本收回来了。但是新建大棚的还回不了本,估计今年能回70%~80%吧。”
这一情况与我这趟在建水、蒙自和开远了解到的信息一致。
“那说明今年(2025—2026产季)蓝莓价格整体还好。”我前两天听浙江嘉兴水果市场的人反馈,现在市场上全是蓝莓,心里不免有几分担忧。

工人在采摘蓝莓
“我认为可以。”管彦康说,“如果按整个产季的平均价来算,估计今年能超过40元/公斤,比去年跌了8~10元/公斤。尤其是过了春节这一波果子太多了,像我们前几天将近200人采果,一天要出8~10吨蓝莓。”
“最怕像‘阳光玫瑰’那样,在某个节点出现断崖式的降价。你觉得蓝莓有这种风险吗?”我问出最深层的忧虑。
“蓝莓估计不会,”管彦康分析道,“它的采摘成本摆在那里。如果价格跌到连工钱都覆盖不了,大家就不采了。我觉得最后拼的还是品质。”

管彦康在检查采摘质量
我最担心的恰恰就是品质。因为市场的现实是:大果比小果贵;种植端的逻辑是:高产比控产收益高。双重驱动下,种植者自然而然地会把“阳光玫瑰”那套大果和高产技术复制到蓝莓上。其结果,很可能逃不出“越种越难吃”的宿命。
此行我品尝到的部分蓝莓,其寡淡的口感似乎正在验证这个趋势。
“品种之间的收益差别大吗?”我这趟下来,已经能认出L25(花香蓝莓),但其他品种还是傻傻分不清。

目前口感最好的花香蓝莓(L25)
“目前整个蓝莓系列中,口感最好的还是花香蓝莓。”管彦康介绍,“但今年算下来,它的收益还不如L11和42,甚至赶不上F6。”
“为什么?是L25产量低的原因吗?”我追问道。去年我还担心高产的L11会不会被市场淘汰,因为它口感偏酸,在品质上远不如L25。
“产量低,果子小。”管彦康算了一笔经济账,“拿L11和花香蓝莓作比较。它们在价格上差一个规格,比如,15+的花香蓝莓卖50元/公斤,18+的L11也卖50元/公斤。但L11的果子本身就大,18+的大果率跟花香蓝莓15+的占比差不多。那L11的产量高,是不是意味着收益更高了。”

果个更大、丰产性更好的L11
“还是产量高的占优势。”我苦笑道。前几天在建水,我和郑坚在“阳光玫瑰”上也算过这笔账:即便渠道给出30%的溢价,做小串、口感好的收益依然比不过大串大颗粒。
“还有上市期。”管彦康补充道,“像42的产量和大果率都很高,基本上都是22+,但它是晚熟品种,比花香蓝莓晚了一个月,错过了春节前的黄金销售期。蓝莓现在的销售节点就是春节,年前价格高,年后跌得也厉害。”
“那照这个趋势,拿弥勒和宣威相比,谁的路能走得更长?”我知道他在老家宣威还种了100亩错季的蓝莓,主攻下半年的市场。

管彦康(右)和张飞宇在宣威基地探讨种植技术
“宣威。”管彦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因为走到最后,终究要比口感。像L11、42和F6在热区(云南南部)种出来的口感偏酸,但在宣威种出来的口感就会变得脆甜,品质差别很大。”
“但是,这个口感优势能不能带来好的收益呢?”我质疑道。这似乎跟刚才说的几个效益要素相矛盾。
“热区现在的种植面积已经很大,接下来肯定会有销售压力。”他换了一个角度分析道,“但在北区或高海拔地区,还需要两三年时间才能把规模做起来。目前来讲,那个时间段上市的果子还不大。”

春节档热销的蓝莓
我明白,他说的是供给侧。但从需求侧看,春节前后才是蓝莓消费的高峰期。等到下半年,国内水果品类繁多,蓝莓的需求量会被极度压缩。
“去年付贤波在宣威的‘阳光玫瑰’,最后卖得怎么样?”我忽然想起这位坚持走品质路线的“付老师”。听他自己说,去年是被百果园包园,价格是17元/公斤。
“最多够当年的管养成本。”管彦康和付贤波是亲戚,知根知底,“百果园开价17元/公斤不假,但不是所有货都卖这个价,平均下来也就12~13元/公斤。关键是他产量低啊,就算全部卖17元/公斤也挣不了钱。”

付贤波在宣威种植的“阳光玫瑰”
我不由长叹一口气。我所了解的“阳光玫瑰”种植群体中,那些坚持做品质的果园,去年的效益普遍不理想,包括给雨露空间供货的吴小平葡萄园。
“那说明宣威的品质优势在效益上没有得到体现,还不如去建水或版纳做促早。”我一直认为云南的主要优势就是“早”。
“促早的风险也很大。”管彦康摇了摇头说,“无论在建水还是在版纳,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好,大部分还是亏的。”

管彦康在查看“阳光玫瑰”的果实发育情况(2025年)
这也是实情。近几年云南极端天气频繁,促早栽培的葡萄园每年都会出现。因“跑花”导致的减产甚至绝收的状况,不少种植户因此“被迫”改种蓝莓。相比之下,采用基质栽培的蓝莓可控性要强得多,受极端天气的影响也较小。
“现在还有一部分人是‘脚踏两条船’,葡萄今年继续种,旁边把蓝莓盆栽准备好。如果‘阳光玫瑰’的价格仍无起色,就把葡萄砍了,把蓝莓搬进去。”我举何根兴为例。
“最终还是要搬的。”管彦康以自己为例,“去年我不是还留了45亩‘阳光玫瑰’,最后才卖了几万元,行情一塌糊涂。后来全砍了,把预留的蓝莓盆搬进去,一年就回本了。”

用葡萄避雨棚改种的蓝莓园
“可能你的选择是对的,要冲就闭眼冲,全改蓝莓。就像2019年的‘阳光玫瑰’,那时候闭眼冲还有机会。”我把2018—2022年称为“阳光玫瑰”的黄金五年。
“蓝莓的2024年就相当于‘阳光玫瑰’的2019年。”管彦康总结道,“只要是2025年之前种的,都不用担心,因为你已经上岸了。但是2026年再进来的,风险就大了。”
“现在想进来的人应该少了吧?”在我看来,2026年种蓝莓就相当于2023年种“阳光玫瑰”,种植端的红利期基本结束。

今年新种的蓝莓园
“还是多。你现在出去转,到处都能看到新建的蓝莓园。”
“如果有人接盘,你会卖掉一部分蓝莓园吗?”我想起徐夫明在2021年暴利期卖掉部分葡萄园的做法。
“可以啊!”管彦康回答得很干脆,“只要他按投资的成本价接盘,我立马转掉,先上岸。对他来说,也能缩短一年投资周期,直接上手。”
“卖掉之后,你打算做什么?”我饶有兴趣地问道。他和我年纪相仿,都到了可以考虑“退休”的时候。

把农业作为人生终点的管彦康
“回老家,再建一个小一点的园子。”管彦康笑道,“人不能闲着,一闲下来,没有目标,没有欲望,啥病都来了。所以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就没有退休那一天。什么时候干不动了,人生也就到头了。”
我哈哈一笑,说不清是认同,还是觉得“可笑”。或许,农业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奔跑。你永远在追赶品种,追赶技术,追赶一个又一个看似触手可及、却又转瞬即逝的机遇,直到终点与起点模糊,奔跑本身就成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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